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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进山 ...

  •   王家良带领着他的四个弟兄来到这里就不走了。
      过了几年之后,靠山屯这个地名就传下来了。
      王家良原先在少帅张学良的部队里当兵,东北沦陷以后随部队出关开到陕西,与当地杨虎城的西北军进行混编,就不再是东北军了。所幸的是,他所在的连里还有几个东北籍兵娃子,平时还能见着,就互相关照一下。同是东北黑土地上的人,乍一到关中很不习惯这里的风气,而且还跟当地的兵痞弄不到一块,经常被同吃军粮的地方官兵欺负,时间久了,这些东北籍的军人自然就混到一起了。西安事变之后,少帅张学良护送委员长回南京被扣押,整个东北军顿然失势,基本上就散了,加上已被混编入当地部队一年多了,打了几仗下来,这些人就不想再当兵了。思念故乡之情在这些人里面悄然滋生开来,常有开小差的现象发生。
      王家良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决定逃离部队的。
      王家良联系了几个弟兄,瞅机会开小差。时值这年六月,几辆军车拉着一个营的兵力从咸阳出发往西一直开到宝鸡这里,没有进城,却直往秦岭山脚下开,到了山跟前没路了,营长命令部队徒步进山,说是山里发现了一小股八路军的伤员,上级命令搜救这股友军,找到后把他们带回西安。部队进山搜索了几天,不知不觉中进到了秦岭深处,等他们发现迷路的时候,一下子慌神了,顾不上执行军务了,在深山老林里乱窜,想找到出山的路口。王家良看准时机,趁乱拉了六个东北老乡,在一个黑天里开了小差,离开了部队。
      他们同样也找不到出山的路,在山林里乱闯。虽说他们也曾在东北大兴安岭里打过几仗,对山里的情况不陌生,但此山跟彼山不同,同是深山老林,秦岭却显得幽深了许多。主要还是太陌生了。而且,这秦岭里几乎都没有人烟。想找个山民来带路,几天里连个鬼影都没碰见过。野兽倒是碰上了,要不然他们这几个人连命都保不住,饿也饿个半死了。
      翻过一座山,后面还是山,而且一岭一岭地层出不穷,望不到尽头。王家良带着这六个弟兄就在这山里盘旋,已经半个月过去了,仍然没有任何希望。这伙人里一个年龄大一些的老兵出主意说,要不然就别那么拼命地赶路了,索性呆在山里当土匪得了。王家良这时也没什么好注意,跟大伙一合计,就这么着了。
      那支搜救的国民党部队跟王家良这伙人一样,也是越走越深,跟没头的苍蝇一样,在深山里乱闯。不过他们到最后居然与那股八路军的伤员相遇了。那是一支北上长征的红军伤员部队,现在剩下了十多名战士,早已养好了伤。他们从脱离长征队伍开始,从四川那边进入秦岭,试图越过秦岭到陕北去。一路上走走停停,边养伤边开展当地的革命工作,因此,他们走了两年多才翻过秦岭,马上就要走出深山了。这支红军队伍并不知道国共已经建立了统一阵线,红军已经改编成八路军了,他们仍然称红军,在与国军相遇的时候,曾僵持了一小段时间。不过双方没有交火。国民党部队接受的任务是搜救,上级没有命令他们遇到抵抗时消灭这伙人。那边喊话称他们为八路军,让这支红军小部队有点迷惑,后来他们决定双方派代表谈判。这么一来,这支红军部队多少知道了些当前的形势,但坚决不肯跟对方到西安去,坚持要往陕北走,而且做起了策反工作。最后的结果是前来搜救的国军一个营的兵力现场投诚,然后护送这支红军队伍北上奔赴延安革命根据地。
      而王家良这伙人经过了大半个月的胡乱闯荡,沿着一条小溪流也快出山了。这期间,他们中间一个十七岁的兵娃子失足跌下了山涧,另一个人在猎获一头黑熊的时候被熊掌拍到肩头,当时因为与黑熊拼得性起,过后太疲劳了就一头睡在了死熊的肚子上,没来得及处理伤口,一觉醒来就发现感染得很厉害了,没多久就不能站立了。等到王家良他们找到这人时,这家伙已经快断气了。王家良就和弟兄们轮番背着他沿着小溪往山外走。那条小溪在前面从一个断崖上流过去,他们往下一看,几十丈深的断崖下面是一个积水潭,四周被峭立的山体围着,看不到潭里的水从什么地方流出去,让王家良这伙人没办法再往前走了。
      他们只好绕道,翻过一座山,走到一个山半梁上,王家良背上的那个受伤的弟兄断了气。王家良放下还有余温的尸体,对其他人说不走了吧,就在这里找个地方把尸体埋了,然后占山落草当土匪,等以后有机会再想办法回东北。
