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说的秘密》朝暾

4、第四章 合

　　高考结束三天后，全体高三回学校整理。
　　将留在教室的最后一点收拾好，我踱出校门竟然有些惆怅。
　　12年的寒窗在一夕间尘埃落定，而过往凝结成痂，无论快乐还是痛苦都已成回忆。

　　学生和家长都散得差不多了，一片喧嚣退却，听得到行道树上的蝉鸣。
　　“喂，拼命小五郎，什么时候改行当小磨蹭了？”
　　我看过去，陆冕倚在不远处的树下，扬着眉梢对我笑。树影落在他的衣襟上，浓浓淡淡的色彩，仿佛一副水墨画。突然觉得服气，大概也只有他能将我们学校以白得难看而著称的校服穿出白衣胜雪的样子。
　　我快步走过去，“怎么，你还在？司机没接你吗？”
　　“天天坐车有什么意思？我早就跟我们家太后商量买辆山地车了，以后我自己骑车回家。”说着他拍拍身边的车，“今年的新款，帅吧？”
　　我绕着那车走一圈，银白色的漆在阳光下发着柔和的光。我吹一声口哨：“你的坐骑的确不赖啊。”
　　“是不赖吧。那，当小的给您赔罪，让小的骑车送您回家吧。”
　　我倒愣了一下：“陆冕，你没搞错吧？”
　　“没弄错，你家住金汇，我家在香港大厦，一个方向的。”他跨上车，还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我轻轻地笑了：“不是的，我是说你这是山地车，哪有地方可以载人啊？”然后我满意地看到了英俊潇洒的陆冕同学目瞪口呆的样子。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几乎前俯后仰，而他则一脸恼怒地看着我。
　　笑够了，我踩着树影向前踱出几步，然后转过身笑着看陆冕：“我家不远，如果你愿意推车陪我走一段路的话，我会很开心。”
　　听到我的话，有柔和的弧度从他原本紧抿的唇边荡开。仿佛是花瓣落在水面上荡起涟漪，那弧度慢慢扩大，成了他唇边一朵极美的微笑，在夏日的傍晚无声绽放。

　　正是盛夏，午后两点的太阳正当头，整个城市还沉浸在饭后的酣眠中，街上自行车驶过苔径的咕噜声被放大成音乐盒似的的脆响。高考成绩还未放榜，闲了没事又重新喜欢上去图书馆。
　　走出楼道时我向边上一张望，陆冕已经推了车过来。我瞪大眼睛“疑”了一下：矮座蓝身的车，这不是小凤凰吗？
　　“你的坐骑呢？”
　　他懒洋洋地笑：“家里呢。我琢磨着每天走来走去也不是办法，所以非央着我姥姥从储藏室把这辆车弄出来，据说是我大姨当年的嫁妆。”说着拍拍后座，“高考后也要上图书馆的拼命小五郎，快上车吧。”
　　我看他一眼：“你确定你载得了我？”
　　他耸耸肩：“我骑了我爷爷的车满大院溜达时，你还在学走路呢。”
　　“你就吹吧你。”我撇撇嘴，还是乖乖坐了上去。
　　他转头一扬嘴角，然后按了按车铃，车便歪歪扭扭地骑了出去。

　　通往图书馆的林□□有大片大片的老樟，陆冕的白色T恤衫被迎面的风灌满，树阴落在上面，仿若大片大片的泼墨，光影明灭间可以看见他衣下的轮廓，柔和而绵长。
　　我微微红了脸，夏日的热气像蒲公英的绒毛抚上脸颊。
　　恍惚间居然听到前面有隐约的口哨声，我侧耳一听，忍不住无声地在唇边绽开一个微笑，然后跟着陆冕的口哨一起哼唱：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我想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样一个夏日，午后有暖的阳光，微熏的风，而我身前的少年披着泼墨般的树影，与我一起唱：甜蜜蜜，甜蜜蜜。
　　整个世界没有喧嚣，我们之间没有一丝距离。

