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异闻录》暮南乡

11、双生花番外

　　【沈万三】
　　蓝母牵着“女儿”的手走进沈府，她已经做好了觉悟。
　　亦桐跟在身后，既欣慰又略微有些担心，毕竟吴郡的首富的确不是好得罪的。
　　走进正厅时，只见堂上端坐着一个身着素色锦衣，但面色略显沧桑的男子，看来没猜错此人便是沈老爷，当亦桐目光斜视时，却着实震惊了一番。
　　陌寒公子正摇着扇坐在侧面的椅子上，幽幽品着清茶。看来这一切又是在他的意料之中，亦桐撇过眼，心中着实有些不满。
　　“沈老爷，我……我想请求把她交给我照顾。”蓝母挽着女儿的肩真切地向堂上的人恳求道。
　　“萱儿，你怎么想？要回到那个不见天日的黑屋里过一辈子？还是不明不白就被嫁了，一辈子听人使唤，这样的日子你真的心甘情愿？”沈老爷的话每一句都在斥责这蓝母过去的所作所为，那是一种畸形的爱，他不愿自己的女儿在这样的爱里痛苦。
　　“不，不会了，我不会再逼她做任何她不愿意的事，我已经失去她一次了，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了。请你相信我，她是我的女儿，是我好好活下去的理由，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我的女儿。”蓝母情绪有些失控，她急于证明自己，她害怕再次失去。
　　“我不知该叫你爹还是沈老爷，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只想好好待在娘身边，不管我是蓝伊珣还是沈忆萱，我想待在娘身边。”
　　沈老爷听罢，表情微怔，他沉默片刻，发出苦涩的笑声道：“呵呵，罢了，你若要去便去吧，蓝夫人，希望你可以记住自己的话，若是她再如过去一般，我定不会善罢甘休。”说完，他便起身，对陌寒作揖道：“你要找的人应已在此吧？”
　　公子像刚看罢一场好戏，起身舒展了一下，回道：“多谢沈老爷，那在下便不多打扰了。”说吧，自顾自准备走出府去。
　　“公子留步。”沈老爷在身后道，陌寒停下脚步，沈老爷继续道：“我有一事要同公子身边这位小姑娘讲，可否请公子在前厅稍作停留，请姑娘同我移步内堂。”
　　亦桐瞥了眼公子，陌寒没有多说什么，她便随沈老爷离开了前厅。
　　进入内堂，亦桐感到一阵不适，隐隐觉得有很重的阴气，沈老爷看出她面色有异样，道：“你是否感到这里有什么异常。”
　　亦桐四下观察了下，只见黑气浮现环绕在四周，“对，很多冤死的魂魄。”
　　“果然，老夫没有看错，你所见的便是这沈家大院百年前被烧死的冤魂，而老夫是这场大劫中唯一的幸存者，当时老夫不过是个孩童，但用尽各种方法也无法消去此处的冤魂，后来，老夫得一至宝，此宝可聚天地间未所闻之言，称其作“聚宝囊”，此囊言山西十三陵中有一至阴之玉，此玉之力可以压制阴力煞气，所以老夫想请姑娘替我去趟山西寻此宝物，这不仅是为了除去这院中冤魂，这宝物的至阴之力与姑娘体内这股力量相似，或许可以帮助姑娘恢复正常。”
　　亦桐沉思片刻，虽不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但能有机会做回正常人，说不定她便可以自由，于是便答应了。
　　回到大厅，沈老爷寒暄片刻，便送二人离去。
　　走出沈府，陌寒看了看亦桐，问道：“接下去想去哪儿？”
　　亦桐略有些吃惊，他居然在问自己的建议，“你……不同我一道了吗？”
　　“你不是已经想好要去哪儿了吗？反正我也无事可做，再说，你这条命是我的，不能平白无故的没了。”说着便自顾自走下台阶，登上马车。
　　亦桐翻了下白眼，背过身，双手交叉走出府一同上了马车，蓝家母女二人随即相送其离去。
　　走过“贞丰泽国”的牌坊，亦桐情不自禁就放慢脚步，那些城中的车水马龙、喧嚣浮华通通都呢喃般自耳边悄然淡去，浮腾于水雾间的片段就是心里梦里构思好的那幅图画。踏上青石板的那一刻起，她仿佛便看到了弥留在枕河边的一泓碧水存活于池间的浅吟低唱。
　　离别吴郡前，亦桐尽力深呼吸了一下，让清澈的空气直沁肺腑，以作留恋。小船在河中荡开，她笑着挥手向母女二人告别，公子望了她一眼，当她转头时随即便移开目光，欣赏这泽国风光。
　　回程途中，亦桐问了个奇怪的问题，“公子，若我不是我，抑或是，我根本不知道我究竟是不是我，那是不是证明，我也是在为他人而活？”
　　公子轻笑了一声，道：“看来这次旅行还是没让你看明白啊，怎么？我给你的锁魂笺没发挥作用？”
　　“哼，我倒是真感谢你的锁魂笺呢！话说回来，为什么会什么都感觉不到呢？是转世再生了，还是真的变成了一个人？不过也无所谓了，不管是蓝伊珣还是沈忆萱，她们就如岸边两蒂双生的花一样，仿佛一人，同样的心境，同样的心愿，只想守护彼此，守护重要的人，这样就足够了。”
　　公子没有反驳也不回应，依旧挂着如常的笑，仿佛一切都风淡云清一般。
　　自那以后，亦桐跟着公子又走过了不少地方，但他们再没有回过吴郡。传说在很久以后，沈府一夜间覆灭，有异闻说，是红衣厉鬼复仇，也有说是沈府得罪了什么人，但蓝家母女在那以后便不复踪迹了……