      这是一个半山梁,没有什么路,到处都是树木和藤蔓,杂草长得很密而且很高,挪一步都很困难。王家良跟其他弟兄们找了一片稍微平坦一点的地方,把地上的草拨开,往下挖一个小坑,把那个死了的弟兄埋进去,堆起了一个小小的土包。旁边一个叫刘栓子的兵娃子找了一块四棱见方的石头,立在坟堆前,算是当墓碑。他们这几个人当中没有识字的,因此也没人往那块石头上刻上字,就光秃秃地立在那里。
      这时,天已麻麻黑,本来头顶上的树荫就很密,现在就几乎没有任何光亮了。他们这伙人就地躺在坟堆上,盘算起今后的出路问题。
      王家良这年二十一岁,当兵已经六年了,大大小小打过不少回仗,被编入杨虎城的西北军时担任排长,算这几个弟兄里官最大的。他长得不如冯虎那么壮,不过看上去比较稳,遇事不急,像个当官支使人的样子,所以这几个人都听他的。王家良还有一个特点让人服气,那就是信义,跟江湖上的义气稍有不同,他明白事理,不跟人死杠,这有点不像人们印象里的东北大汉。不过真还就是这样,王家良往人跟前一站,不张嘴说东北话,人不敢认他是东北人。可他确是地地道道的东北土生土长,要不是随东北军出关,他还真没到过别的什么地方。他在队伍里跟东北军官兵相互照应,遇事肯出头跟人讲理,护手下老乡,又不死倔,好几次都是因为他的出现而化解了可能的军人骚乱,避免了流血事件的发生,因此人缘挺好,张嘴说话有号召性。现在跟着他一起当逃兵脱离队伍的这几个人,对前面的出路并不懊悔,也没想那么多,就觉着跟着这么一个稳重的老乡,不论走到哪里都比继续呆在部队里受人欺负强。况且这日本人已经打进来了,日后打仗的事多着呢,不定什么时候就死到战场上了,想想还真不如跑出来悄悄回老家去安生。不过王家良后来告诉这几个人,听说当逃兵让人抓住了就是死罪,回东北家里人也不敢收留,政府知道了,连锅端,家里人弄不好也遭镇压。这么着一说,这几个人心想,也就只能当土匪了,等日后混出个样子再想办法回东北老家去。
      那个老兵叫二疙瘩,鼻子尖上长有一个大疙瘩,另外一个疙瘩却看不出来,他自己说长在屁股上,这事暂时还没人当真计较过,也就这么叫着。二疙瘩大名叫张全宝,部队上点名时就是这样叫的,除此之外都叫他二疙瘩。二疙瘩年纪大,当兵时间却不长,顶多也就二年长一点,原先在老林子里打猎,碰上东北军扩军拉人,就给弄到部队上,发身衣服给杆枪就成了军人吃军粮了,没过多长时间就跟着部队出关撤出了东北来到陕西。二疙瘩不习惯关中的燥热天气,在部队里没想着好好混,碰上王家良这个东北老乡,就合计着怎么脱离队伍跑出去。现在跟王家良在一起了,也就觉着自由了。其实王家良动了当逃兵的念头,还是二疙瘩给攒弄的,以王家良那性子,在东北军里呆了那么长的时间,部队的观念还是有的,为国出力也没啥说的,就是在西北军里受点气也没啥不能忍的。二疙瘩跟他悄悄说这事的时候,主要还是说想家的话,说出来离家那么远,现在日本人占了东北,这仗打下去还不知道哪年能完呢,要是死在战场上,这孤魂野鬼的,怕是找不到回东北老家的阴间路了。后来王家良答应下来,说这事要是听我王家良的,就交给我来办,跑那是一定得,但我得保证让弟兄们能跑出去,不能出事,一出事准得死人,那不行,得找准时机。
      国民党部队里一向逃兵不断,队伍上前线打仗,一到阵前点名准能发现少几个人。就是平时部队调换驻防地,一路上就不断发生士兵逃跑的事。有时候是脱了军服撂下枪独身跑掉了,有时候是连枪一起卷跑的。这一点国军比不上共军。虽然这些当兵的知道当逃兵被抓住了只有死路一条,回到家里也会被当地政府收拾了,但他们仍然要跑。一是厌战,部队讲军事说不明白打仗的理由,让人觉不出当兵保家卫国的味道。二是部队里当官的不把下面当兵的当人看,让人心里窝火。反正吧,总是有很多因素笼不住这些当兵的心。
      兵娃子刘栓子这年才十六岁,一脸的稚气还没褪净,是部队出关时路上顺手拉来的。到了部队上,刘栓子扛一杆大长枪,左右乱晃,经常碰着老兵,不是枪口抵人的后背了,就是枪托撞人的腰了,再不然就是刺刀挑烂人的军服了,因此老受气挨打。不过他有福气,上阵地打仗的时候,旁边的老兵看他一脸的孩子气,不忍心让他露头挨枪子,总是关照他爬阵地上别动,枪搁掩体土堆上,只见枪口对着前面,却不见露出头来瞄准射击。打了几回仗,他基本上没看见过对面都是些什么人,只听见头顶上子弹飞过来的声音“嗖嗖”地,有几回手榴弹在阵地前爆炸,总有老兵爬他身上掩护他。这么几回下来,刘栓子算是学会了在打仗的时候保护自己。王家良和二疙瘩商量当逃兵的时候,二疙瘩说跑的时候带上刘栓子,看他一个孩子,不忍心让他客死他乡。那天夜里跑的时候,二疙瘩没对他说什么话,拉上他就走,刘栓子也不问,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跟着成了逃兵。
