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阁岭匪事》从前的林溪

2、2、意外之财

　　一条古老的河从秦岭里流出来，由南向北曲曲折折盘旋而出，最后注入黄泥汤般的渭河里。这条河不大，却非常有名！当地人管这条河叫清姜河，就是古人说的姜水！姜水的中下游在远古时代曾经生活过一支大的氏族部落，就是神农炎帝统领的氏族民众，是现在中国人的一支血脉。不过，那已是很久远的古老传说了。
　　清姜河穿越秦岭大山，给过往的先民硬是在盘根错节的山体间开出了一条通往山外的路，这条路就是蜀道。蜀道沿着河岸，跟河道里的水流一样，起伏不断，在山体若隐若现地盘旋，但一直相连，不曾阻断。蜀道从秦岭的南麓四川那边穿山向上攀延，过了秦岭中间就向下迂回着绕山体盘着弯，靠近宝鸡地界的时候有一个名声威震的关隘，史称大散关。蜀道是四川通向陕西的唯一正式的道路，因为秦岭山脉的地理环境太复杂而显得非常难走，人称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实际上，山路却不是唯一的，人能到的地方那就都可以算做路了，没有什么人不能过去的地方。因此上，秦岭里的山民要到某个地方，通常还是回选择山间的小路，那毕竟非常简捷而短促，比在蜀道上盘旋要省事得多。
　　但是，蜀道毕竟是官道，古往今来通商运兵都走官道，一路上不断有人散居下来，因此上，沿着蜀道两侧散落着不少村寨。所以说，秦岭大山里面不会没有人家，只不过那支搜救的国军队伍一开始没有从清姜河口这边进山而已，他们执行的是一个军事任务，地点基本明确，因此他们选择了通往山里的一条小路，以致于他们日后在山里迷了路。也幸亏他们迷了路，才让王家良他们找到机会逃出来占山为寇，才有了靠山屯日后几十年的烟雨沧桑。
　　靠山屯这地方原先有人来过，也是当土匪的，不过原先应该不是叫靠山屯这个名字，至于到底叫什么名字，现在已不可考证了。
　　靠山屯实际上距离清姜河已经很近了，也就是说离官道非常之近。但是，靠山屯因为处在山半梁上，从那边下来再绕过一个小山岩就能一眼望到清姜河那奔流不息的水面了，而河的那边紧挨着的就是一条花白的山路。
　　且慢，山路蜀道在清姜河的那边！从靠山屯出来到了河边也过不去。而且站在河边的半山崖上极目望去，四周方圆几里地并没有小桥横跨河道，这河水很大，冲击速度也不小，淌河过去似不可能。实际上，如果沿着河边向下走四五几里地，就会发现河水从一个山洞里穿流而过，而在山脚下，蜀道正好沿着山的边缘滑行过去。山上开有一条小路，正好与蜀道相接。
　　王家良他们这伙人现在还没有出山，还没有看到外边的情况，不过日后他们当了土匪，对这一带相当熟悉之后，那可就是来去纵横自如了啊。
　　过了河往上走，也就十里地的山路，就在大散关的下面，靠河套地带沿山势展开，有一个不小的村落，住着上百户人家，里面有一部分是当地的山民，祖上就生活居住在这附近，散落于各处的山间，等到这里留居的来往商客和行人有一定规模的时候，就都纷纷把家搬下山，住到一起了，形成村寨。这地方有一个响当当的名字，叫凤阁岭，这寨子就叫凤阁寨。据说凤阁岭上曾经有传说中的宝鸡做过窝。宝鸡就是陈宝，《史记》和一些古籍中有一些相关的记载。说是古时陈仓这地方曾出现过一对神鸡，有术士说得雄鸡可当天子，得雌鸡可称霸天下。但谁也没逮住过这对宝鸡。传说中雌雄宝鸡后来分开了，雄鸡留在了这片秦岭山区，到过一些地方，后来飞往秦岭里的一座山上仙化了，那山就叫鸡峰山。雌鸡在陈仓这地方呆了一段时间后飞走了，往东南方向那边去了，后不知所终。因为凤凰的主体是一个山鸡的形象，而这种拖着漂亮长尾羽的山鸡是秦岭山特有的物种，因此上，这里的山民也常把这种鸡叫凤凰。大概凤阁岭这地方的人见到过这种山鸡，就用这名字来命名这地方了。
　　凤阁寨上居住着这么多户人家，往来客商相继路过，总要在此地停留歇息，因此上，寨子里有不少客栈和商铺。会有一些殷实的富豪人家存在，于是，这些人家就成为日后王家良他们打劫的好对象了。不过这是后话。
