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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莲花亭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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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阳和蓝唤痕其实有那么一层亲戚关系。蓝唤痕算得上是他的表哥。但这年头,亲兄弟都能挥刀相向,血缘关系也就不成牵绊了。利益为上,我有求于你,那么没有血缘都能扯得上血缘,有血缘则更好搭桥。真有事发生时,大难临头各自飞,不踹上一脚已是情分。这一点大家都心知肚明。
于是当蓝唤痕亲亲热热地唤过表弟之后,两人约好了第二日去云和镇的十里荷塘游玩。
天空蔚蓝广阔,大朵大朵透亮洁白的云卧在上面,一枝枝碧绿的圆圆的荷叶亭亭地立在水中,清风吹过,一层层无边的绿浪绵延开去,像少女转圈时漾开的裙角。放眼望去,一片红的粉的白的荷,或露出一个尖尖角,或含苞待放,或舒展开来,青的红的蜻蜓追逐嬉戏,水上的小虫畅快浮游,偶有鱼儿跃出水面,又扑腾坠落,泛开一圈圈的涟漪。荷香幽幽,沁人心脾。
余阳深深吸了口气。“真是美不胜收啊。”
远处有几叶小舟在莲花深处穿梭,少女们哼着江南时下流行的小调,打闹着,欢腾的音符在空中摇曳。
“表哥,你今日也要做一回花下君子么?”余阳打趣道。
“表弟,那是女人家的乐趣,你有没有兴致和我比一回水上漂?”
“如此甚好。”
“那就走吧。”蓝唤痕一跃,足尖轻点,在荷叶之上乘风飞行。
余阳轻笑,不紧不慢地跟在蓝唤痕之后几步。
薄薄的荷叶承载不了一个成年男人哪怕是片刻的重量,两人只有快到极致,在一片片荷叶之上落脚飞行,一刻不停地走完十里(5千米)。
两人经过小舟旁时,不出意料地招来了少女们的惊呼。
余阳颇有些自恋地嘴角上扬,他的身体极轻,几乎化为了一只羽毛。清风吹起了一缕发丝,凉凉的,让人惬意无比。新鲜的空气涌入口鼻,染了甜甜的荷香。
蓝唤痕察觉到余阳始终跟着自己的脚步,内心的轻视又少了几分。“表弟,不错嘛。”蓝唤痕爽朗地笑道。“哪里哪里,表哥过奖了。”两人先后落了地,再互相看看对方,鞋面竟一颗水珠都没有沾染。余阳抹了抹额上的薄汗。“还真有些累了。”“附近有一户酒家,不如过去歇歇脚?”蓝唤痕气息均匀,不见疲色,善解人意地提议道。“如此甚好。”哎呀,脚真有些软呢。蓝唤痕看着前方余阳的身影,在心里暗暗抱怨道。还好自己本是少汗的体质,又精于调息,否则面子上可是挂不住了。
没过多久,两人就坐上了二楼临窗的位置上,大快朵颐起来,这二人都是吃货,不一会儿,盘子已经空了。蓝唤痕舒服地眯起眼睛,舔了舔唇边的汤汁,还在回味着。余阳又叫了店小二,要再上一道特色菜。反正是蓝唤痕买单,可劲儿点呗。
上来了两个女子。余阳佯装不经意地一瞥,其中一人衣着款式简单而不失大方,用料名贵,走路的姿态不像深闺中的女子,隐隐有一种稳健的风姿。说话是上位者的口吻,还带有云国口音,该给的也不吝惜,看那小二的腰都弯成什么样了,脸上都快笑出花了,再加上女子腰间那一块独一无二的流云状的玉佩。
“云国大皇女。”
“云靉暖。”
两人同时低声说道。
“她也是‘问’的客人吗?”余阳好奇道。
“是。”
余阳敏锐地从中嗅出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一个偏远的江南小镇,一个不知名的奇怪客栈。怎么会吸引了这么多他国的重要人物,这其中有什么秘密?自己刚从一滩浑水中抽身而出,难道运气这样不好,又误入了另一滩浑水?是不是应该明哲保身,尽早离开?