      冯虎这人很壮,黑大汉一个,标准的东北汉子,原先在东北军里受重视,连长想培养他成个好兵的材料,结果没多久就跟着队伍开到陕西。一到西北,队伍混编,原来的长官没影了,他就成了没人管的兵了,在部队上混。当地兵痞看他人高马大,常有人跟他比试,对方输了就纠集众人打他,后来他就不怎么敢赢了,心里憋屈却不敢声张,就常跟东北籍老乡聊天,说些家乡的话,心里酸痛一阵子也就过去了,后来碰上王家良,跟他成了好兄弟。
      还有一个人,跟这四个人都不熟,是那个被黑熊拍伤后死了的军人带出来的,他总跟在那人的身他,跟王家良他们不怎么说话。那人死了之后,他就跟在这几个人的后面,也不说什么,就只管跟着走。
      躺在坟堆上望着天,王家良想起来问他,知道他叫黑蛋,从小没名字,也不知道家在哪里,是个孤儿,被拉到队伍里,长官给取的名字叫王黑蛋,用长官自己的姓。黑蛋不愿意,觉得那长官欺负他,想当他老子,点名时叫他王黑蛋他不应声,长官急了就喊他黑蛋,他倒马上答应了,为这事挨过不少回打,可就是不承认他姓王。王家良一想,这家伙蔫倔,自己恰好也姓王,还真不敢再叫他王黑蛋了。
      王家良就对黑蛋说:“那就叫你黑蛋了。兄弟,现在咱们可是落草为寇了,在这山里先稳住脚,弄个住的地方。这山林里有的是猎物,还饿不死人,以后大家再慢慢想办法出去,你先给咱看看这四周围,找个能搭棚子的地方,让大伙先睡个安稳觉。”
      黑蛋站起来扛着枪走开了,冯虎问了一句,咱们这些个人就这么着当土匪了?
      王家良苦笑一声,说这山里只有野兽跟树林,这么多天在山里转悠,没碰见过一个人影,当土匪抢谁去啊!二疙瘩接过话,说当不当土匪的先不用去管它,跑出来了就不能在这山里给困死,总要弄出点什么名堂,先这么着扎下来,日后再说吧,想咱们这几条汉子,好赖当过兵,手里还有这么几杆枪,不至于混不下去。王家良就说,先在这里呆着,不走了,估计出了山也到不了哪去,碰上抓逃兵的,一准完蛋,大家伙都是跟着我跑出来的,我不能让弟兄们日后混不下去,这样吧,就当土匪了,当不成土匪就当猎人,打猎出山换点物件,在这安家了。
      刘栓子一听,觉得有点意思,就说给这儿起个名字吧,以后人问是那部分的,咱好报上名号啊。二疙瘩乜斜着眼睛瞪了刘栓子一下,没好气地说,你小娃子家以为当土匪是好玩的啊?那是耍命的活计!
      王家良心中一阵苦痛,命运让他走到这一步,眼睁着看身后没退路,当下心里一横,对大家说:“我不想让大家伙跟着我耍命,我带大家逃出来就是为了寻个活路,以后还得回老家东北。眼下就在这里扎下了,给这地方起个名也好,叫人日后也知道咱在啥地方活过,不是没家的野鬼!”
      大家伙觉得是这个理儿,就想给这地方取个好名字。可这些人肚子里一点墨水也没有,想不出啥词来,说了一通都整不明白,到最后还是刘栓子蹦出一个名字,说叫靠山屯得了。大家一听这名字亲切,像东北那边的寨子,就一致通过了。末了,刘栓子说靠山屯就是东北那边的寨子,小时候听人说过,他还去过那地方,方圆几百里地全是雪,白花花一大片,他家大表姐就嫁到那寨子里去了,那寨子就在半山腰上。
      王家良说行啊,就叫靠山屯了。然后他问大伙,“靠山屯”三个字写出来是啥样的?这几个人全不识字,摇摇头互相干瞪着眼,说不会写。王家良心想,日后碰上会写字的人,让人给这靠山屯写个匾挂到门楼上,看着也觉得有一股子豪情,毕竟这是自己创下的一份天地。
      这时,黑蛋端着枪回来了,他告诉王家良,在那边发现一个小山洞,大伙一听顿时来了精神,站起身就让黑蛋带他们去看。
      这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借着月光还能小心地往前迈步,他们来到黑蛋说的山洞跟前,端着枪往里探,没走几步就碰着石壁了,他们就坐下来,互相挤着,在地上睡下了。
      他们当时忘了点火把,这天晚上没有发现山洞里的秘密。如果他们点了火把,轻易就能发现山洞里还藏着一些东西,他们就会明白,他们这伙人到了这里,不想当土匪都不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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