　　单说这凤阁寨上有一户人家，姓朱，祖上是当地山民，近年来看凤阁寨人丁兴旺就搬下山来住了。这家主人叫朱贵，是个猎人，肩扛一杆□□，常出没山林打些野味拿回来，一开始直接就卖给商铺了，得些小钱，也能过下去。后来娶了婆姨，这婆姨家原先就是开客栈的，小妮子从小就学做各种活计，什么都不怵，嫁给朱贵以后就开了一家新客栈，招几个小工，拾掇一下就开门接客了。这时候朱贵就专门为自家客栈打猎了，不多久就兴起来了，在寨上小有名气。转年，婆姨给他生了一个娃，没把，是个丫头，小模样挺招人待见。这丫头长到十一二岁的时候，朱贵托路过的熟客将这丫头给带到宝鸡城里去上学堂了，现在也十六七岁了。
　　朱贵家的婆姨后来再没有生育，就这么一个丫头。这婆姨娘家姓张，人喊她小凤，没大名，嫁过来之后就随夫姓，就是朱张氏。不过，这地方有一个习俗，称婆姨不叫什么氏，没生娃的时候还叫她在娘家的小名，生了娃就喊她娃的名字，如果生了女娃，她的名字就定下了，跟女娃一个名，一直到老死为止。这看上去有点不太方便，家里的两个女人叫一个名字，人多的场合不好分辩。这是实情。不过，这里面自然有办法解决，冲谁喊就是叫谁，一般不会弄错。跟别人说事，说到谁家女人名字，看事情关乎大人还是孩子，也没什么难办的。再说了，女孩子长大总要出门嫁人的，这又方便了一些。
　　后来，凤阁寨上来了一位教书人，研究了一下这个习俗，他发现这种称呼婆姨的方式还有点浪漫的情调，把一个自古以来没名份的女人叫着很女性的美丽名字，其中透出一些可贵之处。
　　如果没有兵荒马乱，凤阁寨这地方倒不失为一种世外桃源，没有扛枪的兵痞路过，这寨子里也就安静了许多。那些走镖跑江湖的人，虽然带着刀剑兵刃，路过这里歇息喘气，也不惹事生非，因此上，这凤阁寨就显得风平浪静。其实，就是民国年间各路军阀互相厮杀，战火也没有波及这里。而日后日本人大举进犯中原，也没有进到陕西来，宝鸡这地方也就还算是安生的地界。倒是后来国共打内战，这地方发生过几次大的交火，给这地僻人偏的山寨弄得天翻地覆。也不过就是恍惚之间的事，很快也就过去了。
　　倒是靠山屯这帮土匪经常骚扰山寨，把这里搅出一些故事来。

　　王家良这伙人妄命几天下来累得实在够戗，这一觉睡下来就是十七八个小时，到第二天下午才醒来。
　　二疙瘩先醒了，揉了几下腥松的眼睛，觉得尿憋，就爬起来朝山洞外走，顺手还抄起长枪挎到肩上，边走边解裤带。他走到山洞外，转到一棵大树后面，对着树根长长地浇起来。这时候，二疙瘩抬起头往上看，才觉得天空非常亮，头顶上的一片蓝天清澈高远，一丝白云也没有。二疙瘩提起裤子，勒好皮带，耸一耸肩，把肩上的枪挎好，朝四周打量了一下，山里静得很，没一点响动。
　　二疙瘩转身又钻进山洞，朝地上一看，那几个弟兄还睡着。几缕阳光穿过洞口外面的树枝间隙斜射进来，形成几个光柱，特别晃眼。二疙瘩走过去，用脚碰了一下王家良，小声地说：“长官，醒醒，这都大天亮了。”
　　王家良醒过来，摇摇头让自己灵醒一下，从地上爬起来，整了整自己的军服，拍拍腰间挎着的驳壳枪皮套，冲二疙瘩小声说：“别声张，让他们再睡一会，咱出去说话。”
　　王家良拉二疙瘩走出来，站到洞口外面的一棵大树下，立下来，抬头望了望天空，问二疙瘩现在啥时辰了。二疙瘩拉上王家良往前走了几步，站到另一棵树下，这才回答说：“我也不知道现在是啥时辰，你不是长官吗？手腕上没带手表？看看。”
　　王家良把左胳膊袖子往上一撸，说：“早先领过一块手表，后来坏了，放修理铺让人给修，没取回来。”
　　二疙瘩应他说：“噢，我估摸着兴许十点多吧。”
　　身处大山里，辩不清方向，一时半会判不定是早上还是下午，不过过一段时间就明白了，看天色是往亮里变还往暗里变，大致就能估计个差不多。
　　王家良朝二疙瘩身上望了一眼，见他那身黄军装已经不成样子了，破烂加上泥污，很多地方都露出里边的肉，浑身上下跟个泥猴一样。王家良轻声笑了一下，二疙瘩一看，知道他笑什么，冲他一示眼色，说你也差不了多少。王家良低头朝自己身上一看，身上的军服早已看不出颜色了，几个地方被树枝挂破了洞，只是腰间的宽皮带还紧紧地束着，晃得还有点精神气。
　　王家良抬起头，朝远处看了一下，不远处的那条小溪流在断崖处消失了，只有一点很轻的轰鸣声闷闷地传上来，那是溪流落下去拍击水面发出的声响。
　　王家良让二疙瘩进山洞把弟兄们叫起来，到那边洗洗，该去弄点吃的东西了。
