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10章 ...
-
在倪嘉予的计划里,这周三原该是个平凡又幸福的日子。
她拿到了第一笔实习工资,数目不多,却足以令初入职场的穷学生心花怒放。周五是方跃的生日,公司有项目安排他出差,倪嘉予便想着赶在今晚陪他提前庆生。
方跃在生活方面过得比较糙,与其去装修精致的网红餐厅里拔一顿人均两百的草,情愿去超市推一车新鲜的果蔬生肉,回家自己做。
大学毕业后,方跃定居在深圳,与朋友合租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倪嘉予来实习的这段日子,两人都忙于各自的工作,彼此相处时间只有早晚的几小时,又因这样那样的琐事生了口角。
方跃看起来很烦躁,有时两人甚至能一天不说一句话。
倪嘉予想,过日子总要互相迁就,如果她亲自下厨做顿饭,好声好气地说几句软话,就能把这段感情拉回正轨,她愿意放低姿态先退一步。
大学舍友毕业不久就结了婚,前几日发来一张B超图,指着某个非专业人士压根不会在意的小点点在群里报讯:“各位干妈准备好礼物,本寝第一个宝宝将在七个月后与大家见面!”
她一边说着恭喜,一边在想,是时候试探一下方跃的意思了。
同租的朋友见她在厨房忙活,打趣了几句,在她各种明示暗示下恍然大悟:“明白明白,我就待在房里码程序,不出来当电灯泡。祝你们过一个愉快的二人世界!”说着,顺便拿走了一小碟卤鸡爪。
倪嘉予双手合十,连声道谢。
方跃回来时风尘仆仆,神色不佳,新闻联播已经结束半小时了,电视上播着不知剧情为何物的家庭生活剧。倪嘉予歪倒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瞌睡,听见关门声,一骨碌爬起来,冲到厨房高声喊着:“等我五分钟,再炒个青菜就好!”
方跃“嗯”了一声,径自回房放下包,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扑了捧水。凉意顺着毛孔爬满了身上每一个角落,镜子里的年轻人分明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却也在短短一年里摸爬滚打,尝尽了人情冷暖。
他烦躁地扯掉领带,两手撑在洗手台上,对镜子里如出一辙的那人说:“不能再拖了。”
想象中温情惬意的生贺晚餐被沉默取代,结婚的打算在舌尖盘旋许久,终究混着排骨汤咽回了腹中。
倪嘉予不知他怎么了,只当是工作不顺利心情不好,便将自己那点小心思尽数抛开,挑着不痛不痒的日常和他分享。
隔壁邻居送了她一小盆葱,青青嫩嫩地点缀着窗台。她指给方跃看:“以后煮汤时直接扯几根就好,省得临下锅才匆匆赶去超市买,还一买就一大把,吃不完多浪费。”
方跃皱着眉,不冷不热地“哦”了一声,闷头扒着碗里的饭。
倪嘉予渐渐没了兴致,觉得这局面真是将自己放到了一个低得不能再低的位置,巴巴地仰着头等那人一个回眸,却只能看见他决然离去的背影,没有留下一个字的告别。
方跃是在她沉默地洗碗时开口的。
水流哗哗地冲刷着盘子,他倚在厨房的玻璃移门上,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挣扎良久后,说:“嘉予,我们谈谈。”
倪嘉予当时就有些不好的预感:“可以不谈吗?我今天很累了,明早还要上班。”
方跃叹了口气:“嘉予,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吧?”
