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碾尘香如故》磬夜未央

12、命定缘断不由己 为什么这个

　　一月一日：
　　当时间老人的下巴上又多了一根胡须的时候，人间就进入了新的一年。有人被新年的第一缕霞光照耀，心间有欲望在滋长。也有人被旧岁的最后一抹黑暗笼罩，心间有绝望在哀嚎。当绝望的哀嚎阻碍了欲望的滋长，世间有几人能平静的站在原定的生活轨迹上？
　　陈启皓爱桑纯灵，她是他的信仰，他的追求。可就在两天前，命运的轮盘不知被哪个醉酒的神仙晃动了一下，陈启皓的生活轨迹被推向了另一个女人身边。也许是这个月，也许是下个月，他就要和一个可能只见过一次面的女人结婚，桑纯灵将成为他遥不可及的梦想。
　　出门之前，陈启皓和他的父母大吵了一架，这已经是两天来的第七次家庭战争了。父亲说他的公司新开发的项目需要对方的技术支持，如果得到了，公司将会有前所未有的发展，如果得不到，陈家只有走向被商海淹没的航线。母亲说这场联姻时间不会超过一年，因为那个女人身患绝症，将不久于人世，她的父母只想让她像普通人一样拥有一个完整的人生。而这一切的解决途径只有一个——他必须和那个女人结婚。
　　一个半小时之前，他是甩门而出的，一个半小时以后，他把他最想见的人约到了公园里。陈启皓心里很清楚，就算他甩门的声音把他家的房子给震塌成碎片，也不可能让父母的决定土崩瓦解。所以现在，他只有一个选择，好好的和他的真爱说再见，尽管他爱的人并不爱他。
　　从桑纯灵在公园的小湖边看见陈启皓起，她就发觉他的眼睛里溢满了心事。他坐在小河边的石头上，充满依恋的看水波荡漾的湖面上他和桑纯灵的倒影，碎了又和，和了又碎，藕断丝连，起起伏伏，像他的命运一样的让人捉摸不定。
　　陈启皓狠狠的朝湖中心扔了一个石子，泛起的点点涟漪是那样的有气无力，像他对父母的反抗一样的，微不足道。他装起笑脸，说：“我要结婚了，恭喜我吧。”
　　没有期盼，没有幸福，也没有来自心底的喜悦，桑纯灵听出了这话背后的凄凉。她一针见血的话让陈启皓卸下了伪装的面具。她说：“可你不爱她。有可能直到现在你才发现你生活的家庭早已剥夺了你的婚姻自由。”
　　“纯灵，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因为你的直接。虽然有时侯你的话总是让我感觉自己好象是赤裸裸的站在你的面前似的，就像现在这样。是不是所有双鱼座的女孩都像你这样善解人意？”
　　“不是善解人意，而是……”桑纯灵想说是因为相同的命运让她一眼看透了他的内心，可是她打住了，陈启皓已经够烦忧的，她不想再增加他的烦恼。她转换了个话题说：“你有没有在这样冷的天气里吃过冰淇淋？”
　　“冰淇淋？”陈启皓脱口而出的问。他猜不透一向乖巧的桑纯灵会在她的葫芦里卖什么样可以让他忘掉忧愁的药。
　　“跟我来。”桑纯灵狡诈的一笑，拉着他的手就跑。
　　大约十五分钟以后，陈启皓坐在公园的秋千上，眼镜都要跌下来的看着桑纯灵端着两大杯的冰淇淋轻笑着向他走来。
　　“你，你，你你你……”陈启皓舌头发僵的叫道。
　　桑纯灵理都没理他的怪模样，径自站在他的面前，打开其中一杯冰淇淋，盛满一大勺，在陈启皓张嘴想问她要做什么的时候，却被桑纯灵递过来的冰淇淋塞了个满嘴，冻得他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桑纯灵见状，却笑得乐不可支。陈启皓怎么也想不到这么淑女的桑纯灵会有如此顽皮活泼的一面。
　　陈启皓不是一个有仇必报的人，不过今天可要例外了。他灵光一闪，指着前方惊喜的说：“哎，看。那不是微月和子林吗？”
　　桑纯灵信以为真，立即回头寻找，除了假山、植物和一个公园里的工作人员以外，她的视线里并没有出现那两对活宝的身影。她疑惑的回过头问：“怎么没有啊？”
　　然而等待她的根本不是陈启皓的回答，而是陈启皓邪气的笑容和一勺子冰冷的冰淇淋。
　　好一招“以牙还牙”，不仅把天山童姥的冰魄银针还成了冰淇淋，更把玉笛公子的萧声还成了笑声。
　　嬉闹过后，陈启皓小心翼翼的问桑纯灵为什么喜欢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吃如此清凉之极的食物。
