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满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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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755年，唐朝叛将安禄山与史思明向唐朝发动战争，史称“安史之乱”。安史之乱是唐朝由盛转帅的转折点，也促使唐代开始出现藩镇割据的局面。颜真卿、颜杲卿、郭子仪、高仙芝、封常清、哥舒翰讨叛。一时间朝野上下人心惶惶，民间更是饥荒横行，饿殍遍地。正所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目心轻轻地把窗开了一个小缝，隐约看见外面月光如刃，直劈得人心凉。
“吃些东西吧。”
目心抬头，沉默着看着那个慢慢走近的老者，“如今狼烟四起，人心惶惶，粮食也稀缺得很。今晚也就这碗白粥了，你凑合凑合吧。”
她伸手接过，瘦弱的手像是承受不了这碗的重量似的，接过时还抖了一下。
“谢谢。”她怯怯地应。
亚历山大微微一笑，坐在她对面。他端详着她的面容，随口问了一句，“你是汉人吗？”
“……”目心把窗合上，转头看他，“不，我母亲是胡人。我是河北人。”
自隋唐以来，河北北部幽州一带杂居着许多契丹人、奚人和突厥人，虽然彼此种族之间互相歧视的情况总有发生，但亦有少数通婚的百姓。那个年代下层百姓彼此通婚生子并不是什么很奇怪的事，而孩子能不能活过十岁也难说，在民风开放的唐朝大家也并不是很介意。当然闲言碎语也无可避免，只是斯人已逝，流言可畏也已无意义。但是河北这个地方又有些不同，少数民族集聚，彼此互相歧视，胡人安禄山正是因此拉拢当地的少数民族上层，作为反唐的亲信。
亚历山大无言，他只是叹气，“所以你来长安是为了什么？寻找你的亲戚吗？”
目心沉默。原先收养她的那户人家因均田制的破坏成为流民，自身难保，迫不得已之下给了她一个地址，说长安繁华，哄她去长安寻另一户人家，给予她一些盘缠，在深夜里弃她而去。她一路奔波，盘缠也早已花光，不得已之下只得乞讨为生。好不容易到了长安，却根本找不到那个地址。她心灰意冷，徒有空腹，在寒风中睡去，却又在凛冽中吓醒。长安城中早已破败不堪，哪还有昔日开元盛世那般繁华似锦，花团锦簇。望着面前那空空如也的木碗，她扯出一个笑容，乱世的百姓，非死即亡，又有谁会在乎这个长安城里路边随处可见的尸骨。
“也不算是，或许只是为了找一个借口。”她苦笑，把手中的粥一饮而尽。
长途跋涉，不过是为了前途的一个渺茫的希望，不过是为了找寻一个活下去的借口。
否则，她凭什么活下去。
“目心，你愿意当我的学徒吗？”亚历山大突然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目心一愣，似乎是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你随我回苏州吧，你可以跟着我学医，以后也可以自己养活自己。”
目心木木的，看着他许久不言语。直到烛火把蜡压下去了一大段，目心才含着泪，缓缓下跪。
“师傅。”
或许她找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公元756年，安禄山称帝，玄帝奔蜀，太子继位于灵武。大唐依旧是一副破败的模样，烽火狼烟好似它苟延残喘之时喷洒的气息，呛得百姓生灵涂炭，嗷嗷待哺。
而在素有天堂之名的苏州，亦是一副缠绵卧榻的模样。美人迟暮，不过如此。
半年前目心随王越踏遍千山万水，历经艰难险阻，从长安回到苏州。而回到苏州后的目心，才发觉这位收留她的男子乃苏州刺史王越，世代学医，父亲乃大名鼎鼎的王焘——与魏征齐名，李建成的老师。王焘出身官宦世家，其祖父王珪乃是唐初杰出的宰相之一，其长子王明官至大理寺少卿，次子王越乃苏州刺史。目心从未见过那样豪华的府邸，也没有见过大过她曾经住的屋子的书房。她诚惶诚恐，却又兴奋不已。
