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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身陷囹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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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嫂:
见字如晤。
暌违数月,无日不念。天凉晚秋,南京近来潇潇冷雨不尽,不知远在北方的大嫂,是否有足够的衣物过冬?姐夫虽一再向我们强调,你在看守所诸般待遇良好,然雁杳鱼沉,不得亲见,终归是难以放心。曼丽前日翻出几件旧衣,趁这次姐夫随中央首长来军区授衔,托他连此信一并捎回。但愿,能顺顺利利送到你手中吧!
大哥自你被送京审查的当晚突然清醒后,情绪异常稳定,身体也在缓缓康复中。昏睡日减,神志清晰,视力完全恢复,思维脑力并无丝毫影响。现已可以扶着我慢慢坐起,略微进些补养羹汤,只是仍虚弱得尚无法握笔写字。医生说,情况比预料的要好许多。坚持治疗,悉心将养,假以时日,可望如常人般行动自如。请大嫂务必宽心。
至于你舍身换他去手术的前后经过及后果,对不起,大嫂,你也知道,即令我们不说,以大哥的智商也能轻松推断出来,瞒是瞒不住的。而大哥在听闻一切后那份极度克制下的镇定隐忍,一度令我们非常揪心。我想,无论是你还是夜莺,为他所付出的感情和牺牲,纵使他早都明白,心理上亦有准备,真要直面这样的结局时,还是会难过自责到撕心裂肺吧!幸好还有毒蜂。你知道的,疯子总有办法让大哥忍不住发脾气,只要他们独处一室,不出两分钟准能吵起来。结果两人狠狠互怼了一通,大哥发泄出来神气反而好多了。更为奇特的是,疯子不知怎的,突然在大哥面前就软了下来,也不知是顾惜大哥体弱,还是真心觉得愧疚。其实,夜莺跟你的事怎么能怪他呢?你们两个的性子,就算大哥来了也挡不住!大哥也不是真的怨他,疯子自己也清楚。但总之这两人现在碰面,一个还是那般冷硬,一个却变得唯诺忍让,看得我们真是说不出的怪异惊悚,浑身不对劲。你若在这里的话,大概又要暗自耍笑一番了。
另外,你一直担心疯子被连累。事实上,在你走的同一天,军区党委就收到命令,勒令纪检部对他进行调查。好在没落下什么把柄,又有许司令大力作保,迫于上面压力,最终给了个态度急躁打骂部属的警告处分。据说那些人还不满意,只是不敢闹到军区来。此次授衔,毒蜂明明已被定为中将,竟在最后一刻“降衔”为少将,就是他们以“有历史问题”为借口低授了。好在疯子根本不在意这些,私底下还跟我们笑言,要是图军衔,凭他在军统的老资历,现在国军上将都差不多了!
而大嫂你,内部传言曾被中央多位首长一致推举,要破格提升为新中国的第一位女将军。却因着大哥的事情,就这样被秘密隔离审查连个名目都不给,实在是……无话可说。
这些,我们自然都不敢跟大哥讲,但大哥未必不知道。被肃反工作组关押的那段日子,为了要大哥牵引出更多的人,他们都用了什么威逼利诱的手段,大哥没说过,但我们都能想象。大嫂,最后的这件事我实在不知道该不该对你说。思前想后,大约终归也是藏不住的,不如及早跟你言明:对于大哥的种种指控,中央现已决定启动审判流程,令最高人民法院受理此案,正式定性。目前多亏着老首长、姐夫、和许司令等多方面的施压求情,允许大哥保外就医暂留南京接受治疗,但大哥的心思我最明白。从知道你为了他所做的一切后的那份平静我就知道,只要不是被立刻处决,等他病势稍缓,是一定会请求去秦城监狱服刑的。大嫂你先别急,大哥要做的事没人能拦得住。而我这个从犯嘛,无论到哪,肯定都是要跟着他的。我向你保证,一定会好好照顾大哥。其实你也不要太担心了,三几年时,大哥也曾多次秘密潜入北平执行任务,对那边的风土气候也不是完全陌生。医生也说过,干燥些的环境对他的身体更有益处。所以,无论对你的审查进展如何,无论那些人在罗织怎样莫须有的罪名,大嫂,你一定要挺住!应该用不了太久,我们就能过去陪你。纵使各在不同监房没机会相见,但同在一个屋檐下,彼此挨得那样近,心中也算是踏实快慰的吧!
不觉已写了这么多,也不确定你能否收到。不尽欲言,就此打住,无需回函。万望大嫂善自珍摄,留待来日团圆详述。
弟明诚启,曼丽附笔问候
1955年10月23日深夜于南京
高墙下,铁窗内,异乡的月色依旧明亮而温柔。它静静地洒在囚房斗室那方小小的书桌前,洒在默默垂首的女子披散如云的乌发间,洒在点点泪印晕染得字迹模糊的便笺上。
阿诚的这封信,本该是要她安心的。只可惜从小到大,这小子还没一次能糊弄得住她。
汪曼春紧咬着牙,又从头到尾把信中的每句话细细揣摩了一遍,暗暗估量着到底哪些是真,哪些为假。
即便只看字面上那些轻描淡写的叙述,明楼该有多么苦苦隐忍内心的煎熬都能透纸而出直戳胸口。更不要想按阿诚的说法,他于她赴京当晚便已苏醒,距今半年多仍虚弱得无法持笔,起坐都需搀扶,还敢讲什么恢复良好务必宽心?