　　桑纯灵坐在秋千上，仰望天空良久，然后娓娓倾诉：“从小学起我就是一个老师眼里的高才生，父母眼里的乖宝宝。在我的生活里，除了课本就是钢琴和古筝，没有朋友，应该说是没人愿意和我这样一个书呆子交朋友。”
　　陈启皓捧着手里的半杯冰淇淋沉默着等待桑纯灵的继续。
　　“初二放寒假的那个晚上，是我第一次鼓起勇气用实际行动表示对这种生活的厌倦，我再也受不了像机器人一样走在他们规划好的人生路上。他们要送我去澳洲读书而且态度很坚定，我任何反对的话语都无济于事。于是我第二天凌晨，我离家出走了。”说话的时候，桑纯灵并没有表现出陈启皓预料中的喜悦和骄傲，反而是有些后悔的意味。
　　桑纯灵接着她的诉说：“我在街上闲逛，一直转到晚上，在一家冰淇淋店的附近，我被一个冒冒失失的男生撞倒了。他不停的和我道歉，可不知怎么的我那时就是不想说话，只知道眼睛里好象有泪水流了下来。那男生慌了，指着对面的冰淇淋店打着手势告诉我他想请我进去坐坐，表示歉意。我想他大概以为我是哑巴吧。进去以后他问我要点什么，我看也没看就随便朝单子上一指，当服务生端着盘子过来的时候我才知道我居然点了一个大杯的冰淇淋，而我破天荒的吃了大半杯后居然感觉所有烦恼的源泉都被冰冻起来了一样，心里特痛快，舒畅。所以从那以后，只要我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我都会买一个大杯的冰淇淋，把所有的烦恼都冰冻起来。刚才见你这么烦心，我想这个方法应该可以帮助你暂时忘掉忧愁吧。”
　　一直都很认真的听她的诉说的陈启皓越听越觉得哪里不对劲，脑子里不停的闪动着一个女孩的身影，突然他眼神发光似的站起来问：“等等，你的冰淇淋还没有吃完就被两个女人带走了，你见到她们的时候好象还叹了口气呢。这么说来你的离家出走失败了？你当时是不是戴顶白色的帽子？长长的头发被帽子压着遮住了半张脸。对了，你的围巾上还绣了两个兰色的蝴蝶？”
　　桑纯灵奇怪的打量着他，问：“你怎么知道？那是我最喜欢的帽子和围巾，出走之前特意带上的。”
　　“哎呀！”陈启皓激动的把桑纯灵从秋千上拉起来，说：“那个冒失鬼就是我啊！原来十年前我们就认识了。你打扮成那个样子，我认不出你是情有可原，但你怎么会认不出我呢？我既没戴帽子也没戴眼镜啊！”
　　桑纯灵此时明白了原来每个人的生命里究竟能遇见多少人都是上天安排好的。有的是过客，匆匆一见就又回到各自的世界里互不干扰；有的是常客，相遇之后注定要时不时的影响彼此的世界；还有的就是像她和陈启皓这样的,表面上是过客，可事过境迁之后，还是会有一股力量让他们的世界再次重叠。
　　第一次的反抗是以失败告终的，桑纯灵回到家后看到了至今都让她记忆犹新的一幕：她的妈妈由于伤心过度昏倒在家门口，倒在了她的怀里。佣人告诉她这次昏倒是一天多来的第四次了。那一刻，她清醒的意识到自己不仅是父母的全部，父母更是她的全部。那一刻，母亲倒在她身上的重量让她清楚的认识到自己用了一个多么残忍极端的方式伤了母亲的心。
　　陈启皓静静地听完桑纯灵投入的倾诉，他在看见她脸上闪亮的泪珠时，也发现自己的视线竟变得模糊。他听明白了桑纯灵讲这些的目的，她是想让他不要做出任何伤害父母的事情，不要让父母流泪。他说：“我答应你，我会听从他们的安排去和那个女人结婚。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擦干眼角的泪，桑纯灵看着他卖关子的样子，吃了口冰淇淋，说：“只要我能做到，一定答应你。”
　　“这可是你说的。以后我们恐怕再也不能像这样自由的在一起聊天了，做不成情人做朋友总可以的。我想利用这个双休日好好的和你说再见。”
　　“我好象找不出拒绝你的理由了！”桑纯灵边说边塞了一勺子冰淇淋给他。

　　一月二日：
　　这一天，对于桑纯灵来说可以称得上是最无忧的星期天了。一大早陈启皓就来接她去爬山，坐缆车看丛山峻岭在晨雾里忽隐忽现，听清脆的鸟鸣打破各自心中的沉闷。
　　中午他们加入了一个旅游团，和一群老外在半山腰的一户农家吃烧烤，唱歌，肆意的让快乐包围。
　　下午他们在游乐场孩子一样的玩闹，然后，陈启皓带她去了这做城市最大的冰淇淋餐厅，他亲手做了一个写有“再见”字样的冰淇淋给桑纯灵。
