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面·桃花》六道重生

1、桃花 重生

　　楔子：
　　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

　　她站在梨花树下，怔愣良久。分梨，分离，她没想到，自己会应了这句诳言，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美人如画，却只余皮囊，她将心丢在了这梨花树下，再也找不回了。

　　世人常说带眼识人，而带眼却未必识人，这其中的变数，又岂是计算得了的？而人心这个变数，若是坠入了深渊，便如堕入阿鼻地狱，不得轮回。
　　不过是场镜花水月，何必执着！

　　第一章 桃花

　　竹林小筑外，一阵轻风拂过，激起竹涛阵阵，那婆娑之声犹如哀怨悲泣的魂，飘荡徘徊在这一方天地，听来总不免令人心悸。
　　如梦慵懒地斜倚在空竹搭就的窗边，纤白的玉手支着额角，另一只则握着杯早已凉透的清茶。她纤长的玉指在杯沿边一圈一圈地慢慢摩挲着，眼神空灵而深远，似乎在心里盘算着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想，那双动人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瞧着在风中翻滚如浪的竹海。
　　自那日的事情发生之后，她便日日如此般，让人捉摸不透，曾经眼中的那份干净清澈再寻不到，取而代之的便是这让人看不清辩不明的深远。
　　柳南有些失神地立于竹门外，忧伤地望着屋内的女子，内心涌起阵阵酸楚，那一脉一脉抽疼的痛感，紧紧攒着他的心。
　　整整三年的时光，她性情大变，喜怒无常。纵然他如最初般，仍将她奉为女神般仰望，她也不会如他希望的那般，对他有所回应。
　　犹记得，三年前的那个夜晚，他不顾一切地冲进火场，救起奄奄一息的她，逃到了这个他曾精心为他俩准备的竹林小筑。只因她说过，希望未来有朝一日能与夫婿一起归隐山林，做一对闲云野鹤，弄竹邀月，逍遥自在。他将这话默默记在心里，暗中寻访，找了这么一处世外桃源般的地方。只不过，本是用来成全他一番心意的地方，此刻却阴差阳错的变了味道。
　　他知道，她对他，不过感念那一份救命之情，除了这份恩情，不会有哪怕一丝半点儿的男女之爱。退一万步讲，纵然有了那么一点儿情愫，他也早已失去了与她并肩的资格。如今，只要能留在她的身边，他便心满意足，无怨无悔了。

　　“吱呀——”一声，轻轻推开房门。
　　柳南收起所有的思绪，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端着托盘，脚步迟疑地走进屋内。
　　如梦没有回头，但摩着杯边的手指却轻轻敲打着杯沿。
　　“时辰到了？”
　　“嗯。”柳南颔首，他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如梦顿了顿，闭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下定决心般地启唇，“开始吧。”
　　层层纱布随着手中铁剪的起落纷纷掉落在地上，屋内安静得只剩铁剪的咔嚓声。
　　如梦交叠的双手紧紧握着，白皙的手背上立刻现出一道长长的印记。
　　此刻，他二人的内心都怀着忐忑。
　　当最后一层纱布褪尽后，柳南睁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瞧着面前的人儿，双手因为内心的激动而微微发抖。
　　如梦等了一会儿，身旁的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疑惑地睁开眼睛，对上了柳南那双惊讶的眸子。
　　从这双眸子里她嗅到了失败的意味。
　　既然失败了，这张脸就应该毁去。这样想着，她决绝地随手拿起匕首就往脸上划去。
　　“你做什么？”柳南吃了一惊，及时制止她。
　　“放手，失败的东西留着做什么？”
　　“失败？”柳南一手紧紧握着刀刃，另一只手死死抓着如梦的胳膊。
　　“谁说失败了？”他不置可否，看如梦闻言不再挣扎，便腾出一只手，拿起面前的铜镜。
　　“你自己看看，这个也叫失败么？”
　　铜镜中，映着一张倾国倾城的脸，眉若远山青黛，浓淡相宜；眸似三月桃花，摄人心魄。微微一笑，两朵淡淡的梨涡便浅浅浮在唇边，令人如沐春风。
　　这样一个若桃花般娇艳的女子，竟是自己吗？
　　她有些惊喜，更有些难以置信，充满疑惑地询问身边的人。
　　“南哥哥？”
　　就像小时候那样，无论遇到任何不确定的事，她都会这样唤他一声南哥哥，表情无辜又慌张。柳南有些失神，他似乎瞧见了当年那个娇憨单纯的少女。
　　“很美。”努力地挤出一丝笑容，轻轻地抚着她的额头，只有他自己知道心中的那份痛楚究竟有多深。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如梦转首，瞧着镜中这个陌生的自己，满意地笑了。
　　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笑得如此灿烂。却不知，为着这一笑，身边的这个男子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但刀山火海，他甘之如饴。
　　“三年了，我等了整整三年，盼了整整三年，这三年来我度日如年，食不知味，为的不过就是这一张皮相，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如梦笑得几近癫狂，两行热泪无声滚落。
　　“呜呜呜……哈哈哈……”
　　梨花带雨，无限心酸。
　　柳南瞧着这个从来不曾将情绪如此释放的女子，动容地一把抱住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喃喃道：“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