　　这一提起吃，王家良和二疙瘩顿时觉得肚子里空荡荡地难受，叽里咕噜乱响，有点不能忍受了。二疙瘩急忙跑进山洞，拿脚踢地上的人，嘴里喊叫着快起来，这日头都晒着屁股了。地上躺的三个人急忙翻身爬起来，就往外面跑，刚跑到门口，当兵的习惯就让他们想起来抄家伙，就又折回身去拎枪，冯虎转身急了点，一下子撞到刘栓子的身上，把刘检子撞了个跟头，身子直朝后撞到里面的石壁上，就听“哗啦啦”一阵响动，像是石头垛倒了的声音一样。冯虎没在意，抄起长枪就出去了。黑蛋侧身贴在洞壁上，转身去看刘栓子，他发现刘栓子的身后露出了一个小洞口，就上前伸手去拉刘栓子。刘栓子被拉起来，用手揉着他的后脑勺，嘴里小声嘟囔着，也没管他身后有什么变化。黑蛋却走过去，看了看那个小洞口，朝里面望，见里面黑洞洞地，就用手一推那小洞口边上的石头，石头块又掉进去几个，洞口大了一些。黑蛋把头伸进去，还是看不清里面，就把头缩回来，跑出山洞，朝王家良他们大声喊了起来。
　　“快来看，里面有动静！”
　　王家良他们这几个人一听，急忙荷枪在手，拉动枪栓，一下子冲着黑蛋。黑蛋一看，连忙侧过身本能地躲了一下，靠在一棵树的后面，伸出手摆了摆，说：“不不不是人，别拿枪对着我。”人这一急就说不清话，王家良一看，手里提着驳壳枪走过来站到树跟前，问他里面什么动静。黑蛋一把抓住王家良持枪的胳膊往下按，嘴里说：“我发现山洞里有个山洞。”王家良没听明白，说什么山洞山洞的，你慢慢说。
　　刚才黑蛋其实也没发现什么吓人的动静，就是跑出来这么一喊，立马就有枪口冲着他，这才吓出了一身冷汗，等王家良上来一搭话，就不紧张了，这才说在山洞里发现了一个秘密，这山洞后面还长着呢，前面让人用石头堵上了，咱们原来没发现。王家良一听，立刻持着驳壳枪一个大跨步跳到洞口外面，用枪对着洞口，回头冲二疙瘩那几个人小声地说：“都过来，进去看一看！”
　　冯虎端着枪冲过来，毫无惧色地大声说：“睡都睡在里面了，这刚出来有什么好怕的！”然后就大步进去了。
　　王家良一听，也觉得刚才的动作是自己心虚，欠考虑，便把举起的胳膊放下来，提着枪钻进洞里。后面二疙瘩也把枪收起来挎在肩上，跟着就进了山洞。刘栓子人小胆小，还不放心，端着枪猫着腰往里进，他人一进去枪口就抵上了冯虎的后腰上，冯虎机警地用手往后猛地一拨，刘栓子手里的长枪就把持不住被甩到洞壁上了，冯虎回头冲他吼了一声：“你小子往后再拿枪冲着人，小心爷废了你信不信！”吓得刘栓子往边一躲，赶忙弯下腰去捡枪。然后，黑蛋就进来了，凑过去扒开王家良和二疙瘩之间的缝探头往前，指着那个洞口说：“就是这儿！我看过了，里面深得很！”
　　这几个人动手就推开了堵着的石块墙，齐齐往里探看。这时候他们才发现，这个山洞其实很深，黑乎乎的看不过去多远。他们原先进来的时候没细看，以为就是这么浅一个山洞，谁知石块码起的墙后面还很深。王家良朝里面喊了一声有人吗，那声音传过去嗡嗡的，好大一会儿才传回来，听上去还是那么清晰。这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冯虎说我先进去瞅瞅。王家良一把拉住他，说等一会儿，然后问二疙瘩，你身上有火吗？二疙瘩伸手往衣服里掏，顺着肉皮在腋窝下摸索了一阵，嘴上说：“还好，在呢！”边说边掏出一个压瘪了的洋火盒，在耳边摇晃了几下，听里面还有响声，就说：“还有几根。”王家良忙说：“去点根火把。”二疙瘩这就转身出去了。
　　王家良这时手还拉着冯虎没松开，他望着里面黑黝黝的山洞，说：“先别忙进去，等看仔细了再说。”
　　冯虎这时也有点心虚，毕竟那山洞太黑，什么也看不见，心想真要是刚才王家良没拦住，贸然进去，这会儿估计自己的腿也得哆嗦。看来，这王家良不愧是个当头的坯子，心里装事，不莽撞，自己以后可得跟人好好干，别犯他惹麻烦。正想着，二疙瘩举着一根树枝就进来了，树枝被点着了，红彤彤的火顿时照亮了山洞，这几个人一下子就看见了山洞里面靠两边摆放着一溜箱子！
　　还有几杆枪横搁在几个箱子的盖上。
　　二疙瘩手里举着的火把这时猛地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着实吓了他们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