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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探监 爱恨难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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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章殿内,南怀信不知弹了多久的琴,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大半天……手指头沁出丝丝血迹。
“皇上今晚来不来?”
“不来了!主子您都问了十几遍了。”
南怀信抬头看小贞子,有点不相信自己问了十几遍,这是有多盼望慕容晟的宠幸。
“您还是早点休息吧。明儿一早太医会来为您诊治!”小贞子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十分怆然。
“我得病了吗?”南怀信看看自己四肢健全,能吃能睡,并没有生病的迹象。
小贞子没有回答他,兀自用衣袖抹眼泪,关于主子的病症,他想起来就战战兢兢。皇上百般宠爱,南怀信居然还骑坐在皇上身上,末了还又打又骂,不杀头已经是格外开恩了!现在宫内都在传“九千岁疯魔了!”
南怀信以手支着腮帮子,想要细细回忆,不料头痛欲裂,似乎有一股子力量想要冲出体内。他忙闭目养神,停止思考,过了一会才安静下来。这么下去可不行,只有李玄风知道他的秘密,这事还得问李玄风。
“李玄风人呢?怎么都没见他!”
“表少爷回老家了!”
南怀信微微点头,李玄风回太乙山了。这是上个月的事情。他走的时候说自己平时滥用法力,耗了不少修为,他必须回去闭关修养。想到这,南怀信就很鄙视他,中二神仙,关键时刻掉链子。
“现在几点了?”南怀信看到小贞子疑惑的神情,原来自己又说了新词,他又听不懂了,随换了句 “现在什么时辰?”
“子时一刻。”
“去大牢!”
小贞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断劝阻。李绍棠已然死罪,主子自身难保,还要去蹚浑水?南怀信挑眉看他,胆小奴才指望不上,于是自己拿了黑色大氅,毡帽,面纱,打扮成夜行人模样,随即把梅花扇揣进衣袖,施施然走出去。
慕容晟下旨,任何人不得探监。狱卒个个犹如夜里的猫头鹰。南怀信站在牢狱大墙一侧,显得有些渺小。抬头看天,月明星稀,可惜他没心情欣赏。仲春时节,西北风向,大牢刚好在下风口。他点燃一直迷香,迷香是后宫妃子争宠害人的东西,南怀信只用了一点点,狱卒顶多昏睡过去。
南怀信从狱卒身上找到钥匙,轻轻拉开铁门,回顾身后,没什么异常,这才溜进去,随手关门。这个大牢他不陌生,去年的时候,他一袭红色寝衣被关了十天。这里状似大坑,牢房在坑底,走了十一层台阶,站在平地望向两排木头牢房。他脚步很轻,很快看到了李绍棠。李绍棠身着囚衣,靠墙闭目,一只手搭在支起的膝盖上。
或许他感觉到有人看他,缓缓睁开眼睛,露出惊讶的目光,随即起身走过去,将手从木头缝隙伸出来。“旭之,是你吗?”他的声音充满喜悦,却让南怀信心里一痛。
南怀信亦伸出手,不过李绍棠并没有碰着他柔软的手,而是握住了冰冷的扇骨,他缓缓打开梅花扇,有些难过地说:“怎么你不要了?”
“你走吧!”南怀信语气淡然,快速打开锁链,拉开木门。
“旭之,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去过自由自在的日子,好不好?”
“不好。”南怀信心里一酸,好好的大理寺少卿不做,在皇上面前胡言乱语!还好意思说一起离开这里?
李绍棠浑身一颤,感觉眼前的南怀信很陌生,他眼眶微红,“可是你过得并不开心!皇宫不适合你!”他话还未说完,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南怀信赶忙抚他的后背,接触一霎,隔着一层衣服发现李绍棠是滚烫的。
“你受苦了。”南怀信犹豫了,如今的李绍棠,需要人陪,需要人照顾。可是真的要一起走吗?三年前抛弃慕容晟,如今还要再抛弃一次?
“你跟我一起走好不好?为了你吃再多的苦都是值得的!”
“你这么胡闹,身陷囹圄也是为了我?”
“是的。”
“真是大傻瓜!”
南怀信把大氅解下来,给李绍棠披上,扶着他一步步上台阶。
忽然,铁门大开,刺骨寒风扑面而来。南怀信抬头望去,就见一个清癯的身影站在那里!
他忽然有些慌乱,忙把李绍棠扯到身后,慕容晟高大的身影背着光,看不清他的面目。南怀信不禁一凛,想要往后退,可是退无可退!台阶下已站满狱卒,手里的兵器泛着瘆人的寒光!
南怀信转身扶着李绍棠坐在台阶上,李绍棠有气无力,虚弱不堪。
他提起袍角,一步一步走到慕容晟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求你放了他!”
慕容晟看着眼前这对奸夫淫夫,皱着眉头,眼神冰冷。
“求你放了他!”南怀信眼里泛着泪光,声音沙哑。
慕容晟怒火中烧,忍无可忍,随即一个响亮的巴掌落在南怀信的脸上。
“求你——”又一个巴掌落下来,南怀信顺着力道身子一歪,顺着台阶滚下去。两张脸皮浮现突兀的手指印,像是雪白墙壁上的浮雕,火辣辣的痛,嘴角鲜血不断流出。李绍棠扶起他的肩膀,“旭之,你怎么样啊?”
记忆中的慕容晟杀人如麻,但从来舍不得打他,这是第一次啊!
慕容晟拔出侍卫的剑,气势汹汹走到两人面前,寒光刺得南怀信眼睛睁不开,他靠着李绍棠温热的胸膛,安详地闭上眼睛,他从来不怕死。
短暂的宁静,没有任何声音,耳边能听到窗户呼呼的风声。随即“咣”一声,是剑扔在地上的声音!
南怀信睁开疲倦的双眼,木然地望着居高临下的慕容晟。
“你走吧!永远不要再回来了!”慕容晟低低吼了一句,拂袖离开。
“三郎—我知错了!”南怀信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他趴在地上,哽咽着说不出话。就算轻微哭泣,扯着嘴角害疼,他知道自己的脸变形了。但他没怨言,慕容晟别说扇巴掌,就是千刀万剐,五马分尸他觉得是罪有应得!他怎么能两度抛弃慕容晟呢?
往事不堪回首,一回首就叫他羞愧的无地自容。默默拾起地上的剑,剑锋直抵脖子,这一剑下去,所有的爱恨都烟消云散。没有谁对不起谁,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李绍棠惊呼一声“旭之!”
南怀信脖子开了一道浅浅的口子,随即手里的剑被人踢飞!
后来他没死成,世间的道理从来如此,你不想死,别人千方百计想让你死,当你想死的时候又死不了。
他记得被人抱回含章殿,后来的事就不记得了。醒来时脸上、脖子上全裹着纱布,包裹的太严实,他听不见、看不见、也不能张嘴说话。稀粥是用竹管吸进去的。
这天终于拆了一层布,他顿觉头上轻松不少。坐在殿前榻上晒太阳,伸手挡住强光,发现手指甲长得很长,这双手长得像极了后宫妃嫔的手。他一咕噜爬起来,翻箱倒柜找剪刀,小贞子在纸上写了“皇上命收起来!”南怀信让小贞子拿来给他,小贞子摆手说,皇上怕你寻短见!
南怀信重新躺倒榻上,拿帕子盖住脸,不吃不喝。小贞子劝了半天没用,最后灵机一动,告诉他李绍棠辞官归隐了!
这本是高兴的事,但他却控制不住,眼泪簌簌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