“我不知道。”倪嘉予努力想笑,但笑不出来,“我真的不知道。”
然而方跃没有给她自欺欺人的机会,他残忍地说出了那句话:“我们分手吧。”
中学时,倪嘉予很爱看倪匡的卫斯理系列,其中有一个故事她记得很清楚,一对情侣由于某些原因,身体逐渐透明,男子抽噎不已,女子却还能镇定地同主角探讨解决之法。
据说,在突如其来的变故面前,女性会比男性更加镇定。
倪嘉予作为一个半路出道的心理学研究生,专业水平不佳,尚未对此观点查到有效的文献论证,但在这一刻莫名有些信服。
猜测得到证实的那刻,竟有种尘埃落定的安心。
想来也可笑,相恋七年的男友毫无预兆地提出分手,她居然还能慢条斯理地将洗净的碗筷一一擦干,分门别类地放进碗橱里,甚至细致地拧干了抹布,将满是水珠的琉璃台也擦得一尘不染。
然后,她洗干净手,转身问他:“理由呢?”
她装得太好了,好得让方跃以为先前的避而不谈只是错觉。
他只看到倪嘉予沉着不变的神色,连质问分手原因都用了冷静的祈使句,于是仅存的愧疚便被这张看不出难过的脸逼回了角落,再开口时更是戴上了平日里面对领导与客户的公式化面具,客气而疏离,周到却冷漠,一字一句都是无关喜怒哀乐的理性思维。
“嘉予,我们不是一路人,对未来的规划也不一样,没必要浪费彼此的时间。”
对他而言,这七年的时光都是浪费吗?
倪嘉予噙着笑,若有所思地点头,手背在身后靠在水池上,右手拼命地攥紧了左手手腕,强迫自己追问:“我自己都搞不清明天要做什么,毕业后又要找一份什么样的工作,你怎么知道我们的规划不一样?”
“呵!”方跃嘲弄地笑出了声,“嘉予,你是名校本硕,理工科出身,成绩优秀,连找毫不相干的证券实习都轻而易举,下半年校招时,还不是任你挑?金融最好的就业市场在北京上海,深圳不会是你的第一选择。”
这算理由吗?
倪嘉予心想:“我特意挑了个深圳的暑期实习,千里迢迢从北京跑来找你,这就是你给我的回应吗?”
七年时光,不是七天,不是七个月,是经历了高中早恋、大学异地后的七年。
难道连这样的感情也熬不过所谓的“七年之痒”吗?
这段日子的分歧与摩擦果然不是错觉,矛盾扎根于恋情深处,不知不觉间,已经从幼苗长成了根须茁壮的参天大树,在平淡无奇的日子里连根拔除,痛得人喘不过气。
方跃被她仿若洞察一切的目光注视着,狼狈得无处遁形,理亏的一方既已在心理上落败,总想要在声调和响度上找回几分胜算。当精神力量无法支撑辩论的底气,声音大便成了唯一的依仗。
倪嘉予从不知道他的面目可以如此陌生,以至于眉宇间再也找不到当初教她投三分球少年的影子。
那个阳光开朗的男孩,有多久没见过他开怀大笑的样子了?
静得能听见滴水声的厨房里,充斥着方跃近乎气急败坏的低吼。
“嘉予,这是成人社会,不是天真单纯的高中校园。你可以说我大男子主义,可以说我小肚鸡肠,甚至可以说我直男癌,但我真的无法容忍和我相伴一生的人比我学历高、收入多、家世好。”
方跃说:“我从来没告诉过你,大四那年,我试过去考你们学校的研究生。可是这里,这个脑袋,拼不过那些考研大军!我天天钻图书馆刷题的时候,你在挑三拣四不想读博,心血来潮就去跨专业保研读心理学了,而我呢?”
倪嘉予嗫嚅道:“我不知道你想考研,你怎么没跟我说呢……”
方跃自嘲道:“你拿到保研资格那天,我刚交掉考研报名表。你要我怎么说?告诉我的高材生女朋友,她那个普通一本的不成器男朋友要去和重本的尖子生竞争吗?嘉予,我的骄傲不比你少,我也有我的尊严。”
这是讨论尊严的时候吗?
倪嘉予哭笑不得:“如果你早点告诉我,我可以去帮你打听,专业课考题和每年期末考试的难度差不多,我可以去帮你要卷子刷题,没做好准备工作就去考试,这怎么能考得过呢?”
