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明公子》言井君

2、初来乍到

　　“公子，宁侯府的大少爷来了，说是得了样妙物，邀您去赏鉴。”规规矩矩的少女声音从雕花纸栅的红木门外传进来，惊扰了尚在帘帐中深睡的那人。
　　越过纱幔，那模糊的面容逐渐清晰。墨眉飞入鬓，高鼻若悬胆。薄唇染凝脂，清姿迤逦颜。世人见了定会惊叹一声：好一个清清明明佳公子，端的是一副繁华若梦秒皮囊！
　　青年那墨晕的眉毛微微蹙了起来，睫毛微颤，原本闭着的眼睛霎时睁开。
　　眸清如朗月，冷冽而悠远。
　　微微侧了下身体，用手支住床沿，这人儿撑起上半身坐了起来。绵长的黑发垂落在白色里衣外，软软荡荡的坠在腰间，又有丝丝缕缕的挂在了肩膀，缠绕了肩头。他掀起柔软的绣花丝锦，伸出腿搭上了床下的搁板。
　　“来人，更衣。”就如同那人的容貌一样，他的声音也是清明朗润的。

　　数月之前，楚目来到了这里，替代了之前那个消逝的灵魂。
　　“楚目”，书香世家楚家二少爷，不过，是庶出。他的母亲，他永远不能称为母亲的那个女子，只不过是父亲楚僚的妾。他对早逝父亲的印象少之又少，只记得他从未在那位同父异母的兄长面前抬起过头来。
　　父亲死后十几年一直是楚家正室李夫人在帮忙打理，直到几年前换做了他那睚眦必报的好大哥。
　　从头至尾，他和母亲这样的身份，却处处被那对母子针对。女人之间，只一个字“妒”，楚僚对他母亲用情颇深，李夫人自是不喜。小孩子，则完全是随了母亲心性。
　　他的母亲，实在是一个温婉的人。少时，每次他被欺负哭着跑回来时，母亲总会用温润的嗓音轻轻抚平那些碍人的伤痛。没有权力和地位，他的母亲就只能用这种温软的方法来安慰楚目，但楚目看得出来，母亲眼睛里总有一抹忧伤。
　　“小目，你想听故事吗？”
　　“小目，你知道吗，戏子不值钱!”

　　玉缅，她的名字。那时候，她只是个在戏班子里唱旦角的戏子。花苞初绽的年纪，尤其上了妆后，原本娇嫩的容颜被遮掩，现于人前的却是红唇黛眉却又不失少女灵动的妩媚。
　　那日，她在戏台子上委婉低诉，无意间撇过看台上一双幽静深远的眼睛，就此沉沦。在戏里，她为情所累自裁而亡，一滴眼泪划过脸颊坠落碎在台子上，她又看到了那双眼眸，但此时却沁了泪。

　　“如果是你，会让我走上末路吗？”
　　“如果是我，又当如何？”

　　戏班子只在这蒿城停留一个月，每日后台忙碌的人们都会看到楚僚的身影。他就在帘子边站着，看着倾心的女子熟练地把厚厚的脂粉涂在脸上，然后对他弯眉一笑。
　　这一个月里，他们去了很多地方，一起淌了水，追过风，不过玉缅最喜欢的是一个名为黄花的小巷子。
　　她喜欢楚僚在巷子尽头的黄花树下吹箫的样子。阵阵风吹，吹落了黄花瓣，也吹散了楚僚的长发。多么素雅明朗，这个人，是玉缅的情郎。
　　黄花巷，是他们的秘密。
　　黄花巷里，黄花树下，少女随着萧声摆动着身躯，一颦一笑都夺人心魄。不管身体如何舞蹈，她灵动的眼眸始终盯着静卧吹箫的少年郎。
　　“你会娶我的，对吗？”一曲终了，微风兀地吹起，无数花瓣飘落，淹没了玉缅的心田，也淹没了楚僚的眉眼。
　　“玉儿……”
　　“会吗，楚郎？”
　　“会！”
　　又是一天快要过去，昏黄的夕阳衬的一切都失了原色，变得蛊惑，虚惘。
　　黄色的花瓣卷着风打着旋儿落下，铺洒了一地。苍老的树根盘亘在土里，极力吸取着养分，把整棵树养的结实粗壮。
　　“一个月的期限要到了，我会走！”
　　“不能留下吗？”
　　“楚郎，我舍不得！”
　　“我娶你！”
　　这是男子对女子最高的承诺，这承诺，是她的命！
　　楚僚很快赎玉缅出了戏班子，把她安置在小酒馆。临走，他站定在门口，回头腻腻的笑了下， “等我！”

　　酒馆不大，很吵闹，很刺耳。
　　“知道吗，楚家少爷真要娶了那戏子！”
　　“哼！还真是作践自己！”
　　“啪！”玉缅关了窗户，双手紧紧握上了茶盏。“楚郎，我信你的！”

　　此时的楚家一片沉闷，大堂上仆从们跪了一片。正中主位上坐着一位老妇人，本来华贵的衣饰，却被自己尽数撕烂。
　　“真是个好儿子，给你选的姑娘小姐看不上，偏偏挑了个贱坯子！你让别人怎么看我们楚家！”楚老太太用手指着堂下直直跪着的楚僚，颤着音嘶叫出来，“娘欠你的命啊！你若敢娶她，我就让你婚事变丧事，红帘变白绫！你要知道，你不是只为了自己，你活着是为了楚家！”
　　楚僚抿着嘴不说话，他还在挣扎，双手把衣服绞得死死的。终于，他松开了手，嘴唇无力的开合。
　　“全凭母亲……做……主！”楚僚施了个大礼，但这一礼却用尽了他毕生的力气。
　　玉缅终是没迎来那人高头大马而来的明媒正娶。
　　那一天，很热闹，娶亲的队伍咿咿呀呀，热热闹闹的经过了那个小酒馆。玉缅推开窗子看到了那人一身红装，正是她无数次幻想过的样子，甚至更加丰神俊朗。
　　意气扬旨的黑马载着新郎踱过她的窗下，没有停顿，也没有抬头。

　　后来，楚母西去，楚僚才把玉缅纳了进来。可这时的楚僚早已肝肠寸断，疾病缠身，再不复年少时的开朗模样。
　　最后，楚僚是在玉缅怀里合眼的，他平静地听着轻柔的戏腔从红唇中倾诉而出。
　　“玉儿，这是答案，我不会让你走那末路！”
　　“楚郎……可这是你的末路……”
　　“玉儿，我终是……负了你……也……亏了小目……我不该……不该……”
　　他的话终是没说完。

　　“楚郎，玉儿不悔的。”

　　“公子，还请您快些，奴婢先去外面候着。”
　　丫鬟的声音把楚目拉入了现实，抚了抚已经穿好的衣服。
　　“宁侯府的大少爷，那个宁真，动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