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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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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倪嘉予是被好心的店员小姐唤醒的,睡眼朦胧之际,还当自己在同租的房子里,一把捏住肩膀上的手,嘟哝着:“再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店员说:“小姐,我怕你上班迟到。”
倪嘉予猛地惊醒,一下子坐直了,这才发觉两脚酸麻难当,喝了一半的橙汁搁在手边,没吃完的薯条被她半梦半醒间拨得一片狼藉。她连声向店员道谢,挪着坐麻的腿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那人睡眠不足,发丝凌乱,双眼无神地与她对视。
而她再也不是可以任性地翘课补觉的大学生了。
早晨七点,城市已然苏醒,店里熙熙攘攘,人声嘈杂。倪嘉予简单化了个妆,看着气色好了许多,回来时四人桌上又多了两个陌生的客人,她朝他们点了点头,买完早饭就拉着行李箱直接去了公司。
这家麦当劳就在公司附近,正常上班时间是九点,此时只有保洁阿姨在忙着开窗通风,拖地打扫。坐下来吃早饭时,她才有空给自动关机的手机充电。
三通未接来电全部来自方跃,其中有两通是在她和陆晔通话时打进来的,她没理,还有一通是凌晨一点半,她睡着了。方跃估计以为她在生气故意不接,又发了条短信,提醒她注意安全。
倪嘉予啃着汉堡,心里很不是滋味,心道:“分都分了,关你什么事呢?真那么舍不得,早干嘛去了……”
七年感情毁于一旦,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割舍的。
接着,她看到了陆晔的信息。
这小伙子大概是拼上了写高考作文的语文功底才憋出这么一段话来,倪嘉予听倪昊说过,陆晔严重偏科,数理化甩他几十分,语文却和他半斤八两。倪昊那语文水平,倪嘉予领教过,不堪卒读。
好在陆晔这条信息读来还算窝心。
言语入心,文辞只在表面,万般修饰也改不了字里行间的情真意切或虚情假意。
从没想过,在她最难过的时候,居然是那个浑身上下和靠谱不搭边的人,陪她度过了最伤心的一晚,包容了她的无理取闹、借题发挥,装傻充愣地给唱儿歌逗她笑。
倪嘉予想:“不容易,四年前那个没心没肺的小混蛋,也懂得关心人了。”
她心怀感激地回了消息:“谢谢。”
***
“不客气。”陆晔递出一瓶风油精,将故意往他跟前凑的人赶得老远,“珍爱生命,远离蚊虫,我不藏私,大家一块用。”
此刻,支队聚集在徐家院子里,等着徐老先生准备雕刻木偶的工具材料。
凌平哈哈大笑:“头一次见到把自己喷成人形风油精的,陆晔,你昨晚是睡蚊子窝了吗?”
陆晔没好气地打了他一拳:“滚蛋。”
凌平装出一副受了内伤的模样,跌跌撞撞地退后,捂着胸口跑去裴菲那告状。
“队长,陆晔打我,你要为我做主啊——”
最后一个“啊”字一咏三叹,布袋戏还没演呢,观众倒是先唱上了。
裴菲正和一群女生兴致勃勃地欣赏徐家院子里摆着的已成型木偶,闻言头也不回,朝后摆摆手,说:“本宫知道了,退下吧。”
布袋木偶皆用樟木雕刻,香味浓郁,防虫防臭,保存时间长,因而院子里满是樟木的味道,仿佛踏进了一个空气流动的樟脑丸收集站。
裴菲看得手痒:“好想摸一把。”
但未经主人同意,再手痒也得忍着,像馋猫看见了一碗鲜美的鱼汤,那汤外却落了个锁死的笼子,猫爪子伸了半天,还是恋恋不舍地收了回去。
这时,郑老师和徐老先生出来了。
徐老先生古稀之年精神矍铄,做了一辈子木偶,布满皱纹的手上满是老茧与细小伤疤,那是岁月刻下的光荣印记,足以告慰几十年风雨不歇的精雕细琢。
徐老先生笑道:“感谢同学们对布袋戏的喜欢,年轻人爱玩的东西太多了,很少会有人不远万里来看看这些传统小玩意。”
他口中的小玩意凝聚了他一辈子的心血,却因阔别大众视野太久,被遗忘在了这片生根发芽的土地,在小小的南方城市里千年如一日地延续伟大的生命力。
为了展示雕刻工序,徐老先生决定亲自操刀刻一个布袋木偶。
木偶名叫钱如命,是漳州布袋戏经典剧目《大名府》里的门官,故事情节改编自《水浒传》,取材于梁山好汉混进大名府救玉麒麟卢俊义的故事。
老先生从院子里挑出一块樟木,拿了把小斧子坐下来细心砍削,众人围在他身边,听他解释:“这叫打坯,把完整的樟木劈出一个人偶的大致形状。”
有些城市里的年轻人只在影视作品里见过斧子,且常常是肌肉大汉举起斧子将圆木一劈两半,这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左手执木,右手执斧,庖丁解牛般运用自如,果断而利落地刻出了木偶头和身体的轮廓。
接着是刻坯和打磨,尖刀细刻地描摹五官四肢。
这是一项精细活,越是手艺娴熟之人,越会在细节处琢磨。小刻刀窝在掌心,指尖与木偶间仅隔着一公分长的刀面,一时不慎便在指腹或指甲上划出了血印。
裴菲忙从包里翻出酒精棉签,老先生却只随意地擦了擦,贴好创口贴继续雕刻。
他说:“雕木偶哪有不伤手的,习惯了,不碍事。”
刻画完毕,下一道工序是裱纸,将棉纸贴在木偶头上,一来便于上色,二来保护偶头不会损坏。
徐老先生说:“以后用久了,想翻新时,将偶头泡在水里,将棉纸撕掉就能重新用了,不必再另刻一个。”
陆晔好奇:“不会泡坏吗?”
