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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 屏幕黑下来 ...

  •   闲来无事,宋晚翻出盛昀的第一部电影,《一支烟》。
      白鹇生执导,岑绽女一号,主题曲是宫荣生唱的,配角都是业内沉浸几十年的老演员,称得上是星光熠熠。
      二十一岁的盛昀还没有现在的沉稳模样,稍显青涩,刚刚升入大四,宋晚新生入学,在台下听着他代表大四学长发言。那之后他就很少在学校里看见盛昀,因为他已经开始拍戏了。
      电影里岑绽是位中年的富家太太,烫大波浪卷,黑色的头发好像海底浓密的海藻,常年穿红色的连衣裙和大衣。故事发生在冬天,萧瑟的北京城里树木都枯败了,岑绽是整个画面中唯一的亮色,她皮肤白嫩,涂大红唇,风情万种,掏出个红色的烟盒,给路边发传单的少年递一支烟。盛昀穿黑色的羽绒服,冰冷的天气中冻得嘴唇发白,哆嗦着接过烟,岑绽给他点火。
      接下来的事情都水到渠成,岑绽带他去做头发,去百货商场里买昂贵的西装和皮鞋。他们去什刹海滑冰,天还没亮时排队去天安门看升旗仪式,偶尔牵着手走去雍和宫上香。春天到了,他们在玉渊潭泛舟赏花,笑声惊起林子里的飞鸟和跟着父母游园的小孩子。夜深之后,盛昀在床上啃咬岑绽的锁骨,再一路吮吻到她耳畔,背景音乐里荒淫又慵懒的小调响起来,掩住低低的喘息声。
      他们还在秋天时去香港度假,晚上在维港看夜景,岑绽走丢了。她懒懒的靠在商场的玻璃窗前,身后是奢侈品牌的橱窗,里面摆着的衣服她家里都有。人群走来走去,岑绽并不着急,忽然,她睁大了眼看着前方那个少年。少年的帽子被他抓在手里,凉爽的秋天,他的两鬓都被汗水打湿。他不停的跑跑停停,东张西望,在找寻一个转身就看不到的女人。岑绽就这么看着他跑来跑去,最后跑出她视线,她才慢慢走到垃圾桶旁,把包里原本当作分手礼物的手表扔了进去。
      回到酒店洗完澡,岑绽从卫生间出来,她唯一一个没有红唇的镜头。盛昀站在房间门口,看见她,眼睛一下亮起来,又迅速的暗下去。他垂着头,从岑绽身边走进卫生间,脸上都是汗,很狼狈。岑绽在他走过自己身边时伸手抱住他,鼻子在他后脑的脖颈处蹭来蹭去。盛昀回头,一把抱起她扔在床上,欺身压上去。
      第二年冬天,岑绽的丈夫发现了她的小情人,争吵打骂,家里的东西砸的七零八落,岑绽裹着红大衣头发乱糟糟的跑出去。她一路跑到她和少年的爱巢,门一开,盛昀睡眼惺忪,只穿了一条宽松的家居短裤。门外冷风大作,把外面树上残留的树叶刮落一地,他把岑绽拉到卧室里,让她坐好,让她冻红了的光脚丫放到自己腹部。他低着头,轻轻的去抚摸那些石子划伤的细小伤口,在周边划着圈。整个冷色调的片子里,这是唯一一幕稍显温暖的片段,暖色系的灯光下,岑绽垂着眼睛看这个小她十岁的男孩。她的唇膏在之前打架拉扯之间花了,大红色,勾勾唇角笑起来,还是如以前一般明艳照人。
      隔天她丈夫找过来,把还在床上睡觉的岑绽裹了被子带走,盛昀的蛋煎了一半,戴着围裙匆忙从厨房里跑出来。岑绽扭着把头探出来,露了一双眼睛,只来得及和他对视一眼,看见他脸上的平静神色,就又被她丈夫狠狠按回了被子里。几个高大的男人把这一卷被子抬走了,他丈夫回过身来递给盛昀一张支票,匆匆转身走了。
      电影的最后一幕在那一年的春节前夕,街上人头攒动,岑绽站在一座大厦楼顶。她穿一条白色短袖旗袍,那么冷的天,她的唇色却还是大红。没人注意到高楼上有一个人站着,直到她跌下来,白色的旗袍染成了艳红,在地上变为血肉模糊的一滩泥。人群全都围起来,越围越多,盛昀从对面的楼里出来,西装革履,远远地看了一眼乱哄哄的人群,嫌恶的皱起眉头。
      他侧了侧头,垂着眼睛摸出一个红色的烟盒,点起一支烟。
      屏幕黑下来,宫荣生的声音宛如在控诉,“纵然有预知未来本领,也只是重新重重跌下。”

      门被轻轻打开,盛昀走进来,看见宋晚眼眶有水光莹莹。
      他皱了皱眉,听见宫荣生的声音,转头去看大屏幕上正在播动的演职员表。盛昀轻轻笑了一声,走到宋晚身边坐下来,问:“怎么忽然看起这么老的片子?”
      宋晚还沉浸在剧情中,看见他的脸就想动手去锤,仅剩的理智通过大脑传达给他的手臂,硬是忍耐住了。他哼哼了几声,说:“就是想看了。”
      盛昀看他眼角还有水渍,抬手帮他擦去,心中一动,说:“再陪我看一遍吧。”
      宋晚点点头,拿着遥控器按了重播。

