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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地狱天堂 ...


  •   “曼春啊——曼春?”
      “来了来了。师哥,你找什么呢?”
      “我那套五四中山装呢?”
      “这大热的天,你找中山装干什么?”
      “这不是‘八一’了嘛!上海市委和阿诚他们市公安局举行庆祝活动邀我们出席。我已经离开军队多年,不能再穿军装了。”
      “他们……他们请你回去?回上海?”
      “不只是我。纪念建军,怎么能少了隐秘战线上曾经的情报女皇呢?你看,这是什么?”
      “……”
      “怎么不说话了?”
      “现在的女兵,都是这样的制服么?真漂亮……”
      “配上将星和绶带更漂亮!来,穿上给师哥看看。”
      “师哥,这……这真的、真的是给我的吗?”
      “傻姑娘,这是55年就欠你的。乖,别哭了,快洗洗脸换上它。”
      ……
      啊,钟楼,我看见钟楼了!
      师哥,我们终于回家了!
      ……
      师哥,你穿着这身衣服站在阳光下,就还和当年一模一样。云起云落,花谢花开——国在,家在,你我也在。师哥,我好开心!
      ……
      师哥你看,那么多人在向你挥手欢呼。他们还想着你、记得你啊!记得那个为这座城市赴汤蹈火,鞠躬尽瘁的明长官!
      ……
      师哥你说得对,我们所做的一切,总有一天历史会看清,人民会看清。我好想疯子和徽茵,要是他们也能站在这里,看到这一切该有多好?
      ……
      明楼睁开眼,枕上湿漉漉一片。没有外滩钟楼,没有阳光鲜花,没有陪伴身边的伊人和群情激昂的欢庆。有的,只是那盏高挂在牢门口罩着铁丝网的灯泡,彻夜无熄地映照着亘古不变的冰冷四壁。
      明楼抬起手来擦了擦脸,慢慢坐起身,望着头顶的那一方小气窗出神。

      因着叶风在党内地位不断提升的缘故,牢狱里的监管已不似原先那般苛厉。窗上糊死的报纸被撕下了一半,他终于可以看到一小块天空。在医生的要求下,天气好的日子里,他甚至得到了在一个格子里定时放风的优遇。虽然来去一路都完全见不到任何人影,仿佛这整座大牢只有他一个犯人,但至少,能够在暖暖的阳光下欣赏一株砖缝中的绿草,已经是与世隔绝的日子里最大的快慰了。
      只是曼春,据说在疯子走的那晚心痛病发作得很厉害。不知现在是否好些了呢?

      明楼默默垂下浓睫,又一串晶亮无声地跌落。疯子走得太急。前一刻还在跟专案组针锋相对慷慨激昂,突发脑溢血一头栽倒便救不回了。可细细想想,都六十的人了,性子又烈,那样连轴提审昼夜不休地折腾又怎么受得了?
      明楼觉得自己确实是老了,原先极少做梦的他近来频频发梦。那天晚上,他也做了一个清晰到现在想起,都犹似真实历历在目的梦:疯子跟他又一如既往地一言不合,互怼无果,直接叫郭骑云搬了两只马扎,就在路边摆起了棋阵要杀出个胜负。结果到了决胜局天开始下雨,两个人谁也不肯先起来,就这么硬是顶着瓢泼大雨下到了最后。
      被那声霹雳巨雷惊醒时的他浑身汗湿,外面的雨和梦中一样倾盆如盖。小小的牢窗,几欲被那一夜的狂风骤雨掀翻了去……

      明楼几不可闻地轻叹着气,微合了眼睑拼命克制着悲伤。
      当时他对来问胜负的郭骑云理直气壮一句‘不记得了’,疯子脸上那副得意欠揍的可恶相,如今,怕是要用余生来怀念了。
      他甚至尝试着一次次凭记忆将那场棋局中的每一步仔仔细细地回演,反反复复地琢磨。

      你耍赖,胜之不武!
      明大公子,愿赌服输。
      好吧,你要什么?

      疯癫了一辈子的人,在梦的最后,居然难得正经了一次,是要他许下不能死在曼春之前的承诺。
      ——她在这世上无亲无故,她就只有你。毒蛇,是男人就别留下她一个人!

