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浮生若梦 ...
-
1960年秋冬之交，明楼宿疾复发，持续高烧，水米不进。监狱管理处拒不上报，只送医务室输液勉强维持。拖至年关，在老首长极力敦促下，中央指派各大医院抽调医生为犯人例行体检，业已昏迷月余的明楼才被紧急送往解放军301医院，当晚即报病危。
惊闻消息的老首长第一时间亲临医院，做出了“不惜一切代价，全力抢救”的指示。
翌日，汪曼春、明诚获准假释出狱，在重重警卫的严密看守下，得以守护在明楼床前。
同一时间，老首长的批令下达到明台所在的公安部政治保卫局。局领导们这才意识到，下放河北的明台已经很久没有任何消息了。
明台倒下去的时候觉得一点也不冷了，身上懒懒暖暖的很舒服。夕阳透过花影摇曳的落地窗洒在壁炉上的画像前，为母亲温柔美丽的笑脸镶了一层金边。窗外隐隐传来电车穿行的叮叮铃响，仿似催眠一般直叫他昏昏欲睡，却抵不住阵阵烘烤点心的香气拂过鼻端，勾得肚中咕咕乱叫，一个挺身咽着口水就往厨房里跑。
“曼春姐，曼春姐，我饿！”
“还饿？回家路上才吃了块蛋糕……”
“好啊明台，又背着大哥让曼春姐给你买零食！”
“阿诚哥你不是兔子变的吧？耳朵这么灵。”
“我警告你啊，别打这些巧果的主意。这可是曼春姐专为大哥做的，光菜谱就找了三四套，研究了好几天呢！”
“怪不得这么香！曼春姐，我真的好饿……”
“去去去，饿了等着吃饭。这七夕送巧果的意思你不懂啊？还好意思缠着要？”
“没关系的，明台饿了就吃一点，师哥不会介意的。再忍忍啊，差不多快好了。”
“就是嘛，小气鬼。你看这么多呢，大哥都吃了会发胖的，我是为大哥好！”
“你就等着大哥回来收拾你吧！”
“别听阿诚吓唬你，有我呢！来，刚出炉的，快张嘴……”
明台闭着眼睛笑得像个孩子，大大地张开了嘴——
香啊，真香！
曼春姐做的七夕巧果，入口松脆，内里绵糯，连素来不喜甜食的阿诚哥都忍不住吃了好几块，冷不防便被他用面粉扑了个大白脸。二人就在灶台前你追我赶打起了面粉仗，殃及池鱼把曼春姐也弄成了白毛女……闹到精疲力竭笑得直不起腰，才发现不知不觉已经把烤盘里的东西吃了个精光，竟连一块都没给大哥留下。
唉呀，糟啦！
是谁吃了最后那块？
谁？谁干的？
肯定是你！
肯定是你！
……
两只扑簌簌往下掉干粉的罪魁祸首顿时傻了眼，你赖我、我赖你地争来争去。陷在一片白色狼藉中的曼春姐也急得直跳脚：“何姨，阿香，家里还有没有面粉了啦？”
“不都在橱柜里么？哎呦，我的小祖宗唉，开面粉厂也不是给你们这么糟蹋的吧？”
最后的那块巧果究竟是不是自己吃了？明台实在是没印象。可萦绕舌尖的那份香甜，却一直牢牢地铭记在了心里。
后来，他才明白：
那便是众星捧月，疼爱的味道。
那就是相亲相爱，厮守的幸福。
嘴里依稀被塞进了什么，他本能地吃力地嚼了嚼，馊掉的陈年棒子面粗糙的口感霎时刺激了全身的神经。他拼命用力咀嚼着，仿佛在品尝着世上最美味的珍馐……
“明教授，明教授，有人找！”
“知道了……明台！你小子怎么来了？怪声怪气地捣什么鬼？”
“呵呵，来出任务，给大哥一个惊喜嘛！”
“臭小子，都多大了还作怪？”
“在大哥这，我长多大不也是孩子么？好久不见，大哥气色不错呢，真是无官一身轻。回去告诉大姐，她肯定乐坏了。”
“大姐姐夫还好吗？锦云和孩子们呢？”
“都好都好。哥，这中秋节了还窝在办公室写论文啊？我都饿了。”
“谁叫你要来连个招呼都不打？曼春最近也在外地出差。这午饭啊，只好委屈明少爷跟我去教工食堂了。”
“什么，大嫂舍得让你吃食堂？阿香呢？”
“我打发她回阿诚那边照顾孩子，给他们小两口减轻点负担。等晚饭，咱们就一起过去吃顿好的。”
“唉，真不巧！还以为来了能沾光享几天口福……”
“不是说晚上带你吃好的吗？臭小子，敢情来看大哥就是为蹭饭的！”
“敢情大嫂不在，你就顿顿吃食堂——我大嫂知不知道？”
“嗄，我警告你小子，不许去跟曼春告密啊。她对我太紧张了，我怕她分心耽误了工作。”
“哈，原来我大嫂搞了一辈子的情报，就这么被大哥您糊弄呀？”
“少跟我贫嘴。记着：以后见了曼春，不许多话！”
“是，长官。请问食堂在哪里啊？我这一路奔波快饿死了啦！”
“我的小少爷，这还有点早，再过一刻钟食堂才开门……”
“请问，这里是明楼教授的办公室吧？红房子西餐厅为您送餐：蔬菜色拉、香煎鳕鱼、法式奶油龙虾汤、还有三分熟的菲力牛排，都是双份，请您验收。”
难得见自家大哥目瞪口呆的惊异表情，明台咧着嘴简直要笑开了花。口中早已是空空如也，他徒劳地蠕动着腮帮，似乎还在细细品尝西式大餐的美味无穷。
“这……一顿午饭也太奢侈了吧？你小子……”
“不是我，不是我！我来蹭吃蹭喝的怎么会给你点餐？”
“对了，这里还附带有一封信，请明教授签收。”
“肯定是大嫂啦，我看看她说什么——明大教授，教工食堂味道可好？明台小鬼，秘密潜回感受何如？中秋佳节岂可饥肠辘辘，特为二位少爷奉上午餐，bon appetit！”
“附注：我今晚即可到家。念及明教授多日油盐超标，晚饭只有鸡胸蔬菜，月饼仅供观赏垂涎，此后一个月非蒸既煮以观后效，说好的红烧肉无期限拖延。钦此！”
“哈哈，哈哈哈……”
明台蜷缩着，捧住瘦成一层皮的肚子断断续续笑到浑身打颤。一串又一串泪从爬满皱纹的眼角簌簌淌下，划过深深凹陷的面颊，落入杂草般肮脏凌乱的鬓发胡须，在这滴水成冰的数九寒天，最终凝成一片白白的霜华……
明台！
明台！
明台你醒醒！
醒醒啊，明台！
声泪俱下的呼唤，如杜鹃啼血，一声接着一声……
明台迷迷糊糊睁开眼，恍若身在天堂般欣然自喜：
“大姐，您回来啦！”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浮生若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