有关明楼案的种种调查资料,当初组织要她表态时曾给她看过。自始至终,桩桩件件,既无在场人揭发指证,亦没牵连其他同志,有的只是明楼自己的认罪。想必,他那时就是以此把他们全部换出来的。那么,阿诚信上自称“从犯”又是因何说起?而曼丽,倘若还能自由地在阿诚身边的话,以她们姐妹的亲密,也断没有不写上几句而只落个附候的道理。
这么封破绽百出前后矛盾的家书,竟然就这样捎给了她。难道说,阿诚不会在写完后给明楼过个目,或是念一遍的吗?
除非,他已无法视听。或者,根本就不在旁边。
汪曼春想到这里,浑身上下都开始发紧、发冷、发颤。
他究竟怎样了?究竟怎样了?是病情反复,还是……
搭在桌上的纤指神经质般收紧,将信笺揉成一团死死捏在掌心,还是抑制不住微微战栗——
不,他不在军区医院。怕是,怕是已经拖着病体披枷带锁北上来京!
这……
这……
“……怎么脸色不好啊?……你放心,叶叔叔一直在想办法……最近我又联络了一些老战友,他们答应帮忙……”
阴暗狭小的探监室内,叶风激动地低声絮语。这次探视又等了太久,手续繁琐,层层批示,区区几分钟的时间,他积了满满的话直恨不得一古脑全倒出来。
“叶叔叔,我师哥在哪里?”
突然被打断话头的叶风愣了愣:“怎么问起这个?阿诚的信,上次不是给你了?”
“我求求您,跟我说实话!”汪曼春几乎是忍无可忍了:“我师哥现在到底在哪?”
“小春儿,你冷静点。他还好,还好……”
一丝狼狈痛楚在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倏然闪过,他掩饰地吸了口气,含糊其辞。
“什么叫还好?他已经被押来北京了,是不是?是不是?”
汪曼春红着眼睛咄咄发问:“阿诚呢?曼丽呢?明台呢?这个案子,究竟牵连了多少人?”
“不是的。小春儿,你别这样,你听我说。”
叶风暗暗叹息,怎么也不明白她如何就猜到了真相,无奈之下只得实情相告:“明楼醒来后见不到你,那心情你也能想象得出。咬牙熬到脱离危险,就一定要出院北上来服刑。阿诚他们想尽了办法,极力劝阻拖延。但一来明楼坚持,更糟糕的是,上面也在不断给军区施压,硬逼着他们交人。耗到最后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派救护车直接开进火车站,把他抬上了火车。”
叶风不由握紧了那双不住颤抖的手,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平稳如常:“可这一路的颠簸劳顿,照顾不周,他便又有些受不住。来京后的状况就不大好,又没有及时送医……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拖了好几天。我火速闯到西花厅请老首长批示,老首长连夜派车送他去解放军301医院,总算是抢救及时,现在暂已没有危险了。”
汪曼春惨白着脸静默半晌,鼓起勇气颤声问:“医生们怎么说?是术后又复发了吗?”
“不,手术还算是成功的。只是……”
叶风顿了顿,强抑心疼低低续道:“他的身体,你也清楚。这三番五次的来回折腾,机体各器官功能均严重受损。医生说,能救回来已经很不易了。必须绝对卧床静养,密切观察,有望进一步缓解控制衰竭症状。老首长指示拨一间单人病房,安排护士全日看护,门口派专门的卫兵把守。没有他的批示,任何人不准打扰。”
“有可能,让我见见他吗?”
小心翼翼得几乎听不清的嗫嚅,透出不敢奢望的渺茫期盼。
“恐怕……很难。”
叶风迟疑再三,终于狠着心开口:“老首长这次已经顶了很大的压力。而你,你知道的,他们对你的看守戒备极严。我尽量试试,你别抱太大的希望。”
汪曼春默默点头,清了清嗓子又问:“那阿诚曼丽,还在南京?他们还好吗?”
“曼丽和明台一样,目前都只是在接受组织审查,并未正式逮捕起诉。可阿诚……有些麻烦,因为许鹤的事是他亲手做的。”
汪曼春目光一凛:“这是谁说的?”
叶风垂下目光,神色沉痛:“据说,他们拿到了当时在场人的亲笔交待。不过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要命的是,阿诚痛痛快快自己就承认了,还说赶紧给定个同谋罪,把他也押来北京陪他大哥。”
“这个浑小子!”汪曼春敲桌嗔斥:“这么容易就把自己搅进去了,还有曼丽要照顾呢!”
“你也别怪他了。既然有人白纸黑字的揭发,在当今这种风气下,他再怎么撇清估计也是没用的。这一点,他自己明白。”
叶风摇头嗟叹:“你知道吗?小镜一直给我打电话,质问我怎么都联系不上你们。她不傻,早就觉得不对劲了。等到瞒不住的时候,我都怕她不要急疯了?”
“幸亏那时催她去香港,现在想回也回不来了。明家的人,好歹算是摘出来一个。”汪曼春轻吁口气,甚至有些庆幸。
“小春儿,对不起!”
叶风忽然拉着她的手,黯然神伤无声地落下泪来:“是叶叔叔无能,作为你当年的直接上级,竟然无法保护住你。你知道的,我是个理想主义者,向来讨厌政治,讨厌争斗。这么多年刻意远离权力漩涡,不想事到如今,才发觉根本没有足够的实力来帮你们度过难关,真的是太没用了!若小镜在这里,看我眼睁睁任你们一个个入狱都无力解救上诉无门,真是……真是要骂死、恨死我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