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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玉伤雪冷 气流吹动着 ...
初春的天空布着厚厚的云层,阴沉得几欲滴水,让人不由心生压抑。
正午后,梁溪县唐家主楼东侧书房内,悄无人声,唯听得纸页翻动发出的沙沙作响声。
书案上一个青釉剔花茶盏随着其上飘忽的水雾透出碧螺春的浓郁清香,吸入鼻息只觉身体放松,似有甘甜。
在精雕细琢、做工精致的书桌后坐着一个正在翻看着账册的人。
清俊儒雅,体型微丰、身量中等,正是唐家三代单传现在的三祥绸缎庄东家唐宏,虽是多年经商,却在他身上看不到一点商人的精奸和铜臭,头带方巾,衣料精良的素青色盘领长衫使他浑身透着股十足的书生气韵。
他是个秀才,多年前弃文从商实是情势所逼。
唐家原是这县城众多经商富户中不出挑的一家,由于家风勤朴,家底却是殷实,只是三代单传,人丁不甚旺盛。
到了唐宏的下一代这里,稍微好些,也是只有两女一儿。长女名唤唐玉雪,年方十七,自小便定了亲事,次女唐玉嫣,刚过了及笄之年,老三唐墨轩才十三岁,端的是女儿娇美、男儿俊秀,唐家又家资颇丰,整个梁溪的好人家都心中捏着劲儿想要与唐家攀上姻亲。
自从唐宏考中秀才后,加之唐家老太爷坚持帮贫行善,口碑极好才稳稳的被推举为当地望族,本来唐太老爷欲让唐宏继续考取功名,如能拼力走上那条人人皆喜的仕途之路,祖坟也算冒了青烟。
不想十几年前一场莫名其妙的变故竟让唐宏几乎送命,而唐家生意也几欲尽毁,幸而唐宏的第一个孩子出世后挽救了唐家,这个孩子就是唐玉雪。
唐玉雪刚出满月便有京城时任都察院御史的陆茗卓派了人要走了唐玉雪的八字,待合了八字后又匆忙派了人拿来一纸婚约书,就此陆茗卓的孙儿和唐玉雪的婚事自小便被下定,而当时的唐家人俱是被这从天而降的大喜事给砸的头脑发昏,形如做梦。
此事也成了多年来县城及周围地界人们羡煞谈论的事体,之后,唐家的布匹绸缎生意日益做盛,顺风顺水,早已是梁溪县城数一数二的商贾富户,分铺也开到了京城。
因唐太老爷经商疲累,身子素弱,一场风寒竟让他卧床多年,唐宏经不得父亲和母亲方氏的亲身操劳,何况考“举”之路并不顺遂,两次岁试竟都没有通过,于是他开始静心经商,从此断了仕途的念想。
对面是刚从京城一路赶过来的高掌柜,年约五十许的年纪,身着一袭青稠夹棉长衫,身形微弯,脸型精瘦,下巴一撮长长的山羊胡子随着面上表情不时微微颤动,只眉眼间几丝疲累,带着一身风尘扑扑的气息坐在唐宏对面一侧的雕花椅子里不停的往口中嘬茶,丝毫没有品茶的意境。
后面负责倒茶的小丫头不由暗想,还真是能喝,茶壶都要见底了.
看到高掌柜把空茶盏搁下,又赶忙给续上了。
这高掌柜还真是渴坏了,不但渴,还饿,刚一听到消息,急急赶路,茶饭自然不妥贴.
京城的分铺向来是一个月报账一次,如果没有什么重要或者难以决策的事情通常都是派专门的账房伙计来回疲奔,这次竟然亲自过来了。
原想让伙计稍来书信,只是事关重要,还是亲自来报的合宜。
他原是唐家铺子里的伙计,多年来一直跟着唐宏的家父,尽职尽责,自从唐宏接手生意后更是感恩于老东家的提携而恪尽职守,兢兢业业。
唐宏缓缓合上账册,点了点头,轻声缓缓的嗯了一声。
微微一顿,温言问道:“京城还有什么事吗?”