“我父亲生前收藏了很多医书，我大哥对医学无兴趣，便悉传授给了我。你既认得字，那便在这里看，看到不会的再来问我。”
“是。”
即便不是位于战争的中心，苏州或多或少还是受了战争的冲击。即便王越收留了一大帮子难民，也把大半俸禄都拿去买粮食送去给那些无家可归的难民，但始终不是长久之计。无论上书了多少次，朝廷还是没有回音。想来也是，新帝登基，一大堆烂摊子摆在他面前，除了危及统治的事情，其他一律都是小事。百姓？百姓的兴亡与皇上又有什么关系。
王越疲惫地合上书籍，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自突厥被回鹘吞并之后，渤海、回鹘、南诏无不对大唐虎视眈眈。安史之乱无疑是一个机会，所有人都想参一脚，但又都谨慎得按兵不动。然而安禄山称帝，绝不可能一手遮天，其背后定还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撕扯着历史的轨迹。
“师傅喝茶。”
目心端着一碗茶，毕恭毕敬地走到王越身边。神情安宁，似乎没有什么能打扰她此时的心境。
“目心，朝堂之事，你可知一二？”他又闭上了眼，疲倦地问。
目心垂眸，“目心只是一介小女子，自然不知。”
“是吗？”微张开眼，平静如水的瞳孔里闪着些她看不懂的光芒，“可是我觉得你什么都懂，就像一个小乞丐识字一样。”
她不说话，只是把茶递到他面前，“师傅，喝茶吧。茶凉就不好了。”
“目心，不要瞒着我。”
他一饮而尽。
府邸书房。
“大人，您带回来这位叫目心的女子天资聪慧，草药用法自是过目成诵，来日必能比肩王焘大人。”管家亦是府邸专门的医生，兴奋得像是一个得了珍宝的孩子，捧着差点摔坏的夜明珠嘤嘤狂吠。
王越微微一笑，“是啊，她天资聪慧，自能成大器。父亲用了二十年去研究医术，目心应该可以缩短一半的时间吧。只是……她能不能活过十年还难说。”
管家那颗捧着夜明珠的心一惊，“大人……言下之意是……”
他走到木桌上盘腿而坐，“宋璟、姚崇、房玄龄、杜如晦是大唐难得的贤相，然而现在……因李林甫积谗日久，张九龄罢相。然后是安禄山、杨国忠……你说，大唐是否气数将尽呢。”
看似答非所问，然而管家那颤抖的腿终究是受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人，切不可以妄议朝政啊。大唐如何，大人都不会受到威胁，大人一定能长命百岁。这种话不要再在外人面前说起了啊大人。”管家把头都埋在了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他跟了大人那么久，从小看着大人在王焘大人的书房里吵吵闹闹到成为能独当一面的苏州刺史，他无疑是骄傲的，但也是害怕的。大人生性淡泊，并不适合尔虞我诈的官场。然而大人却凭借中庸之道一直在官场上如鱼得水的过着，无大绩也无大过。
“长安沦陷，战火虽烧不到苏州，但难民受累南迁，瘟疫亦会随之盛行。到那时，我们就算闭门谢客，已无法保证能保全自身。何况我们根本做不到闭门谢客。”
“长德，你也跟了我这么多年，你的养老钱我已经给你备好了，若你想卸甲归田，我也是没有意见的。”
“目心还小，我却老了，你想收她为干女儿，教她医术，一来自保二来亦能混口饭吃。”
长德不停的磕头，额头都肿了，“奴才誓死追随大人，请大人不要赶奴才走……”
王越叹了一口气，“罢了，随你吧。”
公元757年，安庆绪杀其父安禄山，李光弼败史思明于太原。次年，史思明降而复反。公元759年，史思明杀安庆绪自称大燕皇帝。三年后，玄宗、肃宗崩，高力士卒，李豫即位，年号广德。
“昌龄死了，舒翰也死了，吾友一个个驾鹤西去……也好，也好……”
几年过去了，目心看着王越从一个意气风发的成熟男性变成了如今这般两鬓斑白的样子，心里的苦痛是随着年岁逐渐增长，噬心烛骨。管家也与去年归西，目心看着王越亲手把他的棺木合上，眼泪吧嗒的落在棺盖上。