　　【小番外】沈万三，当你撑起小船，来到泽国，你选择了扎根苏郡，你说，这里地灵人杰，一定能有所作为。你是品味独特的富人，太湖石假山、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以及白莲与红鱼，你的百忙之中定有回归自然的半晌一刻，去走那走不尽的桥，去看那看不完的雕屏，去感受白墙黑瓦间温婉灵秀的气质。那日，你以舟代步，一路柳枝拂面划进了友人家的后堂，你说那梧桐花开得甚有意境，也正因此，你遇到了那个梧桐花一般的女人。人生如白驹过隙，名利与财富在那时间早已荡然无存，就连那梧桐树，也变得触不可及，你将这一切封锁，想逼自己忘记。
　　可惜，纵然是你将一切都看淡，世人却仍然执着。他们将你的经商才智看淡，执着于那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聚宝盆传说；他们将你“东走沪渎，南通浙境”的水路贸易看淡，执着于豪华气派“船自家中过”、“七进五门楼”的沈厅；他们将你苏州观前修街开拓娱乐贸易一举看淡，执着于沈家歌舞欢娱、觥筹交错的女乐宴饮。
　　当冰冷的镣铐敲打在苍凉的脊骨上，你感觉到了走马楼间厚重蛮横踢踢嗒嗒的震动，你听到家眷佣人们的哭喊声，你看到回廊鲜红的灯笼惨烈落地，自烧成骸。这个曾经呼风唤雨开创商界传奇的男人，在此刻只能卑屈地跪趴在冰凉的地面上，滴血一般地忍受自己引以为傲的家宅在顷刻间一片狼藉。
　　自此，沈厅墙门楼上再不见张灯结彩，九百年前的冤屈泪滑落成哀落的曲线，永远刻在沈家墙壁上。园外，清风徐来，吹皱了一池碧水。残阳如血，穿越那婆娑细柳，斑驳洒落了一片。
　　是啊，那政治与金钱的决斗，那多疑与恭维的冲突，那百年积弱的滥觞，都不必再提了。我只听那下了九百年的细雨，听那唱了九百年的瑶曲，听那流传了九百年的神话。毕竟，前尘隔海，古人不再。再听一听，那金色的阳光开始洒落在瓦白的墙上，这种黑白的建筑倒影在水面上，一切都那么的平和安宁，那梧桐叶落在院子里，那般静谧，犹如曾经立在庭中回眸而笑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