　　晚上分别的时候，桑纯灵捧着陈启皓送给她的最后一束玫瑰和他说再见。那个时候，她凝视着他的眼睛，突然间觉得这个乐天派的男人和自己一样是那么的可怜。他们永远都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因为他们这辈子注定要站在和自由相对的另一岸。当快乐被黑暗击退，桑纯灵分明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无法言语的痛楚，是不舍？是无奈？还是一份作为子女他必须要承担的责任？
　　坐在电脑前，桑纯灵一下下的敲打着键盘告诉“冷海冷”今天所发生的一切。
　　“冷海冷，为什么我们不可以活得更自由一些？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的责任需要我们去承担？”
　　“因为生活中有太多的缱卷让我们想放却放不下。真的放下的时候，只会失去了自己，让生命失去意义，让死亡更加孤单。天使也化妆，答应我，别抹去生活里那些缱卷的色彩。你可以向往天堂，但请不要把孤单随身携带。”
　　“你说你不会让我一个人孤独的死去，要陪我走一段天堂路。我很感谢你，尽管我们再也不可能有见面的机会，但我还是要感谢你。”
　　“为什么，天使也化妆？你不是答应我在奇迹出现的那一天我们见面的吗？”
　　“因为一份我必须承担的责任。”
　　“什么责任？告诉我到底是什么责任？别让我担心好吗？”
　　“接受一份父母给的爱情。完成他们的心愿，这是我死之前唯一能为他们做的。冷海冷，如果没有这份责任，我多么希望和你见上一面，看一看你没有孤寂的眼睛。”
　　“天使也化妆，我不知道你对我的感情是友情还是爱情，也不知道你是否真的要决定去承担这份责任，更不知道我眼睛里的这份孤独是否让我还留有说出这句话的资格——我爱你。”
　　读完这条信息的时候，桑纯灵听到了泪水滴落在键盘上的声音，细小的微弱的像她秋叶一般即将消失在下一个季节的生命。
　　二十多年了，她第一次真正用心“听”到了一个男人对自己的告白。她和所有的女孩儿一样，无数次的幻想过这种情景，她甚至想象过自己被爱的力量所包围时那荡漾在嘴角幸福的微笑。可是万万没想过这份期盼已久的爱会降临在这样一个境地里，它来的太迟了，当她听到死神的召唤声时，爱的力量就再也无法让她的生命像春天长出的第一株高草一样生机勃勃。
　　如果两个小时以前桑纯灵没有无意中碰歪卧室里电话的听筒，她就不会听到王嫂和刘庆媛的对话，就不会找到一个她必须承担这份责任的理由。原来那个男人之所以愿意娶她，是为了让她的父亲桑克凡投资他家的公司，而父母会答应这件婚事，不仅是要给桑纯灵一个完整的人生，更是要通过这件事达到他成为业界龙头的目的。
　　桑纯灵知道这是桑克凡一生的愿望，所以她决定选择这份父母给的爱情，成全父亲，也许这是她唯一能够为父亲做的事。
　　半夜里，桑纯灵尖叫一声从梦中惊醒。这已经是第三次了，连续三个晚上，桑纯灵都被同一个梦境所惊醒。
　　她梦见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孩，悲切的在深夜的路上行走。突然迎面驶来一辆急速行驶的货车，女人被强烈的车灯刺得睁不开眼睛，她还来不及躲闪就已倒在了一片血泊之中，那个婴孩却没有半点的损伤，因为女人一直用自己的身体死死的护着这个孩子，就像是在守护着一个稀世珍宝一样。
　　让桑纯灵害怕的不是梦里血腥的场景，而是在女人转身的那一瞬间，桑纯灵真切的看到女人的脸竟长的和自己一模一样，不仅如此，她还看到了女人头上那根借着月光透过血渍发出幽怨绿光的发簪，那根簪子的样子分明就是现在被桑纯灵摆放在床角的玉簪。
　　几年前去天诺寺的时候，她在寺里偶遇的老和尚就告诉过桑纯灵她头上的簪子充满了灵气，当时他还想出高价买下，被桑纯灵拒绝了。和尚却说总有一天她会带着这根簪子回来找他。这件事再加上父母看簪子的眼神和李微月前天晚上在车里对她说的话，现在想起来，桑纯灵倒是觉得这根簪子的背后说不定真的记录着某个秘密。
　　如果真的有秘密，那这个秘密还有这几夜连续做的同样的梦和自己究竟有着怎样的联系？梦里的女人是谁？梦里的婴孩又是谁？如果手里簪子真的有灵气，如果这个梦是这根簪子带来的，那它究竟又想告诉自己什么？脚踝上的百合花真的是在意味着死亡吗？它和玉簪上的百合花式是否有着同样的隐秘？
　　对此，桑纯灵一无所知，她甚至有那么一刹那觉得自己的这些“如果”是如此的荒缪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