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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北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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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的茶从不沾绵软缠人几字,向来清厉果决,似这肆意作响于窗外的流风。
宫若梅撩起绣纹门帘,携着雪气而来之时,文钰手里的茶水还余了大半,瓷盏沾染的温热消退得迅疾,凉意却是恒远的。
宫若梅立在门口,腰背直展,如同远山。一枝梅叶在暗红衣领处延伸,安安静静。
文钰知道,她应是刚刚练完八卦掌。几些细雪未及融,隐在宫二发间,带得一点剔透晶莹。文钰不会武,亦不懂八卦形意,可她熟知宫二的习性,甚于自身。
“宫姑娘是绝尘气度”
文鸿清看向宫羽田,置了手中杯盏。
“确有你的心劲”
宫羽田摆一摆手,面上带一点罕有的笑意,仍是平稳。他遮了杯盖,轻轻一声脆响,掩住微细的浮沉波纹。
“父亲”
宫家姑娘缓缓开口,不疾不徐,声似静水。
“今年梅枝开得盛,便想着带文姑娘看看”
宫羽田未言语,只点一点头。见文鸿清亦默许,文钰拢了拢青灰外袍,扶着扶手起身。柳木硌在掌心,寒硬直侵而入,让她禁不得地缩回手,却被另一人握了腕子。
宫若梅的指尖覆一层薄茧,仍是凉的,体肤却轻软,暗香盈身,似是远远而来了。她倾过身,面上清清淡淡,不施粉黛,可眉峰峻秀而清朗,是明眸善睐。
文钰匆忙起身,禁不得轻咳几声。宫若梅的指尖仍虚搭着,灼热之感却从手腕处攻城略地。
文钰偏过头,那人领间赤梅一枝便撞进目光里,暗线蜿蜒开,颇有几分顾盼生姿的意思,是顶好的手艺。
这一朵衬她,文钰暗暗叹一句。
宫二又何尝不是一叶梅呢。
她轻飘地想着,由着宫若梅带出门,向宅后行去。抬眼一望,已是一境清白,无边浩荡。
宫家的梅花文钰总能赏得,可今岁开得确实顶好。
杏梅极盛,风里雪里倒仍能安安稳稳,一点淡水红着实引人欢喜。台阁绿萼向来少有,毕竟是娇气些,往年时日便也总是花势单薄,可今时倒是团簇而繁密,小枝青绿,淡香于白瓣间溢泻而来,浸润气息。
宫若梅指尖挑起文钰披风上垂下的衣带,绕成简结。她神色清淡,却几分笑意在唇角荡开了。
“大抵是这风寒不似往年烈”
宫若梅说着,细瞧那绿萼,一点青绿于淡白之中活跃起来了。
“也是有缘可见”
她回头,看向文钰,眉间舒展开来。
“等出了腊月,用这绿萼梅点茶,和胃理气,总比你那些个汤药好些”
这话音干净,淡淡一点起伏,一如往日,可闻者却心中如有波澜。文钰极力稳了气息,却避不得颤抖。
“怕是尝不得这口福了”
她避开宫若梅探寻的目光,轻声开口。
“我需得离开些时日”
“去哪里?”
文钰摇一摇头,露出一点模糊的笑意。
“大抵是岭南”
她说着,望向这深厚土地的尽头,雪流正于那里腾跃。
“是哪里都一样的”
宫若梅未言语,只有流风声响,浩浩荡荡。
她沉默之时傲然,让人不敢逼视。开口之时话音清淡,却敲在文钰的心尖上。
“南方暖热”
宫二不再看向那绿萼,回过身,望见文钰。文家姑娘眼尾泛红,眼睛却亮,如有万千星辰,一点一点盈满泪水。宫二心里有痛,如针刺刀割,可她仍续上后半句。
“我不送你了”
夜色更深沉之时,文钰随父亲离了宫家,可她忍不住回首。宫若梅立在门内,不动不摇。那时的宫姑娘不过二八,梳一条辫子,不施胭脂,不入红尘,身量尚且不足,面上稚气却冷,是最盛的一枝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