“只需泡到能揭下棉纸就成,不会太久。”
凌平笑道:“挺好,还能循环利用。不怕虫蛀,不怕水泡,这木偶生命力够强大。”
裴菲低声说:“怕火。”
她以前看布袋戏,最喜欢的那一批角色木偶,在意外造成的大火中付之一炬,即便后期剧情又做了新偶演出,也不可能和原先一模一样了。
若将整个流程简单粗暴地分成三部分,第一部分相当于木工活,包括雕刻和眼部四肢的机关安装。第二部分类似画画,上色、画脸、贴须,将偶头描绘出符合角色特点的面部图样,像钱如命这样的反派奸角,加两撇胡须更是锦上添花。最后是穿衣,将军穿铠甲,门官着朝服,和尚道士、才子佳人皆有其衣物。
徐老先生家的木偶,衣物均有其妻子缝制,夫妻俩搭档了半辈子,一个雕刻,一个缝衣,默契不在话下。
很快,穿红衣、摇扇子的门官钱如命木偶便出现在了老先生的掌间。
木偶的眼珠是用一根细木棍连起的两个小木球,操偶时用食指轻轻一拨,立刻上下滚动,活灵活现。
裴菲已经按捺不住了,笔记本早被她卷成空心圆筒握在胸前:“老师,我能摸一下吗?”
“当然可以。”
老先生笑呵呵地递给她,几乎是在触及指腹的一瞬间,裴菲激动得差点热泪盈眶:“我从没摸到过三次元的木偶……”
姜笑南揽着她的肩,调侃道:“动漫还出手办呢,你家布袋戏不出手办吗?”
“出啊。”提起这话题,裴菲就忍不住掬一把辛酸泪,“手办好贵好贵的,买不起啊南姐!”
她说着便往姜笑南身上倒去,被姜笑南一把推开:“瞧你这点出息。”
陆晔没跟着闹,搬着小板凳坐在徐老先生和郑老师旁边聊天,自觉目前全支队只有他还记得要面谈取材了。
临近中午,艳阳高照,徐家清贫惯了,不到高温天便舍不得开空调,只把前后门都敞开了,人在檐下阴处坐着,舒舒服服地吹着天然风。
老先生问他:“你们一群学生,又不是学艺术的,怎么会想到调研这个?”
陆晔不好意思说是冲着旅游来的,只能现场胡扯:“有一次听一个昆曲的讲座,介绍我国传统戏种时提到了木偶戏,提线木偶见过不少,布袋木偶却是第一次听说。我们觉得调研传统手工艺很有意义,就过来了。懂的不多,可能有说错的地方,让老师见笑了。”
徐老太太端出来半盆西瓜,笑道:“他呀,最喜欢你们小孩子来问东问西了,一问就带劲。”
而后又取笑老先生:“天天嚷着没人愿意学雕偶了,这不,北京的大学生都过来看你了。”
生活条件所限,徐家二老都没念过大学,提起A大的招牌,总有种虽不能至、心向往之的崇敬之意,连带着对这群学生也高看几分。
陆晔没把这话当回事,心里很清楚,他们这群破小孩除了打扰人家,实在干不出几件利国利民的正事。
他适时地转移话题:“徐老师,您干这行多少年了?”
“从十六岁起就跟着我爹雕偶,”徐老先生捧着一瓣西瓜,露出满是皱纹的手背,“算起来也有五六十年了。那时家里条件不好,日子都过不下去,哪有钱供我读书啊,只能出来赚钱养家咯。”
许是年纪大了,心态平和,提起往日苦难,还能有苦中作乐的闲情逸致。
“后来也没想过转行吗?”陆晔顿了顿,还是把话补全了,“现在看布袋戏的人不多了吧。”
但凡用点心的家长,当孩子考大学报志愿时,也要评估一下某某专业是不是夕阳行业,还有多大的发展前景。雕偶这行,纵是起源于漳州,兴于漳州,也终究赶不上日新月异的信息化潮流。
郑老师闻言,伸出食指凌空点了点他,说:“还是年轻,说得轻松,转行哪有那么容易?”
老先生摆摆手:“不怪他,A大出来的又不愁找工作,哪用得着像我们一样瞻前顾后。小伙子啊,手艺人靠手艺吃饭,进了一行,就不容易出来咯!”
一辈子只做一件事吗?
哪怕最初是迫于无奈选择的,也要一条路走到底吗?
陆晔扪心自问,假使是他陷入这样的境地,怕是有一点闲钱就飞奔着去浪了。更何况大千世界,诸多繁华,他又不是坐得住冷板凳的人,怎么可能甘心守着一块木头和一把刻刀过一生。
徐老先生显然境界比他高得多了,不但坚持了一辈子,还真的做出了成绩。
或许与不言不语的器物打交道久了,匠人便生出了几分格物致知的心性,辅以阅历与品格的锻造,便成了传说中的匠人精神。
那精神传承了千年,从汉代傀儡戏开始,一点一滴地敲打岩石,经明清时的变革发展,分泉州与漳州南北两派,历千年时光,终于水滴石穿,于无声处,悄然开出了一朵花。
而花香又吸引来更多的年轻人,为逐渐消失的手工艺注入新的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