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故人已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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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疾驰的马车之上，余阳撩起帘子。天气好像也受到了自己心情的感染，车厢变成了一个蒸笼，把人架在火上烤，只一会儿便汗流浃背了。今夜的天空没有星星，伴随着自己心跳的，只有车轮压过砂石的摩擦声，达达的马蹄声，和车夫急促的喘气声。
当两颗火热的心正在一点点靠近的时候，楚郁铮也收到了余阳的消息。书案上点着了一盏灯，就着昏黄的烛光看着余阳草草写下的笔迹。眉头先是皱着，后来慢慢地叹了一口气，面容才又舒展开来。
宋澄没有让他说，他便不能说，尽管看着余阳受着煎熬，自己也会难过。很多事情，还是由对方亲口道出比较好。他们小两口之间的问题，应该由他们自己解决。还好还好，余阳足够聪明，自己挖出了线索。希望余阳能快些找到突破点，毕竟宋澄这一次是真的进退无路，祸在旦夕了。
今夜没有风，楚郁铮靠在窗边，闭上双眼，任脑海里跳脱出许许多多的情节来。
呐，是从什么时候认识宋澄的呢？
他与宋澄的第一次见面应该是在1500年。
那一年他是个进京赶考的落魄文人，身上没有几个钱，衣服也是破破烂烂的，难免有些窘迫，去过了几个客栈，遭到了多少人的白眼，毫不例外地都被人赶了出来。在他最后一次被逐出客栈的时候，坐在对面纳凉的乞丐看不下去了，掐死了手中的虱子，便指点他往“问”的方向去，说那里的掌柜人还算不错。
“掌柜的，住店。”在他走进“问”的时候，说话时还是明显地底气不足。
那时的“问”规模远没有这么大，只是间小小的，再普通不过的客栈。那时的宋澄还不是现在这样一副温文尔雅、气质翩翩的衣冠禽兽模样，而是穿着一身粗布衣服，蹲在，对，就是蹲在一张木凳上，见他来了，忙跳下来招呼他，“哟，客官，住店呐。”
“哟，客官，住店呐。”楚郁铮忽然觉得想笑，这个人怎么有点痞痞的。
“嗯。”
“那您看看，要哪间房？”宋澄递过单子，脸上是温暖的笑容。
问天，天问，问神，神问，问鬼，鬼问，这都什么鬼？哪有这么多问题好问的？
杜鹃，百合，寒兰，水仙，噢，这个知道，分别是四季花卉的名字。
深宫，庙堂，江湖，草野，出世和入世的选择么。
贪，嗔，痴，爱，恨，恶，欲，指的是人的七情六欲。
这个宋澄，想通过选房来洞察一个人，真是，要起鸡皮疙瘩了。
“寒兰吧。”楚郁铮纠结了一下，花卉总是要隐晦一点的。
“您这边请。”黑小二作势就要领着他去了。
“诶，还没给钱呢。”楚郁铮回头道，内心还是有点忐忑。
“我们客栈不收费，你讲个故事给我听就好。”
寒兰啊，是一种在秋天开的暗绿色的花，生于林下、溪谷旁，株型修长健美，叶姿优雅俊秀，花色艳丽多变，香味清醇久远，凌霜冒寒吐芳。集诸种兰花之美于一身，聚万物之灵气于一体（摘自百度百科、互动百科）。
楚郁铮选择这间房纯粹是因为，在他们一族的生长环境中，寒兰是最常见的了。
而在宋澄眼里，楚郁铮高挑清瘦，器宇不凡，就是一株活生生的会跑会跳的人形寒兰。
那天夜里，这株寒兰困得哈欠连天，可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索性披了衣服起了床，想要出去溜达溜达。本来是大阔步地走着，看见了宋澄之后却轻轻地站定了脚。
院子里，那个人靠坐在椅子上，微微仰着头。
纯黑色的幕布上，一颗颗璀璨的星辰涌动着。
“过来聊聊吗？”那个人背对着他，淡淡地说，好像笃信他一定会过来似的。
被发现了吗？真是的。明明是邀请别人，身子都不带转过来的，这样想着，楚郁铮还是走了过去。“你也没睡？”
“嗯，今夜星星很美。”宋澄依旧懒懒散散的，眸子里有星光在闪动。
楚郁铮觉得，那个人，好像不是在看星星，倒是在透过星星在看什么人似的。白天的宋他和夜晚的他完全是两个人，可能每个人都需要一层保护色吧。
“准备好付房费了吗？”宋澄终于挪了挪屁股，看着他。
“啊，不是说……”楚郁铮松下去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有点懵了。