师傅这几年，应该过得很累吧。
她时常这样想着，但看着王越那几十年如一日的温和笑容，又觉得他或许只是不太在意世间种种。叛乱、篡位……这些仿佛都与他无关，他领着他该有的俸禄做着该做的事，当只闲云野鹤。却不知，天不遂人愿。
王越有时会走到正全神贯注看书的目心旁边，轻抚她的秀发，叹气，“我想你或许并不是这般沉闷性子。”
“若有来世，喝下那碗孟婆汤就把所有都忘了吧。当一个无忧无虑的人。”
无忧无虑么……
她现在过得很好，在天堂的母亲看了也一定会很欣慰。但是这样的无忧，只是建于她忙碌的时候。午夜梦回之际，她时常会梦见自己那美丽的胡人母亲被刺死在床榻上，父亲却不知所踪。门外是烧杀抢掠，火光照着那些士兵的脸，那随着脸颊滑落的……或许就是她母亲的鲜血。他们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辗转反侧之时，她的心总是跳的格外凌乱，只有望着窗外那皎洁的月光，洗涤她内心的悲痛，她才会好受一点。有时候会梦见自己曾经灿若桃花的笑颜，可是如今却只剩下被战火打磨过的冷笑。
目心在王府的第六年。
“目心，过来。”
王越向她招手，温和如春风。
“你父母给你取名目心，大概是想让你看清人心吧。”他侧头，微微一笑，“你觉得你看清了吗？”
目心半跪在他身边，摇头，“人心岂是那么容易猜透的。”
“人心难测，乱世中保全自己最好的办法就是藏好自己的心。”王越叹气，“杨国忠和安禄山就是没有藏好自己的心。史朝义也是一样，迫不及待的杀了史思明，不过司马昭之心。”
“目心，我也快要走了。这座破败的府邸，你来接手吧。”
“目人心，匿本意。”王越微笑着拍拍她的头，“你既学有所成，就出门历练历练吧。”说罢，便疲累的闭上了双眼，“那里是我给你送行的芹菜粥，趁热喝了吧。”
目心起身，走到木桌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每一次都像把地板磕出一个窟窿。王越听着那如槌击声，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从不谙世事到不卑不亢，从年幼无知到成熟老练，所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自己大她许多，自然是把她当女儿看待。这个女儿成长得很好，将来开一个医馆什么的养活自己不成问题。只是可惜了没能帮她物色到一门亲事，也是遗憾。
在王越看不到的地方，目心早已是泪流满面。血和泪混在一起，滴落在地板上。她咬着唇，尽力不让自己发出悲鸣，那哽在喉咙深处的感谢从齿缝中微微泻出。她想说谢谢，却把头埋在地板上任泪滑落而无法言语。她看着他一日日老去，两鬓的斑白早已亮如白雪，却还强撑着四处奔走，病痛缠身。目心没有办法阻止，她看见的他的心，千仓百孔，却为了让它安心而本能的去做着一些事情。他曾说，他做的事情不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有多伟大，而是为了让自己多年以后不会后悔。
公元761年，苏州刺史王越卒。
他是一个好官。当灵位摆出，白绸满挂，苏州的百姓十里送殡，泪如雨下者不在少数。整个苏州城陷入了悲痛，一时之间商铺关门，冥币飞舞，哭声络绎不绝。
目心漠然地走在大街上，看着街上那些越发模糊的脸，她的头又开始疼痛。
或许是时候，该离开这里了。
公元765年，蜀中大乱。数以万计的难民流离失所，病魔缠身。目心长途跋涉而去，悬壶济世。每至病除前目心都会赠与难民一碗芹菜粥，去寒热，聚精气，除淤血，难民称之救世菩萨。次年，目心逝世，死于瘟疫，葬于蜀中。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满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