“所以你现在是在教我吗?”方跃冷漠地回视。
倪嘉予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想要弥补,但经过几次欲言又止后,神思混乱地选择了沉默。
末了,方跃说:“嘉予,就这样吧,我们好聚好散。”
倪嘉予朝他走过去,两步就能走到的距离,这一次却似乎跨越了七年的时光。
当年的一中操场上,打完球的少年小跑着来到她面前,自来熟地抽走了她手里的矿泉水,暗藏着紧张调戏她:“倪嘉予,你是不是喜欢我?喝了你的水,我就是你的人了。”
现在,她近乎恳求般拉住他的手,十指相扣,舍不得放开。
“不要分手好不好?”
仿佛一夜之间回到了十岁的雨夜,狂风怒吼着将暴雨敲打在窗上,客厅里碎了一地的玻璃杯。她穿着睡裙跑下楼,拖鞋掉在了楼梯上也顾不得捡。她横插在父母中间,哭着哀求:“不要离婚好不好?我不要你们离婚……”
那一年,父亲出轨的真相以最不堪的方式暴露在母亲面前,他们经过激烈的争吵,最终为女儿健康的成长环境屈服。
尽管好景不长,仅仅八年,那对同床异梦的夫妻也终于一拍两散。
而现在,宿命般的噩运光临了她的爱情。
方跃迟疑了,露出挣扎的神色,倪嘉予握紧了他的手,隐隐生出一丝期待。但欣喜不过片刻,方跃仍是抽出手,退后几步。
站直后的他比倪嘉予高出半个头,他就用这样俯视的姿态对她宣布:“我累了,嘉予,和你在一起压力太大,我撑不住了。”
倪嘉予想靠近他,他退后躲开,他一躲,她就没脸再追了。
原来从始至终,这段感情的主导者都不是她。
她喃喃道:“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工作一年,真的会改变这么多吗?”
方跃摇头叹气,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嘉予,不是我变得太多,是你停在原地一直没变。你的生活太安逸了,想学什么就学什么,不用愁学分绩,不用愁房租,将来也不用愁找工作,不用愁柴米油盐。你有学历资本,有家缠万贯的爸爸,去一线城市租得起房,过得起小资生活,回家乡小城市也能安安稳稳不愁吃穿。可我呢?
“结婚不是两个人的事,你扪心自问,你父母看得上一个学历还不如她女儿的女婿吗?将来我的家人,在面对你家人时要如何自处?不是我刻薄,但我们家乡是什么样的环境,我们都清楚,你说我家那些亲戚会怎么评价这段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呢?
“他们会说:‘A大硕士有什么了不起,我侄子也就省内普通本科,不是照样娶了那个有钱老板家的高材生女儿吗?’嘉予,你的家人听到这种言论,又该怎么看待我呢?”
长篇大论扑面而来,倪嘉予快要被“学历”这个词逼疯了。
她大喊道:“够了!方跃,你能不能不要那么自私?我爸妈离婚了,我爸也再娶了,我将来嫁给什么样的人,轮不到他们管,你为什么非要钻这种牛角尖?保研之前我就跟你商量过,我说你要是不想我继续念,那我就不念了,本科照样能找一份好工作,我没什么学术追求、职场理想,我可以配合你的脚步,是你让我念的!”
方跃说:“我要是不让你念,那才是真自私。”
所以,他一边把她往高处推,一边又指责她站得太高,他跟不上了。
这就不自私了吗?
倪嘉予盯着他:“方跃,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是不是移情别恋了?”
她真不想说出那四个字,她怎么能容许那样不堪的词出现在她最美好的初恋里。
幸好,方跃没有给她致命一击,他只是用了更残忍的手段,像慢性毒药一样折磨着她的每一根神经。
“不是。嘉予,我爱你,我至今依然爱你,我尊重这段感情,但我没办法继续牵着你的手走下去了。”
不是不爱了,是没有办法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