　　5.“阿舞。”母亲敲门进来时，我正低头看书。
　　“阿舞，你爸爸帮你查了成绩，662。你们班主任说是你们段里第九，全市也能排上前20呢。”母亲脸上有明显的笑意。“明天你去学校拿志愿单，这下填R大国际法就没有问题了。”
　　我淡淡应了声，没有抬头。
　　“阿舞，”母亲突然神色凝重，“我有事问你。你、是不是在谈恋爱？”
　　我一楞，然后猛地抬头。
　　“你黄阿姨说前几天看到你坐在一个男生车上，一路上和他说说笑笑。你说这几天你是不是一直和他出去？”
　　骑车？陆冕？
　　我惊得一下子跳起来，脑中嗡得一下：“妈，你说什么啊？是，我是和他一起去图书馆了，但那又怎么样？我们两个什么事都没有。而且高考都结束了，即使是我们在一起那又有什么关系？”
　　母亲突然语重心长：“阿舞，我知道很多学生在高考后就开始谈恋爱了，我也知道你大了，很多事情我和你爸爸也管不了你，但是，你想想，你的目标就止步于高考了吗？”
　　母亲叹一口气又继续说：“阿舞，你小时候不是一直说长大要去剑桥留学的么？如果你和那个男生在一起，那你有没有想过将来？他会学和你一样的专业吗？他会和你一起出国吗？如果以后你们的道路相左，那究竟是他为你放弃理想，还是你为他放弃未来？阿舞，你现在仍然处于山脊路上，一步也不能走错啊！”
　　我动了动嘴唇，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脑中很多念头汹涌，我想起那天烟雨里陆冕回过头的微笑，又有从美国回来的表哥讲起留学生活的眉飞色舞。
　　我的泪一下子涌上来，很大的一滴“啪”一声落在地板上。

　　傍晚时我从校门走出来，我的手里握着一张薄薄的填写单。高考照例是几家欢喜几家愁，考不好的人想借填志愿再赌一把，考得好的人笑靥如花放手择校。
　　而我不能，我的志愿是已经填写的未来，没有选择。

　　银白的山地车唰一声停在我的旁边。
　　是陆冕。
　　彼时风起，他的发在风中起伏，他看着我绽开一个灿烂的笑颜。“诶，被我堵到了吧！”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
　　“怎么啦？该不会是高考分数没我高就拿我出气吧？”他跨下车，俯身到我面前。
　　我勉强一笑，也跟着转换话题：“啊？你多少？”
　　“675，诶，要是知道你考662分，我就放水作错一道了。”他侧着头笑，“要不这样，你要填什么学校，我也照样抄一份，咱们的最终结果一样不就行了嘛。”
　　我抬头看我眼前的这个少年，他迎风而立，姿态蹁跹，脸上的笑容是他一贯的骄傲和自信，但是他微微颤抖的手指却泄露了他的紧张。
　　这样的少年。
　　我几乎要脱口说出我的答案。
　　只那一瞬间，我的脑中突然浮现出母亲的话：

　　“T、T大建筑。我喜欢上海。”我看着他轻轻地说。
　　“啧，女生读建筑很辛苦的，幸好有我陪你。”他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嘴角却慢慢上扬，弯成一个柔和的弧度，“好了，上车吧，我送你回去。我在车后轮装了座位，虽然丑了点，总比小凤凰强。”
　　我慢慢低下头，然后依言坐到后座。他也跨上车，隐约中又听到他的口哨：“我得意地笑，我得意地笑……”
　　我大笑出声，狠狠一捶他的背。
　　他只是笑，没有还手，也没有回头，所以他没有看到我一边大笑，一边泪流满面。
　　陆冕，他可以轻轻松松考675分，他有司机接送住全市最贵的楼盘，他有最最似锦的前程。
　　他与我不同。
　　我只是笑，大声地笑。
　　夏天即将过去，我如那寒蝉，歇斯底里。
　　T大在上海，他很早便与我提过以后要读建筑系，他说他讨厌眼下的留学风，他要在国内开创属于自己天地。
　　我相信他，所以我不会羁绊他，不会羁绊我自己。因为我的志愿单上只会填R大，而R大在遥远的北京。
　　但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任何人都不会。
　　我慢慢地环住陆冕的腰。

　　这是属于我的秘密，我也不会告诉任何人，就像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在那一年我曾有过怎样美丽的夏日，那一个英俊的少年与我在雨中相遇，然后我们在风中别离。
　　而风和雨的当中，我们有过一整个月的时光，我们在阳光下微笑，他的眉目如画，白衣胜雪。我们坐在车上歌唱，我们身后时景若飘风。所以我喜欢他。
　　我喜欢他。

　　我紧紧地紧紧地环住他的腰。

　　陆冕。
　　再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