      这位一生南征北战、睥睨生死、无妻无子、潇洒磊落的粗豪汉子,总是教育学生只有无情才能坚不可摧,总是揶揄自己婆婆妈妈拖泥带水,临了,终还是暴露了内心最深处的那一抹柔软的牵念。

      明楼隐忍不住地以手掩面。湿热的液体猝然从指缝间汹涌而出、不可抑止。

      然而再怎样不见天日的衔冤,孤立隔绝的独禁,寸断肝肠的分离,痛彻心扉的失去,说到底,都还只是一些人,几个小家庭、小圈子内所承受的切肤之痛。比起一个泱泱大国数亿百姓的民计民生,却又算得了什么?
      很快,一直压在明楼心口最担心最忧虑的事情,终于无可避免地发生了:由于大/跃/进运动以及牺牲农业发展工业的政策错误,加上连续干旱,导致全国性粮食和副食品供应极度短缺。举国经济如同一辆脱了轨的列车,直直向深渊里滑去。前所未有的大饥/荒,降临在新中国的每一寸土地上。
      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讽刺,到了这个全国人民都在饥饿中苦苦挣扎的时候,被关押在京郊这所特殊监狱里的囚犯们,居然待遇依旧未受波及。以至于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对外面所发生的骇人惨剧根本一无所知。
      但这当然不包括明楼。
      一早便预见了这场灾难的来临,拚尽全力却生生无从阻止。也曾于乱世飘摇中力挽狂澜扭转乾坤,而今,枉了这多年理论实践沉淀出的经纶满腹,救世济民的远见卓识竟无人聆听。
      他也只有,从永远形势一片大好的报章上和叶风难得传来的隐晦只言片语中,凭借渊博的专业知识和丰厚的经验积累来推测着华夏大地真实的经济状况。
      而每每得到的结论,却是愈发地惨痛到不忍直视。天哪!这是真的吗?不愿相信,不敢相信,可他那从不出错的大脑里一遍遍估算出的数字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由不得他自欺欺人。
      明楼日复一日地沉郁难遣,悲愤痛切。在这个伙食标准比照部长级待遇的监房里,对着每日供应的牛奶苹果方糖,每餐两菜一汤的四层饭盒,心如刀绞,食不下咽。他想说:我不吃,留着去救那些食不果腹的乡亲孩子吧!他提笔一次又一次给监狱管理人写信,要求压低伙食标准,为国家节省些口粮,得到的答复居然是:□□都在发愁国库里粮食多得吃不完,你这个反/革/命分子竟大肆叫嚣着缩衣节食,你在影射些什么?居心何在?
      焦心的烦躁令他再也无法安坐,不分昼夜地在空荡荡的囚房内踱来踱去,仿佛一缕永不落脚的孤魂。没有狱友,没有人声,没有任何形式的交流,只有一个打开随即关闭的送饭口和漫长如死的寂静。厚厚的狱墙,阻隔他看不到外面的哀鸿遍野凄惨现状,却无法切断那缜密而精准的逻辑思维推理能力,无法麻痹一颗悲天悯人忧国忧民的赤子之心。
      无可发泄的忧愤痛心,压迫着虚弱难支的病体不堪负荷。他的健康状况迅速恶化,时常满头冷汗抚胸急喘,心悸频频呼吸维艰,却依旧咬牙埋头于各种文献资料,孜孜不倦将绞尽脑汁总结出的诸多应急措施形之笔墨上交组织。终于,在灾情最重的这一年的霜重深秋里,呕血昏倒在遍桌遍地铺满经济学专著的囚室中。

      “让我们过去!”
      “让我们过去!”
      ……
      隐隐约约的哭喊声,似是从很远很远的天际传来,却带着某种奇异的、撕裂人心的震撼力。
      明楼努力侧耳倾听,那声音恍惚飘渺如烟如影,无所不在却又捕捉不住。

      “让我们过去!让我们过去!”
      ……
      “政府的户籍制度你们懂不懂?禁止农民自由迁徙!禁止流窜!禁止逃荒!”
      ……

      明楼觉得自己仿佛是被一阵微风一片轻云托到了半空,悠悠荡荡地飘浮着。
      眼前,浓雾氤氲,四顾茫茫。
      他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摸不到。无际空茫中,唯有撕心裂肺的哭嚎如一把钢针直刺心房:

      “求求你,把孩子放过去吧!我老头子饿死了不要紧,两个孙子不能在家活活等死啊!”

      明楼积攒起全身的气力,拼命向那个苍老嘶哑的声音源头寻去。
      奋力往上、再往上,越过高墙铁网,冲出层层迷雾——
      他看到了!

