《故人谣》任浅浅

10、第八回 伏清白以死直 李湛身法轻

　　杨凌越一惊，只见蒋家二弟子蒋信率数十名蒋家弟子风尘仆仆而至：“杨盟主拜入我蒋府之前，曾被云饮旋算计，在不知其身份的情况下同云饮旋结为好友。直到魔教攻打蒋府，盟主才恍然大悟。自此之后，盟主不惜大义灭亲，带领我们剿灭魔教云家。盟主义薄云天之举诸位均是亲眼所见，莫非还有哪位英雄怀疑不成？”

　　秋雁飞沉吟道：“可杨盟主却公然维护云饮旋——”

　　“盟主只是为求公平决斗罢了。他与云少主毕竟以朋友相交过，盟主为昔日故友求一个体面的死法，不正是证明了盟主的侠义之情吗？”蒋信似是早已料到秋雁飞的怀疑，不慌不忙，向前迈出一步，朗声道：“诸位，我蒋信今日，承师父、大小姐信任，谨以蒋府百年清誉，愿为杨盟主证明其与魔教少主云饮旋，毫无任何关系！”

　　“不——”杨凌越反对的话还未说出，喉间突然一哑，侧目望去，却是蒋信偷偷点了他的穴道，狠狠瞪了他一眼，杨凌越被他瞪得愣了愣，只听得蒋信在他耳边快速而清晰的说道：“杨凌越！大小姐押上蒋府为你作证，你难道忍心辜负她的一片情义吗！快下令，缉拿云饮旋！”

　　“我不能！”杨凌越面露痛苦之色，勉力张开嘴，挣扎着想发出声音，声音却低沉而生涩，难以让人听清。

　　“是，盟主。”杨凌越正挣扎发声之际，蒋信却忽然站直身子，在他面前半跪下，朗声道：“盟主高义，蒋信佩服！诸位英雄，盟主已下令，缉拿云饮旋！”

　　不——！杨凌越拼命地挣扎着，他努力摇着头、用力大喊，可被点穴后声音发不出，身体也只是轻微颤抖！杨凌越心中又急又痛，眼中不觉已带了泪花！他运起内力在奇经八脉之中横冲直撞，不顾强冲穴道带来的剧痛，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愈来愈清晰：不能让他们伤害阿云！不能让他们伤害阿云！

　　云饮旋嘴角微微略过一个自嘲的苦笑。他没有再看杨凌越一眼，一双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紧谈隋远等人，他调整着呼吸，手紧握剑柄，整个人已如一把待出鞘的剑，锋利、笔直，剑气隐隐环绕四周，即使是谈隋远这般高手，都不禁惊叹于重伤后心力憔悴的云饮旋居然还能有这么强的力量！
　　皎月藏入云层，树静无风，双方已然蓄势待发！

　　剑起！

　　“住手！”

　　中气十足的声音震得在场成名已久的武林侠客都一阵耳晕目眩！长裘袍，紫围衫，胖如球的身体以惊人的灵巧程度转瞬从几里外移动到众人身前。即使场上气氛如满弦之弓、一触即发，这人却悠闲地转着手中的珠子，笑眯眯道：“诸位，我一不速之客，还望海涵呐！”

　　“海涵？海涵你个头！”不才道人气势发到一半被人硬生生打断，虽及时收回了劲力并未受伤，却架不住心头一阵火气腾腾生起，大骂道，“你是哪儿来——”

　　“阁下……方才谈吐间用的可是……罗虎神功？”李红绡看出些门道，年纪轻轻便已闻名江湖的她目光中有着难得的慎重敬畏，语气中已透露出些许惴惴不安。

　　“李三掌柜，好久不见了。”谈隋远微笑道。他虽说的轻描淡写，但场中群豪却已震耸！李三掌柜！那岂不是昔年‘山河结义’的三当家、沈城沈大侠的结拜三弟李湛！李湛虽未跟随沈城金盆洗手，但这七年来已极少在江湖中公开露面。他虽时常行侠仗义，却多半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在江湖中声誉亦是极高，侠名甚至不在昔年沈城之下。此刻见李湛露面，不少年轻一辈急忙向年长一辈询问，年长些的则少不了长吁短叹，感慨一番。

　　李湛对场下的议论纷纷恍若未闻，只径自上前，笑着拱了拱手：“承蒙谈老爷子记挂，不知您老这些年身体可还好？”

　　“行将就木，勉力支撑罢了。”谈隋远苦笑着轻叹口气，“李三掌柜大驾光临，可是为了这魔教云饮旋之事吗？”

　　李湛看了云饮旋一眼，微笑道：“不错。”他尚未说完，云饮旋已冷冷打断道：“李三掌柜，我想我已说的很明白了。我云饮旋绝不会屈服于你们这群伪君子之下！”

　　李湛并不恼，仍旧不慌不忙道：“不错。云饮旋身为魔教少主，的确不会与白道妥协。可是，你并非云饮旋——”李湛身形一晃，云饮旋只觉得一阵劲风逼近！他未想到李湛会突然动手，两人武功又相差不大，不由落了被动！云饮旋咬紧牙关，暗自运起内力护住心脉，只等李湛的罗虎掌劈下！

　　轰！

　　青丝飘扬，云饮旋却未等到意料之中的巨大冲力！他一愣，这才意识到李湛之前的目标是自己的发带，并非自己本人！他眼中蓦然迸发出火一般的怒气与羞恼，怒道：“李湛！你——”