高掌柜听到唐老爷这一问,虽是早有准备,唐宏这一问,心里也不由一震,那撮山羊胡子猛的一抖,顿时用手松了松领口的衣襟,张了张口,欲言又止,还捎带出愤愤的模样,本就风尘了一路还未来得及清洗的一张脸竟是瞬时透出一层肝红色。
“最近京城分铺伙计说,总听到来店铺看绸缎布料的妇人们小声议论说蒋家正准备和陆家议亲呢,随即着人细心打听了来,却是早就传出那个蒋家小姐心仪陆家公子好久了,听说还扬言非陆家公子不嫁呢。”
高掌柜进院的时候,一个穿着绛红色短比甲,内着夹棉的牙白色中衣,面容清秀的丫环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唐家主楼后面院子的东厢房内。
“小姐,小姐,我刚才看到从京城分铺过来的高掌柜了,也不知能带来什么好消息。”
已经十七岁的唐玉雪正坐在做工精致的名贵红木桌几旁的绣凳上垂首看着刚绣好的一块儿荷花鸳鸯锦帕兀自发呆。
听到声音瞬时抬眼,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眸光灵动,犹自带着刚才神游的梦幻迷离,一双葱白纤小的柔荑紧抓绣绷,颤颤的声音小声犹疑问到:“真的?阿蔓你都听到了什么?”
阿蔓看到了唐玉雪眼中微带羞涩又饱含期望的晶晶美眸,逗弄小姐的心思顿起。
“小姐,我们站在窗下偷偷的听一听,看看京城的陆家公子何时会返京准备我家小姐的聘礼,嘻嘻,都说那个陆家公子长的是貌胜潘安,和我家小姐站在一起那岂不是金童玉女,一对璧人吗?”
唐玉雪听着前面的话把带着绣绷的锦帕放于桌几上正准备抬脚,听到后面的话立时顿足,直是羞得两颊滚烫,色如胭脂,低下头来,下巴都挨着领口了。
阿蔓笑着一把拉住唐玉雪就拽出了房,绕过天井,穿过角门,躲在了正房东侧间的拐角处,书房门开着,里面有说话的声音。
只是,远远听到的却是唐老爷刻意压抑的愤怒声,紧握拳头在书桌上重重的捶了两下,站起身来回渡步,发出的脚步声沉重而烦乱。
“好一个陆家,当初可是他们主动上门订立婚约,这么多年来却从无任何来往,直待三年前你们大小姐行了及笄礼就可以商议婚事了,却迟迟没有消息,相问后才派来人说陆公子坚持要为家母守的三年守孝期未满,等到孝期满了再议婚事。”
顿了顿,眼中怒意更盛,“现在还剩两个多月就孝期满了,竟然等来这等不堪的消息,这让你们大小姐怎的去承受?蒋家怎么了?蒋家就可以置婚约书于不顾吗?你们大小姐身子这么弱,如果陆家欲退婚书可如何受得了。”
言及此,已然眼目发红,背在身后的手微微轻颤。
高掌柜在唐家已经三十多了,可以说是伴着唐老爷长大的,平时总是温文尔雅待人和善,还很少见过如此的暴怒和失态。
脚步猛的一顿,唐宏问道:“蒋家?哪个蒋家?”
高掌柜硬着头皮说:“老爷,这蒋家是当今穆阳长公主的驸马家....”。
“.....”