      哭喊哀求声如山如海,成千上万逃荒的人哪!衣不蔽体,枯槁羸弱。他们已被饿得皮包骨,下肢浮肿,搀着老人,拖着孩子,像是踩在棉花上东摇西晃地走在蜿蜒乡道上,声泪俱下跪地叩头,哀请封路的民兵行行好,放他们出去讨饭求一条生路。

      “这是省领导下的命令:不准外出讨饭,给社会主义抹黑。”
      “都是父老乡亲啊,就眼看着见死不救吗?我求求你们啦!”
      “呸!还是村支书,你要不要脸?没听过‘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吗?”
      “家里的老爹和三个哥哥都饿死了,我媳妇还怀着身孕哪!你们、你们还是不是人啊?”
      “退后!都退后!你们这群刁民还想造反了不成?滚!”
      ……

      家家户户、整村整村的饿死人,有些地区饿死率达百分之百。而政府不但拒绝外援,还下令出国人员不得在国外购买食物,以免泄露国情;湖南女工上京情愿反映民众疾苦,即刻定性为现行反/革命……

      明楼俯瞰众生,仿若骤然从高高的云端直直跌落,摔得一颗心血肉模糊浑然麻木了。没有了思想,没有了感情,没有了言语,脑海里一片空白。
      混沌昏茫中一道含泪带泣的女声,自那悠远苍茫的旷宇彼岸袅袅飘来:
      师哥,我们的半生追求,奋斗牺牲,可有意义?

      可有意义?

      娘,娘,你醒醒啊!娘,你别抛下我,别抛下我……
      爹,爹,我饿!我饿!……
      大大,别吃我,我给你干活!搂草、烧火,我什么都能干,求求你别吃我……
      乖娃子,你是个女的,家里还有弟弟,大大总得为祖宗留个后啊……

      成千上万人黑压压一片,哭号嘶喊只有一个字:
      饿!饿!饿!

      放我们出去讨口饭吃吧!
      求求你们啦……

      “哥,我饿!”

      明楼陡然间一个激灵,眼前不断变换的人影赫然幻化成明台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蛋,拉着他可怜兮兮地撒娇:
      “饿死了,大哥……”

      明楼浑身剧震——
      明台!
      他记得叶风跟他提过,程锦云向组织提交了大量揭发检举材料,又闪电改嫁给军区的副政委,到底是保出了明台免遭牢狱之灾,原单位将他下放到河北农村劳动学习。当时他得到这个消息,还很是宽心欣慰了一番……

      明楼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冷了,如坠冰窟。

      呆愣当地还没回过神,小鬼头已经赌气嘟囔着放开他跑了:“不跟你说了,我去找曼春姐!”
      “……”
      张开嘴,却完全发不出任何声音。明楼愕然瞪视着远去的小小背影,拼尽全力想要拉住他,却发觉自己根本无法动弹,身不由己。汹涌的浪涛漫过他的胸前,他就像是一片飘落在海上的枯叶,随波而去。慢慢地,慢慢地,沉入水底……

      明楼仰头,定定凝视着那个逐渐模糊的影子,朦胧消散的意识中还留着清清甜甜的童音:
      我去找曼春姐!

      曼春……曼春……

      都说明台是被大姐宠坏了,连大姐自己也默认。其实,只有他们几个心里清楚,曼春才是把这个小弟弟宠到无法无天的那个。大姐是宠明台不错,但各种大道理规矩上可毫不含糊,再加上平日里又忙,大多时候,日常吃喝玩乐作业考试之类的琐事都是他这个大哥在监督。而自从曼春来了,几乎是将对自己痛失的亲弟弟全部的感情都转移给了明台,事事依从,有求必应。以至于这孩子在他这里一经要求受阻、犯错挨训,张口便是我去找曼春姐。

      “你和大姐一样:一见到明台啊,就不记得我了。”
      当年热恋,他曾这样半真半假地对她怅怅叹息。
      “大姐什么时候不疼你了?酸溜溜的!”
      彼时正在灯下学着给明台织手套的花季少女,听了这话先是不以为意扑哧一笑,等不到他答话抬眼看他,却又蓦地心酸疼惜地红了眼圈,扔下手中的东西便腻进他怀里:
      “师哥,你真这么觉得的?不会吧,明台他是个孩子啊!不能这么比的……”
      “那我呢?我是什么?”
      “嗯,师哥是,是……”
      灯影如梦,静静映出每一条精致优美的曲线。他的小姑娘,微微合眸努力思考着,拉他的手按在了自己心口——
      “我的阳光和雨露,我的心跳和灵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地狱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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