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乐大悲》》程曼京

1、血海

　　迷雾森林。
　　白奶烟雾浸染天际润土，万丈樟树千亩灌林密布。
　　雾鸟于枝桠撕扯的天际中盘旋,凄凄厉厉，喉间破出长啸，哀转，哀转，久久不绝。
　　似是在引吭大悲歌，又似是在声声弹奏无泣鼓。此鸣声，好似炼狱来的哭声。
　　勾得人心惶惶。
　　此处唤为青山，眼前所见，却是一片灰濛。

　　他自醒来至此时，终是在狂奔，漫无目的。
　　穿行在不透光的林子中，仰头极目，唯一片死寂与数只雾鸟，影影掠过。
　　是为何处？为何会来？忙着解惑，不知愈加跑进危险之中。

　　跌入一片空地，却是踩入一片血色海洋。
　　裤脚已经爬满条条蛆虫。
　　竟竟然是血色的。
　　双手已浸满血渍，十指上斑驳滴下的，粒粒皆为死前绝望。
　　腥臭，血红。
　　恐惧爬上紧皱的眉头和猛缩的瞳孔，浑身颤抖，早已乏力至跪坐于地，软绵。
　　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
　　佛佛祖是天下大圣者，还望佑小生逃出逃出这混沌噩梦。
　　恍惚中，迎面扔来一具白虎残尸压倒了他。冰冷的红舌从嘴中垂出，舔去了他脸上黏稠浓厚的血渍。
　　四肢已被刀刃剁下扔向灌木丛，大肚已剖空，血淋淋的内脏仍因腐肉而与身体相连，却是热气滚滚、红血滴滴。

　　“何人！”一声厉喝随着忽如其来的冷风飘至耳侧，带来的，全是死尸内脏的腥臭。
　　他忍不住，终是吐了一地污秽。与血海混沌一块，更为慎人。
　　“尔，非我族。尔，是人类！”耳中是晕沉沉的，听不清楚，断断续续地，只辨得是女子声音。
　　“此处是哪”他已无法再作思考，只是无力发问。
　　女子似是将他一手拉起，圈住了他那因呼吸不顺畅而早已通红的脖颈。力气大得惊人，稍一用力，便能使他身首异处。
　　被迫抬头，才看清面前的女子。
　　红。
　　精致的发饰是琉璃红；眼瞳亦是血红。
　　娇唇是烈火般红；衣着更是猩红——那是血所浸染的红。
　　是个绝色美人，却是为嗜血而狂者，杀戮无数。
　　他再无气力挣扎，通身所有的劲只够他撑起厚重的眼皮，迷糊地看着周围及眼前的一切。
　　然，昏睡。

　　再醒来，是于一间毛竹小屋。青素色的座桌炊具，平静得使他不敢确信是否已升入佛门。
　　他慢慢起身，拖着病弱的身子走出小屋。
　　怎么还是在这片林中。
　　失望。

　　“尔！是谁！”还是那位女子的声音。是在他的身后响起，不是一般女子的柔弱或温声细语，是有一种魄气，如男子般震慑。
　　他缓缓转身，瞧见那女子今日却是一身青衫罗绣，如山野姑娘般清秀动人。只是眉宇间仍带有戾气。
　　令他惊吓到软趴在地的，是那女子的身后有三叶纯白狐尾，头侧，有一对狐耳。
　　“妖妖！朗朗乾坤下，怎会有妖？！”
　　“聒噪！”女子再次喝住他。
　　“是非人界，自是与你所识不同。吾乃三叶狐，尔区区人界小生，究是如何来至此处？如实答来，不然吾便吞吃了你。”
　　那狐隐去了耳朵与尾巴，悄悄走进了些，昨日的红眸已褪去，此时望入他双眸的，是一对狐般碧眼。
　　“小生名唤武密。不知不知为何来此。只记得那夜在家中榻上小睡，醒来，便到了这是非之地。小生焦急，便四处走看，未料撞见你这只狐妖这位美丽姑娘在猎食。”他愈发慌乱，将头埋得更低，“姑娘！姑娘！求求您放过小生，放小生回去小生仅是一介凡夫，不识大体，更不知世间有此奇观奇术呐！狐竟能成人，妖果有惑术这些，小生也只在古书中有所闻。姑娘！小生当真什么都没见着什么都没听着，小生保证，若能回去，绝不多言！”
　　“当真？”
　　“当真！小生虽年幼，却也读过几卷书，自是明白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道理”
　　“聒噪！”
　　武密又一次被喝住了。
　　女子瞅了他一眼，便素手一挥青衫袖、倩身一转银铃响，进屋去了。
　　武密急了眼，再不顾此时的身体有多脆弱，便连忙趔趄跑上去拦住了女子：“姑娘可是答应了？”
　　“吾无计可帮。”
　　“什么”
　　“吾不过也是一介小妖狐罢了，哪来这般神力。那时你闯入吾的餐场，幸是在吾饱食之后，所以吾不杀你已是万幸。你，好自为之。”
　　“不，不你杀得了白虎怎会是一介小妖？姑娘，小生求求你，为小生指一条明路亦是可以呀”
　　女子顿时又血红了瞳孔，全身戾气围绕，逼得人退出三尺，“戒律清规何处没有。凡人来此已是触规，吾再送你回去便是杀身大罪。”语罢，便重重地关上了门，同时，将武密弹出了数十米远。
　　红光一闪，竹屋便在他面前缓缓地失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