“....那也不能这样。”
唐宏的声音似是低弱了下来。
无奈的一甩袖子重重长叹了一声。
不远处的丫环阿蔓正扶着小姐侧耳倾听,听及此却惊的目瞪口呆,另一手还扣在嘴上,赶紧看向唐玉雪,对上的却是小姐煞白的小脸儿,双眼发直,纤柔的身子左右摇摆几下,软绵绵的倒了下去。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你可别吓唬阿蔓啊!”阿蔓立时哭喊尖叫起来。
前院的人听到阿蔓的哭叫都涌了出来,唐老爷对着涌来的人焦躁的的摆手怒吼道:“快请张大夫来。”
有人飞快的跑去请大夫了,其余的男仆则静静的各行其事去了,谁也没有说话,毕竟下人不能乱议主家的事情,这是本分。
谁也没有注意到角落里一个佝偻着身子拖着一只脚正在打理院子的老仆人钟老头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唐宏慌忙托抱起唐玉雪去了玉雪的闺房,步子踉跄,几次脚软膝盖着地,吓得随后的丫头仆妇们一阵阵惊嘘。
急冲冲进门后,把唐玉雪轻轻的放到床上盖上锦被又把被角掖好,才虚脱了似的坐在了床边,满眼尽是紧张的看着唐玉雪。
听到吵闹声后,一个三十多岁插金带银、眉眼秀美的妇人大踏步从二小姐的西厢房里走了出来,她是多年前娘家人用一顶轿子静悄悄抬进唐家的周姨娘,如今和二小姐都住在这里。
一看到这阵势,她忙问有没有请大夫,吩咐身后丫头给小姐倒茶压惊,又把唐宏掖好的被角重新又摆弄了一遍,一副慈母情深的做派,口里还不停的念叨:“唉,真是个可人怜的孩子,惹人心疼。”
袖口还不忘在眼角擦拭一番,一旁的阿蔓白眼斜了一眼周氏那干干的袖口,心里暗骂一声,我呸,你个贼婆娘,惺惺作态,看着是为小姐好,还不知心里憋着什么坏话呢。
很快,大夫就到了厢房门口,阿蔓立马把帘帐放了下来遮住了唐玉雪,只露出了肤如凝脂的一截皓腕。
张大夫胖胖的身躯坐了下来,仔细的诊了一会儿,又用针刺了下玉雪的中指指端说,“只是惊惧忧心过度,以致昏厥,需开几服安神养心的药慢慢调理便可无碍。”
唐宏听了这才神色稍定,唐玉雪也神智醒转,只是微蹙眉头,闭目不言。
等张大夫开了药方,差了阿蔓跟着去拿药包回来再熬好药已是临近申时要进晚饭的时候了。
唐宏一直守在唐玉雪的身边,看着唐玉雪那张本就白皙细腻的脸和毫无血色的唇瓣,如同娇弱的小白花随时会折损在即将到来的暴风雨中,顿时眼泪盈眶,是又怜又怒。
小小的一团粉球儿可谓是命里多舛,当年出生艰难差点丧命,不曾想刚吃过满月酒就和陆家的公子陆羽寒订立了婚约。
这本是人人称羡了多年的一桩美事,却是早就到了要迎娶的年龄,发生这等令人尴尬羞恼之事。
无冤无仇的这陆家是把着唐家玩弄吗?
唐宏不觉间拳头握了又握。
唐玉雪早就醒了,只还是无语凝噎,此时缓缓睁开双目,一眼看到唐宏疼爱的眼神,弱弱的说:“爹爹,女儿没用,让爹爹操心了,”
唐宏轻轻的抚了抚唐玉雪的头顶,却是长叹一声,顿不出一个字。
“女儿真的没事,爹爹,毕竟有婚约书为凭,陆家是高官大户簪缨世族,想要毁约并非易事,女儿甘愿委身做小,若能留在陆公子身边已是余愿足矣。”话未完,一滴晶泪已经顺着眼角隐入了乌亮的鬓发中,消失无影。
唐宏知道这么多年来女儿的心思,虽羞于向他主动问询,每次却都心系着京都带来的陆家消息。
看着柔弱的女儿,唐宏长叹一声,“好,这件事我和你祖母议一下,你只管安心养病就是了。”
唐玉雪欲起身送一送父亲,唐宏摆手制止,遂走出了厢房。
进了碗清淡的粥米,片刻又喝了苦苦的汤药,初春的寒风透过窗户缓缓的吹进卧房内,玉雪让阿蔓把窗户上的窗栓落好,又开始对着荷花鸳鸯锦帕发起呆来,旁边的阿蔓暗叹一声,也默默的做着针线,不知过了多久,唐玉雪枕着一片泪湿的枕巾入睡了。
深夜寂静,如墨天空下一片漆黑,无人走动,唯有门廊下的一对红色灯笼在湿冷的初春寒风中不停的打横摇摆,风吹树叶发出呼啦啦的声响。
漆冷夜色中,远远的,一个身形敏捷的高瘦黑影飘来,进入到了唐宅隔壁的荒芜院落,又直直扑向和唐家一墙之隔的西花园围墙。
黑影脚踏在高高的围墙上几步腾挪,已然悄无声息的跃入后院东厢房的廊檐下,转眼间停在了唐玉雪的闺房窗户边。
在这夜深人静阴冷潮湿的深夜行如鬼魅,对院内行径却似是了如指掌。
鬼魅身影紧贴窗棂细听片刻,自怀中掏出一个铜片,轻轻巧巧的从窗缝间拨开了从里面插上的窗栓,手贴上窗户轻轻一推就开了,迅疾窜进室内冲到唐玉雪的床边.......
