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乐大悲》》程曼京

2、落棠

　　女子回到竹屋后，看向武密躺了三天三夜的床。
　　血渍早已干涸，凝为黑红色，斑斑驳驳。
　　素白干净的被褥早已发皱发臭，像是前几日她猎食过的白浣熊被法刺穿透整个胸膛后，全身发胀、暴血而亡时那般恶心——耳边，又回想起那凄惨痛苦的亡前末吼，真是——令人兴奋。
　　她眼中仍是闪过一丝厌恶神情，便兰指一勾，将整个床榻用狐火烧尽，换新。
　　忽，一阵过堂风拂过，屋前一株长得极为茂盛的海棠树开出繁花。
　　似火照红妆、阳烈花颜。
　　霎时，一树红雨纷零散下。
　　此花，盛不过五秒。
　　当年长夜漫漫中的红眼杀戮、数千条惨死亡魂与响不尽的临死嘶叫皆换不得那一朵血红海棠花开，如今天似太平，仅一阵无力春风，便教你满枝红颜笑尽？
　　呵。娇柔。可悲。
　　知否？知否？
　　你已如我般迟暮，赏不尽这万水千山。
　　“‘嫣然一笑竹篱间，桃李漫山总粗俗’？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女子拾起一片海棠花瓣，眉眼中满是伤情，似是有泪水盈盈，那双碧眼却似秋水凝霜，越发得诱色。
　　丝丝幽蓝狐火燃起，花瓣化作几缕红烟飘向窗外。
　　指尖、空中，残香留。

　　武密望那竹屋渐渐隐去，心下甚感绝望。
　　举目看去，唯有四角天空与无际高树与之作伴。
　　失了血色的浸染、淡了浓雾的装点，这片林……竟仍是这般死寂。
　　“何哉！何哉！我堂堂武家少爷竟落得如此绝境，佛祖也佑不了我吗……”他好比行尸走肉，在林子中拖着虚弱的身体慢行，“……乾坤清朗，二心归一……劫数在天，劫数无天，玉宇清澄，无天有天……”
　　罢了罢了，死在此处，倒也无人惦念……
　　不知游荡了多少时辰，待武密回过神来，已是一轮圆月高挂。
　　这月光……竟是惨白寒冷。
　　他已无气力，小腹阵阵作痛，如千刀万刃在肚中绞着，疼得他汗毛林立，粗细的红血丝布满整张脸，已经开始不自觉的发颤，浑身被股奶色浓烟裹住，意识又一次被疼痛剥离……
　　猛地一下恍惚。
　　唯跪倒在地，静候死亡。
　　眼皮越发厚重。在双眸闭上之前，他似是看到了家乡宅邸中的小院……
　　“眼前是一潭漫着烟气的碧波吧……月色朦胧可人，温暖柔和；烟笼着碧波月罩着细沙，潺潺流水汩汩小泾沿着石棱滑过，有昙花在悄然绽放，有雏鸟在细数根根纤弱的花丝……确实是有香气的，沁人舒心；只是为何，那池中的莲荷却是红光色……滴着血，交融于碧池中。”
　　他已着实辨不得此为真景或幻境。
　　这林间的迷雾怎的越发浓稠。
　　头顶上有一阵窸窣声响。是飞猴翻藤？亦或是鹰鸟归巢？万般猜测，终是不得力抬头去看。声响淡去，却感脖颈丝丝冰凉。
　　是为蛇信！
　　此乃黑曼巴……
　　武密当真是觉得一生至此矣。他知晓这黑曼巴的毒性。家父与他谈过，武密始龀之时，一条九尺长的黑曼巴曾潜入他的睡房，腻体尖牙，着实慎人；那条黑曼巴下手时，正值一名侍婢替他宽衣，才算是走运保住了性命，只惜了那侍婢，被那恶蛇擒了脚踝，顿时肿胀发红，四肢乏力，不久便暴血而亡，血泊中，唯一双瞪大的眼镜空洞洞地看着房梁……
　　临死前的感官甚为敏感。
　　武密发觉那蛇已经匍到了自己的面前，挺起前身，竟有三尺多高，密密麻麻的黑亮蛇鳞就那般磨蹭着他的脸。
　　武密知晓，这畜生是在玩弄他。
　　这个地方的野畜竟这般嗜血无情……那妖狐是这般，这妖蛇也是这般，竟都这么喜欢玩弄？亦或是说……只因他懦弱？是食物？
　　“虽为人界男子，且这般年幼，不及灵族人般可口；但吞了他……亦能增长三百年修为——若是能再长大些，八百年修为更是不在话下。今日真是有幸，有如此大餐可享……”是蛇，亦能谈吐如人。
　　那蛇猛地打挺，终于露出了两颗乳白利齿，末端，正丝丝粒粒含着毒液，蛇口对着他的脖颈下去。武密本能下将身体缩紧抱团，全身肌肉瞬时紧绷，牙冠咬紧，险些断了舌头。
　　然，预料中的疼痛并未出现。
　　是谁……救了他？
　　“如此小蛇，竟敢夺我口中食？”是她的声音。
　　迷糊中，武密见着那蛇被劈成了数十段，残尸如雨般落在了他的头上，顺着头，流下了腥臭的血。
　　女子又将他一把拉起，给他喂下了一颗青丹。
　　少倾，晕沉感散去，视野明亮。
　　“此为迷雾林，这三重浓雾是为无形的利器。寻常人踏入，渐迷心智产生幻想，再入昏厥，如此，便是现成的美食，只待丛林走兽吞吃饱腹。你这小生可是万幸，今日是吾救了你性命——那蛇修为有千年，它兽自然不能与之打抗，也唯有我能制伏。”
　　“多谢姑娘。姑娘，是愿意助小生回去了吗？”腹部仍是有些痛。他着实不愿再与这些妖兽作谈，但眼下只有面前这一妖狐有望助他，只得忍气吞声好言相求。
　　“荒唐。吾已说过，吾无计可帮。其实你可留下，有吾保你此生平安——而你只需替吾做做杂工便可。”
　　他的双手已紧握成拳。甚想就此挥出吃她几拳，然仅凭他这身躯，任是怎么折腾也受不住，只怕反倒死无全尸。
　　是苟延残喘还是一死百了
　　他虽信佛，却仍有贪念。这世间不过红尘世俗，这生活也就黄粱一生，他杂念颇多、执意甚深，总有许多是放不下的。
　　“……好。小生愿随姑娘走。”从喉间挤出了这几句干涩的话后，他便再次昏厥。
　　未见着，女子嘴角扬起的一抹笑意。
　　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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