不,不对。‘问’这样高端的客栈,本来就是服务于上位者的。它的目标客户正是这些贵胄皇孙。
“表弟。”蓝唤痕换了姿态,正襟危坐,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云和镇将有大事发生了。”余阳用的是陈述语气。“是啊。山雨欲来风满楼。你看那些乌鹊,绕着树都飞了几圈了,它们究竟会停在哪根树枝上呢?”(注:此处引用了曹操的《短歌行》中的“绕树三匝,何枝可依。”曹操以乌鹊绕树、“何枝可依”的情景来启发有才怀德之士,不要三心二意,要善于择枝而栖,赶紧到自己这一边来。)
余阳知道,蓝唤痕这是在试探自己了。他在问,云和镇即将发生的大事,以至于今后的人生,自己及背后的资源,是否可以为蓝家所用。“哦,我是不懂乌鹊的心思的,不过我想,应该会选最结实的那一根吧。”我只要最优质牢靠的合作伙伴,谁能给我最多的支持,我就投靠谁。若是谁想反水,没什么好说的,不会让你好过,我也会另栖良木。
“言之成理。”蓝唤痕微笑着说。
风平浪静的祥和景象中,一场声势浩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余阳在心里祈祷,云和镇依旧是那个美丽安然的云和。不要伤害我所爱的人和事物。不然,就等着我疯狂的报复吧。
夜色微凉,山风清冷。最高处的亭子上,蓝唤痕身靠栏杆,衣裳凌乱,骄傲的脸上流下了透明的泪水。石桌上,散落着几壶酒和酒杯。
我的名字,蓝唤痕,是自己求来的。唤痕唤痕,换回一个人存在过的痕迹。不,他不是人。他是精灵。整整十年了,没有他的哪怕半点消息。蓝唤痕绝望地想,会不会,他真的只是自己年少时一个迷离而荒唐的,最美丽的梦?可是我已经爱上他了啊,难道,我爱上了一个永远不能触碰的梦中的人儿吗?
或许是一个人承担这一切实在是太辛苦了,此次来“问”,蓝唤痕说出了自己的难忘的梦,亲眼见着那一幕幕的梦在空中现形,然后凝聚,化作了一颗明亮的星辰,他看着那记载了自己的爱恋与迷失的星辰,忍不住落了泪,泪水滴在了星辰之上,掌心的星星忽的变得很烫,灼伤了手掌。
十年前,他九岁。
随着父皇前来围猎,一个晚上,小唤痕佯装熟睡,实则提前换掉了熏香,服下了解药,看侍女和侍卫一个个地被迷倒,只为了溜出去进行一次一个人的丛林探险。少年不知天高地厚,只想着完成这一壮举好征服小伙伴。他也着实幸运,一路上没有遇上什么大型猛兽(三皇子的香囊被放进了猛兽蚊虫厌恶的物质),也没有踩上猎人的陷阱(谁敢在皇家围猎的时候设置陷阱)。只是小短腿实在迈不动步了,只能坐下来歇一会儿。
夜幕低沉,森林静静地睡着了,白日里葱郁而高大的树木披上了暗黑的薄毯,默默地守候着。层层叠叠的树叶和沧桑的枝丫间露出半角月亮。溪水携着光阴悄悄流淌,吟唱声空灵而清越。
林深处,一点点荧绿的光芒,好像一只只萤火虫,飞近了。小唤痕瞪大了眼睛。一双嫩白的脚,踩在凹凸不平的石块上,踩在凉凉的清溪上。那是谁啊,赤脚不疼吗,溪水不凉吗?