“讲故事。”
“噢，知道了，你等等，让我想想。”
不就是故事吗，自己都活了这么久了，还能没点儿故事？
第二天清晨，迫于行程，必须要早起，百般不情愿地从床上挣扎起来，睡眼朦胧地换着衣服，却发现枕头边放了一个小包裹，楚郁铮觉得有些奇怪，打开一看，竟然是一锭银子，拿在手里掂量了下，还挺重的，这会儿，头脑一下子就清醒了。匆匆跑去柜台，却被小二告知掌柜的一早就走了。
那一年的考题，楚郁铮早就忘光光了，可宋澄的那一双眉眼，却好像在那一夜被刻在了心里，怎么也抹不去了。
1600年，时隔100年之后，楚郁铮再次站在了“问”的门前，这一次，他是个富可敌国的商人。他想，一百年前那个掌柜的，应该早就已经与世长辞了吧。但他还是想回去，他是那样怀念，那夜的星光。
迈进门槛，一个青年男子正在飞快地拨着算盘，听见小二招呼客人的声音，便抬起头看着他。四目相对的一刹那，他愣在了那里。像，实在是太像了，面前这个掌柜的，不知道是他的第几重孙子了，但两个人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掌柜的，住店。”这一次，楚郁铮的底气足了很多，毕竟腰板粗了嘛。
“哟，客官，住店呐。”这小伙，比不上之前那位的痞了。
这对话再次唤醒了楚郁铮的记忆，正等着他递上单子，可是他直接摆了摆手。
“小二，带他去寒兰。”
楚郁铮一脸懵逼，他怎么知道自己要住哪间房？但他这会儿也摸不着头脑了，傻乎乎地就跟着去了。还是之前的那间房，一切照旧。那株寒兰还在静静地开着，打开窗便有清新的空气涌进来。
1700年，这一次，楚郁铮是个云游天下的僧侣。这是他第三次来到“问”，住进“寒兰”。小二依然又黑又壮，而掌柜的，虽然还是那副模样，气质却越来越斯文儒雅，好像经过了岁月的打磨，沉淀了下来。
楚郁铮越想越觉得不对，甚至不惜以自己的身份为饵，终于在旁敲侧击中撬开了宋澄的牙关。原来他所见过的掌柜，全都是宋澄一个人，原来他和自己一样，也是个活了很久很久的孤独的老妖怪。这窗户纸一捅破之后，两个人一拍即合，相见恨晚。
很久很久以后，楚郁铮在宋澄的房间里看到了那幅画像。他知道，画像的主人，就是宋澄遥望星空、对月枯坐的秘密。那是个白发如雪的男子，剑眉星目，面如冠玉。最令人动容的是他那孤傲淡漠的眼神，能把你推远了，又忍不住靠近，只需一眼，便再难忘记。
时间一点点过去，宋澄面上的笑越来越暖了，可是只有楚郁铮知道，那个人心里的孤寂，比秋天飘落的所有叶子，加起来都要多。宋澄啊，他在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的人。
出于强烈的好奇心，楚郁铮还是忍不住问了宋澄，如果让他自己选房，会是哪一间。宋澄沉默了一会儿，淡淡地吐出一个字，“爱。”
“只可惜这间房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为了防止落灰，宋澄每周都去打扫。
楚郁铮知道，宋澄什么也不缺，唯独少了一个懂得他的爱人。
直到那一天，浑身湿透的余阳抱着花，闯进了宋澄的世界。
余阳选了宋澄心心念念的那间房，他和画像上的那个人完全是两个人，他朝气蓬勃，心怀善意，是宋澄渴望已久的阳光。他将宋澄照亮，给他睡眠，给他欢笑，也给他星光。
可是宋澄胆怯了，就像久居黑暗的人，会被第一缕日光刺痛，但这并不代表他不爱日光。宋澄在害怕，害怕这短暂的快乐过去之后，会是更深更深的伤痛，因此他不敢，不敢承认自己已经为他沦陷。
还好，还好，这家伙最终还是想通了，愿意去追逐和守护这一份来之不易的感情了。
回忆太长，楚郁铮在窗边站了很久很久，直到腿开始发酸发麻，才轻轻地走进卧室，摸到床边坐下。黑暗中，安安静静地听着蓝唤痕的呼吸声，他很想去亲亲小朋友柔柔软软的脸蛋，也很想牵牵小朋友温温暖暖的小手，但他没有。并不是因为他楚郁铮是什么正人君子，他只是不愿太过主动，必须得留着自己的一份骄傲。他相信，有那么一天，小朋友会对他敞开心扉、投怀送抱的。
他们两对情侣，一定都会好好的。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故人已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