　　犹记得，三年前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熊熊大火吞噬着一切，也吞噬者她的心，就在她无助彷徨，最后无奈，准备绝望赴死的时候，他冲进火海，救起几乎窒息昏迷的她，将她带离了那个可怕的地方。那时的她因为在火海中的时间太长，脸已毁去大半，可当时，她并不知道自己已容貌尽毁。他为了不让她发觉，将小筑中所有能反光的东西通通毁去，然而，终究百密一疏。
　　那日，她央求他，让她独自出去走走，他看她精神大好，倒也没有多想，嘱咐了几句，便随她去了，却没想到她倒在溪边不省人事，看着溪水中自己的倒影，他明白了一切，也悔恨不已。
　　自那日后，她便不进水米，一心求死。
　　为了让她活下去，他辗转打听，寻访名医，终于探得世代在南疆居住的巫医有一种换颜之术，此术能将人改头换面而不留痕迹，但却极损施术之人的心神，所以一般道行的巫医是绝对不会施展此术的。
　　柳南求遍了南疆大大小小的巫医，使尽了法子，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求得一名巫医施展此术，但却因巫医不能出南疆的规矩而作罢，所幸这名巫医本就有所图，指点他付出相应代价后，将此术教会了他。
　　修习术法本不能一蹴而就，但南疆多邪术，有的是速成的法子。想要速成，无非付出代价，所幸这代价，是他给得起的。
　　只因内心着紧如梦，他一日不敢拖延，仅用了三个月，便习得了此术。
　　然而造化弄人，天意难测。他虽习得了此术，却因为掌握的并不精进，而屡屡失败。在经历了不断的尝试，继而不断的失败之后，他有了打退堂鼓的打算，毕竟施展此术会使承受者受到巨大的痛楚，他不忍心看她次次受尽折磨的样子，然而她却并不愿就此罢手，甚至又一次地以死相逼。
　　终究，还是拗不过她的执着。
　　如今，终于苦尽甘来。
　　可，内却心并没有多少喜悦之情，他抱着她，内心酸楚。
　　“南哥哥，实施下一步计划吧。”如梦趴在柳南肩头，擦去脸上最后一滴泪水，轻轻推开拥着她的柳南，恢复往日的清冷。
　　柳南闻言身子微微一震，慢慢放下双臂，握紧了拳头，刚刚血凝住的伤口，又一次裂开了。
　　该来的，终究会来。

　　与此同时，远在极寒之北。
　　这里的冰雪终年不化，一年之中，冬季占了大半，到处都是白茫茫冰冷冷的一片。
　　一头雪狼卧在一块凸起的大石上，正转着头，悠闲地瞧着迎风慢慢走上高岗的白衣女子。
　　女子紧了紧身上的狐裘，使劲儿搓了搓冻僵的脸，素净的小脸上立刻便有了几分血色，她努力爬上高岗，面朝南方，眼神落寞而忧伤。
　　她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身穿铠甲的男人，男人手握一杆红缨枪，安静地瞧着女子。雪狼看到男人，欢快地跳下大石，亲昵地蹭着男人的手掌，男人低首，温柔地抚着雪狼的头，笑着说：
　　“阿白啊，今天也辛苦你了。这里有我，你回去吧。”
　　雪狼舔了舔男人的手，回头瞧了一眼白衣女子，便如一阵风似的跑下山了。
　　“今天的消息，你看到了？”男人走向女子，与她并肩站在高岗上。
　　“是。”
　　“你若不想面对，我可以派人……”
　　“又要送我走么？”
　　“……”男子顿了顿。
　　“你知道，你不想面对就可以不用面对。”
　　“心病还需心药，该面对的，逃避不是办法。”女子转首望着男子，那双忧郁的眸子闪着坚定的光芒，亮的让人挪不开眼。
　　“呵——，我想再过不久，我便没什么能教你的了。”男子望着一望无际的茫茫雪原，勾唇一笑。
　　女子也展颜一笑，不再多言。
　　“回去吧，你身体不好，少吹风。”
　　片刻后，男子启唇。
　　“好。”
　　女子颔首，有些恋恋地最后瞧了一眼南方。
　　女子默默走在男子身后，二人快走到山脚时，女子幽幽启唇道：
　　“你，也很思念她吧。”
　　“……”男子抬首，望了望天，黑压压的云层越来越低，就像随时会塌下来一样。
　　“快走吧，又要有一场大风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