窗外,暗夜阴风嗖嗖,树叶飘摇不定。
......
黑影从窗户跃出来,理了理有点乱的衣服,眼神平静迅速的向周围审视了下,关上窗户正待用铜片把窗栓拨回去,听到东厢房外间有动静,一转身快步如飞,几个起落便顺着原路跃到了花园高高的墙外面,消失在了沉沉暗夜中。
丫环阿蔓实在忧心自家小姐,衣不解带的在外间地铺上睡的实在是不踏实,摸索着点着了烛火,举着走向内室,举目望向小姐的床上,床上竟是空无一人,柔了柔惺忪睡眼,心中一惊,眼角一瞥,一双白色绣花足衣在不远处晃晃悠悠,再一看上面,自家小姐的脸色已经青白,惊惧之下手中的烛台“哐当”一声滑落地面,室内复又陷入漆黑一片中。
“啊.....”
一声凄厉的哭叫响彻夜空,直抖的雷声隐隐,闪电雷鸣,顿时瓢泼大雨急砸下来,
如墨漆夜中,唐家灯火通明,整个院子开始骚乱起来。
阿蔓惊骇的浑身颤抖,嘴里不停哭喊着小姐,透过闪电射过来的光束摸索着把倒在一边的绣凳扶起来,颤颤巍巍的站上去,用尽全力把唐玉雪已经冰冷的身体从白色的绳结中拖抱下来,下来时却因为体力不支双双扑倒在地。
落地时阿蔓用胳膊垫住了唐玉雪的头部,自己却胳膊肘着地,只是阿蔓丝毫没觉出疼痛,惊恐与悲痛早已充斥全身。
阿蔓正在抱着身体已经冰冷的唐玉雪恸哭流涕,一道刺眼的闪电透窗而入,随之一声惊天闷雷,振的阿蔓耳膜嗡嗡作响。
此时已经有光亮透过来,阿蔓知道是院子里的人挑着灯笼过来了,
抖的,手腕一紧,似有什么勒住了一样,本能的低头看去,透过微弱的光却看到一双满是惊恐的大眼睛,瞪的眼角几近裂开,嘴巴也大口大口的喘气,发出“哈-哈-”的气音,像极了远离水源频临死亡的鱼儿.....
诈尸了?
“啊....”
阿蔓只觉得天灵盖被恐惧冲得咔咔作响,急欲逃离,却又本能的想要稳住小姐将要磕着冰凉地面的头身,接着不受控制的身子慢慢软倒在了地面上。
唐家院中早已人影晃动,脚步声人声,一片杂乱,等到唐宏脚步迷乱刚站定在绣房门口,几个家丁已经来了,门没推开,又去推窗户,轻轻一推就开了,窗户里面没落窗栓,此时却又听到一声凄惶的惊叫,却是陌生沙哑的声音,感觉似是扼住喉咙发出来的。
再也顾不得什么读书人的仪态,唐宏撩起被雨打湿的衣摆就着灯光爬了进去,旁边的家丁想进又不敢进,毕竟这是小姐的闺房,只把灯笼高高的挑起。
唐宏被奔进闺房内看到的一幕惊呆了,寒气涌入屋内,伴着人进来的气流吹动着房梁下长长的刺眼白条悠悠荡荡,下面冰凉的地上一躺一坐两个人。
“快...快...快...请大夫来。”屋内想起了唐宏惊恐的吼叫声。
注定是一个不让人好眠的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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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玉伤雪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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