　　“他不是云饮旋！”李湛身法轻捷，早已退开十几步，“她是云家的私生女云湄！同那作恶多端的云饮旋没有任何关系，此次只为父兄报仇而来！”

　　“什么！？”李湛的话无异于惊天霹雳，群豪尽皆大惊失色！被李湛称为“云湄”的云饮旋紧紧咬唇，脸上浮现出羞恼的神色，她握紧拳头，听着耳边数不清的议论，忽然猛一仰头，怒道：“住嘴！李湛，你不要信口雌黄！我云饮旋堂堂正正，无惧无悔，更无需扯出什么其他身份来苟且偷生！谈隋远、不才道人、秋雁飞，你们谁要动手，我随时奉陪！”

　　“诸位在场豪杰，莫非是要和一个未经江湖事、初出茅庐只为父兄复仇的黄毛丫头过不去吗？”李湛眼神犀利，一一扫过听了云饮旋之言后复又跃跃欲试的众人。谈隋远叹道：“这……眼下情景实在令人困惑，还望三掌柜赐教。”

　　李湛拱手道：“谈老爷子果然是明大义之人。诸位，这云家少主云饮旋，早已同魔教云家其他人一般，焚身于半年前的大火中。可是云家却还有个向不被承认的私生女，名叫云湄。原本一直被寄养在关中农户家，云家虽一直着人教其武功，却并未告知其身份，亦不允其问江湖事。直到云家势微衰败之际，才被幸存的魔教下属告知了真实身份。然而待她回到中原，云家已灭。是故这云湄便来寻仇。”李湛言毕，紧盯着谈隋远道：“谈老爷子，这女娃娃既非云家所承认的血统，又未作恶多端，江湖之中为亲人报仇者比比皆是，若只因此便判她死罪，未免有损我道中人侠义之风啊。”

　　谈隋远尚在沉吟，秋雁飞冷冷道：“不论她是云湄还是云饮旋，她结集魔教余孽，于婚礼前夜杀五大门派弟子，婚礼当日更是滥杀无数，若是放过她，我等如何向门下弟子及其家人交代！”

　　“秋少庄主此言有理，但莫要忘了，魔教覆灭之日，亦有魔教云家无辜仆役丧生于围剿之战中。”李湛目光炯炯盯着秋雁飞，“虽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但那数百数千的无辜性命，依旧该当是我辈之耻。云姑娘为报仇而伤人，却也算是扯平了。”李湛转向谈隋远，之前凌厉的气势一收，又换做了一贯满面和气的掌柜模样，“谈老前辈，您以为呢？”

　　谈隋远此时已看清李湛的意图。正如他之前以自身名望武功迫他人同意一般，此时他自己也被逼上了路。谈隋远摇摇头，微叹口气，沉吟道：“既然如此……”

　　“李三掌柜，”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忽然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尖利的嗓音刺的人耳膜微痛，正是点苍掌门羊牧寒。“不知您有没有证据证明这云湄的确不是云饮旋啊？”

　　李湛面不改色，笑眯眯道：“哈哈，羊掌门可真有趣儿，众所周知，这云饮旋可是七尺男儿，这云湄一头长发，分明是个标志的大姑娘，难道掌门还要请一袖门的弟子们帮忙验验身吗？”

　　“住嘴！”云饮旋又羞又恼，“我云饮旋不是你们门派之争的棋子！江湖中人本该豪爽利落，只会逞口舌之利算什么英雄！动手！我云饮旋绝不退缩！”

　　“三掌柜，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李红绡一直观察场上时机，此刻忽然插言，一众目光
　　顿时被她吸引过去。李湛和气的拱了拱手，笑道：“李姑娘不必客气，但说无妨。”

　　李红绡目光快速在群豪面上转了一圈，最后直直看向云饮旋，斟酌道：“三掌柜，诚如您所说，云姑娘不过为父兄报仇，罪不至死。只是……她如今怨气甚重，武功又高，我们今日虽围剿魔教余孽，却仍不敢保证云姑娘是否会一怒之下伤害其他门派无辜弟子。”她一边说，一边将目光看向谈隋远，“我担心若放云姑娘离开，怕是冤冤相报何时了。我看云姑娘有巾帼之气，何不如暂先留下云姑娘，若能化解其心结，投归正道，为其家人赎罪，岂非更好？”

　　群豪本就对李湛放过云饮旋的做法甚为担心，只是碍于李湛的侠名不好反驳，更何况看之前形势，武当谈隋远都有附和之心，群豪更是无从出言。此刻李红绡提出这折衷之法，许多人都心下赞许，连声附和。秋雁飞脸色稍缓，望向李红绡感激的点了点头。

　　谈隋远虽不能视物，但凭借耳力依旧将场上形势估摸的分毫不差。他暗自叹了口气，面上微笑道：“李姑娘一片侠义之心，令人敬佩。当今江湖，的确是后生可畏啊！”

　　“可惜，李姑娘的好意，我怕是承受不起！”云饮旋冷笑道。她缓缓自鞘中拔出长剑，目光如炬，一字一句道：“别再废话了，谁先——”

　　嗖！

　　阿云！眼看着不远处那熟悉的身影颓然倒下，杨凌越不禁目眦欲裂！他身体颤抖着，目光不可置信的看向依旧笑得一团和气、他本视作救星的李湛！

　　“此乃我二弟绝技灵素指，云姑娘，委屈你了。”李湛望着暗处的树梢，意味深长的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