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者之］共同度过》烟雨楼春

51、孤军奋战

　　解放军301医院南楼。
　　西北角落常年门窗紧闭、阴冷潮湿的杂物贮藏室，新近被重新整理了一番。堆堆挤挤，终于腾出地方塞进了一张病床和几套急救医疗器械，拉起吊帘一分为二，开辟成一间由哨兵24小时昼夜看守，完全隔离于其它病室的特殊病房。
　　逼仄压抑得令健康人都感觉憋闷的狭小空间内终日寂然，不分晨昏。所有的窗玻璃都密密实实糊满了报纸，透不进一缕阳光。窄窄的床铺上是一层薄得露出破洞的白被单，浆洗到看不出颜色的病号服，松松包裹住半卧枕上艰难吸氧的嶙峋身躯。床头输液架上的瓶瓶罐罐在一室昏暗中反射出冷冷毫光，映着那拥被敛眸看似平静的容颜安详似雪。唯有被衾下气息不匀急促起伏的胸口，泄露出深埋内心难言的激愤哀伤。
　　窗外，北风呼啸，如泣如诉。令他想起了二十年前的东北。想起了茫茫雪野高强度训练中，吸引住他目光的那个女孩。
　　前一阵陷在昏迷中，恍惚间总能听到曼春忽远忽近的涕泣忏悔：师哥，对不起，我没能把她带回来，对不起……
　　其实，最该跟她说对不起的人，是他。
　　她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优秀特工，亦是与他多年默契的得力助手。他对她，到底是存了比正常师生同志多一些的关心怜惜。也许，正是这份秘而不宣的与众不同害她深陷不拔。
　　只是他从没有告诉她，初见时的注目吸引，不过因着她纤细的背影和那两条上下跳跃的学生辫，蓦然触发了他苦苦压抑的思念洪流，发疯般想要从她身上寻到那个酷似的倩影而已。他从没有告诉她，每一堂雪夜狙击课对她特别的指导和照顾，也只为她咬牙苦撑不肯落后的楚楚情态，实在像极了记忆中那人的倔傲刚强。而训练后的种种细心呵护，更是他私心地想再重温那疲惫一笑时所流露出的热切欣喜，想再沉溺一次那曼妙春光般恣意流淌的明媚眼神。
　　他对她，真的不能说是完全无心。当时的他，潜意识里是渴望接近她，渴望从她那里得到慰藉的。他不是神，再怎么克制自律也只是个不满三十的年轻人，明知不该，却仍无可控制地把她当成了替身。这一点，他应该一开始就坦白地跟她讲清楚，或许，就不会导致后面的情根深种，乃至最终的以死相护。
　　他是有责任，有罪咎的。
　　徽茵，对不起。
　　情深无以为报。
　　对不起。
　　愿你自此遗忘前尘，在另一个时空里自由自在，幸福如意。
　　呜咽的风声在天地间盘旋，无休无止，似在低吟浅唱着哀凄的挽辞。
　　几痕憋了太久的泪，自微合轻颤的浓密长睫间渗出。静默地，无声地，划过冰冷瘦削的颊，悄悄隐没在一片惨白的床被里……

　　从万物凋敝的萧瑟清秋，到冰天雪地的北国严冬，复又迎来新一年的鸟语虫鸣。
　　时光，日复一日，缓缓流淌。

　　又是整整半年，明楼就在这间与世隔绝、阴暗郁晦、凄寂孤冷的病房里，断断续续地发烧、咳嗽、胸闷、咯血……时昏时醒，呼吸艰难，一刻不停地同反复不愈的肺感染和频频发作的心力衰竭顽强抗争。起初，还有叶风风雨无阻的定期看望，无论昏睡清醒固执地在他耳边絮叨着不知是真是假的安慰。然而忽有一天，毫无任何预兆地，叶风没有出现，之后也再没来过。
　　301医院的这间特殊病房，从此再无人前来探望。知道他在这里的人本就寥寥无几。专案组的各色人等，遵老首长的指示被拒之门外。而作为报复，他们便以种种名目，剥夺了所有亲朋旧友的探视自由。一封又一封病危通知，如同石沉大海，送不到亲人们的手中。明楼终日床前清冷，孤军奋战，完全断绝了与外界的联系，甚至是人与人间最基本的交流。即使是危重之时守护在侧的医务人员，给他的也只有冷冰冰的面孔和高戒备的警惕。除必要的抢救和治疗外，不敢多说一句话，露出一丝丝笑容，或是付予一丁点的同情与关怀。
　　所有的人都认为他拖不了太久。心肺功能一旦发生衰竭，器质性病变是不可逆的，只能尽量缓解症状，控制病情。更不要说反复感染、呼吸困难所造成的缺氧，导致身体多脏器损伤及一系列严重并发症，可谓旧病新疾，千疮百孔，医生们也不过是在听指示、尽职责而已。然而，他们都低估了明楼的坚忍和顽强。纵是在这般凄惨孤绝的境况下，他还是以不可思议的意志力，撑住了一次又一次急救，闯过一道道生死坎，忍受着药物无法平复的极致痛苦，分分秒秒地硬挺，默默无言地坚持……就这样一天一天捱着，垂危的病势竟奇迹般慢慢趋于平稳，各器官功能一点一点地逐渐恢复过来。

　　事实上，在明楼高烧不退，病危挣扎的1956年1月，最高人民法院便迫于中央授意，于被告人缺席的特殊情况下，开庭审理明楼一案。因此案涉及国家重要机密，不许记者旁听，不可公开报道，连临时法庭的窗户都是被封死的。参加的人，都是经过严格审查筛选出的中央直属机关司局级以上干部。一般人，即使是高法的干部，也是无权旁听的。审讯理所当然进行得非常顺利，没有遇到任何质疑，更没人站出来为被告辩护。正如老院长所说：这是中央交办的案子，我们只是履行法律手续。检察院指控什么罪行，写个判决书就行了。

　　而明楼听到终审判决时，已经是同年的盛夏了。
　　国民党特务、日伪汉奸、反/革/命分子，三顶帽子牢牢扣上，永世不得翻身。以“内奸”罪判处无期徒刑，永远开除党籍，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刚刚能够扶着床站起来的明楼，神色平静，唇角甚至幽微勾起一抹浅孤，对着几个月来唯一出现在这里的外人——前来宣读判决书的公安干部们，只淡淡一句：
　　我可以出院去服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