那人慢慢走来,小唤痕也不自觉地向上看去,青色的蝴蝶一样飞舞的衣角,再向上,是碧绿的透明的羽翼,很轻,很薄,悠悠地展开,每一次翩翩地舞动,就有无数暖暖的荧光四散飞舞,呼,小唤痕屏住了呼吸,那是一张雌雄莫辩的面孔,比母后还要好看,小唤痕轻吸一口气,突然感觉自己动弹不了了,时间好像静止了,万物,风中飘摇的草尖,空中坠落的花瓣,林间奔腾的小鹿,都冻结在了此刻。
可他轻轻笑了,暖暖的春风吹过了森林,草儿摇曳着,花儿落了地,小鹿越过了树根,那点点的星光从他身上逸散,瞬间映亮了整片黑暗的森林,这造物主的宠儿,自然之子择石而坐,双脚撩着清澈的溪水,溅起一朵朵水花,小唤痕愣住了,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深怕破坏了这美丽的景致。
一个个活泼的音符精灵从他口中逸出,飞到森林里的每一个地方,与他一起歌唱,小唤痕的面庞渐渐柔和下来,舒舒服服地阖上双眼,这悠长动人的天籁在小唤痕意识里流淌,不知不觉,小唤痕进入了最美好而最深沉的梦境。
当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了舒适的床上。他猛地一下坐起来,额上的湿毛巾也随之滑落。“精灵呢?”“你醒啦?”床边一脸疲色的母后眼中焕发出欣喜的光彩。“母后,精灵呢?”小唤痕发现自己喉间酸涩而疼痛,声音也完全变了一个味。“什么精灵啊?”“我昨天...(小唤痕突然意识到不能泄密,犹犹豫豫地小声道)见到精灵了。”“你昨天下午从围猎场回来就着凉了,母后守了你一夜呢,你是做了梦吧?可担心死母后了。”“做梦?可是是真的,真的!咳咳咳......”小唤痕很难过,怎么会呢,不是梦,不是的!
从此,蓝唤痕以绝食三天为手段,逼迫父皇给他改了现在这个名字。开始派人搜集精灵的消息,这一找,就是十年。有时候,蓝唤痕会想,就算真的有精灵,他应该也没有发现自己吧。那么,下次见面,要说些什么呢,我见过你,但是你不知道我,这也太傻了吧,想到这儿,蓝唤痕就有些沮丧。
实际上,精灵早就注意到了小唤痕。
那个包子脸呆呆的样子真的很好玩,陶醉的神情也好可爱,最后小东西竟然呼呼大睡起来,口水流了一脸,精灵有些嫌弃地擦去小唤痕脸上的口水,突然很想捏他的脸,于是就捏了一下,小东西皱起眉头,嘟囔了一句什么,包子变成了苦瓜包,实在是太萌了,精灵忍不住又捏了一下,这下收不住了,一连捏了七八下,因为担心小东西的脸被捏痛了,他才恋恋不舍地从小东西脸上收回了魔爪,抱着小小的他,飞回了皇家别宫,顺带地篡改了其他人的记忆。小东西,再见了。精灵最后看了小唤痕一眼,消失在了空中。
十年后的今夜。
蓝唤痕是真的醉了。意识混沌,两颊泛红。所以他没有发觉眼前站着一个人。那人凝视着他的睡颜,有些怜惜地擦去了他脸上的泪痕,看向蓝唤痕的衣服时,他顿了一下,仅仅瞄到了蓝唤痕精致的锁骨,就匆匆忙忙地帮他整好了衣服。再次抱起他,还真重了不少呢。
当蓝唤痕发觉自己不是睡在冰凉的亭子里,而是在舒适的床上,而且好像又着凉了。他坐起来想了一想,突然从床上跳了下来,可劲儿蹦跶,疯狂地笑着。像当年一样,是他吧!他回来了是吧!
“扣扣扣!”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就睡在他隔壁的楚郁铮怒气冲冲地吼道:“蓝唤痕,你大清早发什么疯啊,也不看看现在是哪个时辰啊,让不让人睡啦!妈的,看你笑的,傻逼一样!”“我乐意,要你管!”蓝唤痕一改昨夜失意的模样,又变回了骄傲的小王子。“砰!”他直接把楚郁铮关在了门外。“喂!”楚郁铮跳脚道。
“~\\(≧▽≦)/~啦啦啦,啦啦啦......”蓝唤痕可什么都没有听到。自得地哼起了小调。老子心情好,不跟你计较。(完全忘了是谁惹起的这个事情。)
“蓝...唤...痕...”三个字一声比一声高,惊天的咆哮在空中终于爆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