      主演坐在身边,和之前的氛围就大不相同了。
      第一遍看时,他将自己代入这个故事,第二遍再看,他站在故事外。
      对盛昀来说,电影不仅仅是他所看重的事业,同时也是一件高级的,夸张点的说,是一件神圣的事。他常常会将自己从前拍的电影反复观看,每一个镜头都要琢磨透了,分析出哪里好哪里不好,用来完善下一次拍摄。
      他有心想提点宋晚,所以每每遇到一些重要的镜头,他都轻声跟宋晚说些注解。全片的镜头里,他只说自己的那部分,关于岑绽的却闭口不提。
      宋晚没注意到这件事,只是用心记下盛昀的点评,直到电影结束后盛昀提出这件事才发觉。
      盛昀看着他,认真的说:“因为我没办法点评岑绽,她比我高出太多了。”
      宋晚心里一惊,在他看来,这部电影中两人发挥都很好,岑绽的角色大放大收,盛昀却要一直内敛,表面上当然岑绽占优,要是那些半斤八两的影评人来点评,也许会说岑绽更为优秀。但盛昀不是那些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人,他在电影圈子里的地位很高,对于电影的理解和演绎,是敢在他这个年龄段里称第一的。
      话说出口,盛昀也有点奇怪自己为什么会忽然对着宋晚说这些,只是既然说了,也并不打算停口。
      他问:“你知道白霞是什么时候爱上高鹏的吗?”他在说剧中人物的名字。
      宋晚想了想,说:“香港那次?“
      虽然他这么回答的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背景音乐的特殊,但他也确实认为香港的旅行奠定了岑绽对盛昀的爱情。岑绽扔掉那块手表,意味着她不想和盛昀分手,不想分手,自然是因为她爱上了这个男人。
      盛昀却摇头:“不是,是她跑出来的那天晚上。”
      他把电影的进度条调到那一段,按下播放,两人再次看了一遍。
      盛昀:“你马上要拍电影了,它和电视剧不一样,电影很短。就算三个小时的电影,也比不上几十集的电视剧。你拿到剧本,要学会去想剧本外的东西,读懂每一个角色,不是你自己的角色,是每一个角色。”
      他顿了顿,接着说:“白霞是一个中年富太太,年龄在35到45之间,她身上的衣物首饰和她的谈吐妆容,都证明了她不是一个一夜暴富的富人,而是从小就受良好的教育,非常有教养的富人。高鹏绝不是她的第一个情人,她在街边看到一个好看的小男生,就能下去点烟,证明她很有自信,且性格很开放。”
      他把电影倒回前面,岑绽带着他去做头发等等,说:“白霞很有品味,所以不能允许自己的情人衣着不堪。之后他们的很多次约会,岑绽虽然表演的都是开心,但是她这种开心,并不惊喜。可见这是她做过很多次的事情,而我刚刚高中毕业,没钱,成绩也不好,这些事情我都是第一次经历,由于我和她的关系,我尽管非常惊喜,却还是要尽量压抑。”
      宋晚点头,他有注意到岑绽只是微微弯下的眉目深情和盛昀下意识缩起来的形体。果然,盛昀又给他讲了演员表演时不仅要依靠台词给观众传递角色的情绪和想法,眼神、表情、形体、包括一种气场,都是可以影响到整体表演的。
      盛昀接着讲道:“之后她和我之间的关系被她丈夫发现,两人大吵一架,甚至动手殴打,可以看到白霞个性强硬,并不惧怕她的丈夫。由此推出她的富有并不只是依靠她丈夫,可能她自身也经营生意,所以她一定不蠢,蠢人做不了生意。她跑出家门,鞋子都忘了穿,一定非常着急。”
      他抬手把电影拉至岑绽跑到他家的那一段,按下播放。宋晚仔细观察,果然看到在盛昀抚摸岑绽受伤的脚时,她脸上的肌肉很细微的转变,由僵硬转至松懈下来。在盛昀低着头,看不到她的时候,她勾起嘴角,笑得艳丽。
      盛昀悠悠道:“就是这个时候,她发现她爱上我了。”
      盛昀转头,看着宋晚的眼睛,说:“她爱上了我,第二天,就发现自己被卖了。五十万,两支手表的价钱,就卖了她的爱情。”
      宋晚觉得自己胸口很堵,像被人锤了一拳,说不出话。

      -

      碟片被宋晚放回架子上,转身后,盛昀靠坐在墙上。
      他仰着头,对前方站着的宋晚说:“我说岑绽比我高出太多,不是指她技巧比我高,又或者比我经验多。“
      “她的感情,比我要多。”
      盛昀语气里有点懊恼,就好像本来打算吃三文鱼,但那家店关门了,只好转道去吃寿司。
      他说:“我演戏是在告诉观众,这个角色应该是这样的,我驾驭角色。岑绽不一样,她成为了角色,所以观众总是能轻易开心她的开心,生气她的生气,哭泣她的哭泣。我知道爱一个人应该是怎么样子,岑绽却知道怎么去爱一个人。她已经到了最高的境界,我却还要差一点。“
      宋晚想,盛昀真是没有自知之明,他哪里知道爱一个人应该是怎么样子。
      可最后,他什么都没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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