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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征程 ...

  •   【自由领域·北海·北斗大陆·首都沃尔夫】赤历47135年
      “陛下,皇区里的军队在被渗透,据调查……艳家的势力实在太……”探子们如此一遍一遍地报告着,他们的势力已经……
      “是啊,他们太嚣张了,朝中的权贵也全部倒向他们!”
      “陛下,再这样下去,这个朝代,就会……”
      坐在王座上的皇帝只是无神地听着,他挥了挥手,让那些人退下。
      好不容易得来几分清净,都被这帮人破坏了,夏桀自嘲,艳家最近势头正盛,他知道这消息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的举动是狼神阿克尤兹的授意,不然哪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可倘若真是如此,夏家将面临不可避免的灭顶之灾,即便如此,他仍然想做一些挽回,死得其所。
      他绕过了所有的程序,找到了那个男人——所有的开始,也许并不是因为他想做什么有用的事,只是……在最后一定要得到一个问题的答案。
      夏桀只身前去见他,对方的身影隐藏在偏殿暗处,只能在遮蔽物前看见一片深色的衣角。
      “夏离笙,离上次我们见面有数十年了吧。”夏桀站在冷风穿堂而过的亭台外,视线完全不投向他,因为潮湿寒冷的夜晚,他的声音也就显得格外萧瑟。
      “你还有心思寒暄,呵,有话快说。”夏离笙实在没有耐心应对这番虚客套,作为狼王,他已驻守狼王营以西领土数百年,可以说北斗大陆三分之一的土地归他一狼所有。狼族一直与大夏王朝维持着表面上的和睦,狼王和狼神井水不犯河水。按说,他犯不着理会夏桀的求援,只是……
      “那我就直说了。现在的形势你也知道,艳家得到狼神的亲睞,我们已经在劫难逃,但倘若你能助我一臂之力,自然会有改观。”
      夏离笙冷笑着打断他的话:“不可能。”
      夏桀沉默许久,不知道从何说起。
      风穿过树林,树叶像是被人拂动发出不正常的挲声,他的后背起了寒意,冷汗在这数秒间沾湿里衣,恐惧无名地穿透了理智,就在脑中发出警告,他的直觉告诉他,大事不好,只是他尚未明白是谁给他这样的感觉。
      “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清嗽一声,在凉风渐起时,又被空气托起,寂静得奇怪,他没有得到回音,只能继续说下去,“只是想要一试,没有别的,我希望你能保护巫饶。”
      夏桀可以听见不太妙的声响,他假设这是夏离笙折断树的声音,也许是错觉,他甚至听见血滴下来。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我保护他,与你们夏家一点瓜葛也没有!你有什么资格要求我!”
      愤怒的语调诡异地颤动,狼王情绪的波动带动了周围的一切,连同整片空间的气压都不同了,颇有些山雨欲来的趋势,夏桀险些呼不过气来。
      “你们夏家今日的下场都是自作自受。”夏离笙完全是以嘲笑的口吻说话,即便夏桀知道这是羞辱,也无法反驳,这恐怕就是事实。
      “我知道,现在,巫饶交给你了。”
      话音刚落,风过,带起热意,不同刚才,那片衣角已经不见了。
      夏桀苦笑,确信自己找到了答案。
      夏巫饶的名字是夏离笙起的,从不和大夏王朝掺和的狼王竟与皇子作玩伴,亦师亦友地陪他一直到一百五十岁,又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这位末世王朝的皇帝疑惑了,他一开始敢怒不敢言,之后又没有机会问,现在,困扰他两百多年的问题解决了。
      以后,夏离笙会带走巫饶,或许,从前,同样是他将巫饶带入自己的生命。
      在夏桀离开之后不久,一个黑影趴在夏离笙原来所在的位置,仔细地观察树的损害状况,他手指沾上血液,两指轻轻地摩擦,若有所思。
      即便在黑夜,仍能凭借月光看见他常日所戴的金镶玉抹额,借此可辨识他的身份——庶子艳合琢。
      他一言未发地走到母亲的殿中,向两边的侍女作了手势,支开别人,自己坐在榻前。
      “艳合琢,你那边如何?”三皇子的母妃艳羽媚低声问他。
      “全部办妥了,白家那边同样交涉成功。”艳合琢回答得口齿清晰。
      “哼,真是要感谢夏巫饶啊,抛弃白家的长女,连跟随的长男也不放过,居然又去嫌弃花家的女儿。现在,大夏王朝可落到众叛亲离的下场了。”艳羽媚风华不减当年,雍容华贵,挽了一个慵妆髻,高傲地抬着头。
      “只是……”
      “什么?”她紧张起来,怕从他嘴中听到噩耗。
      艳合琢将手摊开给她看,是一些干涸的血迹,但血腥味没有消散,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气味使这位皇妃惊恐不堪。
      “你受伤了?不,这是什么?”
      “刚才路过偏殿,似乎是夏桀和狼王在交谈,鬼鬼祟祟地,而交谈过的证据就是一滩血。”
      艳羽媚用手帕包住他的手,讥笑道:“看来交谈不算成功啊。狼王是不会站在狼神的对立面的,想想都知道,夏桀也是老糊涂了。”
      “如果他不糊涂,怎么会弄得民生凋敝,又将汤家的皇后冷落得什么都不如,可不是自取灭亡。”艳合琢披着黑发,表情阴郁,他将这些年的暴政看在眼里,苦于没有发言权,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王朝衰落。
      “只是你要管住你的弟弟艳合玦,小孩子不懂事,倒和夏巫饶玩得好,怕是会惹出事端来。”她不像是在说自己的儿子,言语冰冷如有三尺之寒。
      “母妃放心,他可不是什么大问题,况且,身处艳家,这点分寸都不懂,还要他何用。”他与母亲不经意间对上眼,不自主地相视一笑。
      艳羽媚慢慢收敛起自己的不忿,恢复安之若素的模样,摆出释然的表情:“是我多虑了。”
      “是母妃思虑周全。”艳合琢急忙附和,那难得一见的猴急样儿却又把她逗笑了。
      “你啊,就是太会说话。”她一边抚摸着儿子的头发,一边感叹,动作里蕴含十足的母性,“要是没了你,母妃也不知道怎么撑到今日,合琢,你就是孝顺啊。”
      艳合琢与艳羽媚一时褪去奸险无情的面具,可以见得那层伪装下是一个孝顺的儿子和一个慈爱的母亲,如同其血脉为狼,他们也像真正的母狼幼崽之间一样感情深厚。
      “这是孩儿的本分。”他低下头,看向母亲的眼神中带了些羞惭,“可孩儿到今日都未能抓住机会除掉夏巫饶,恐怕是担不起孝顺二字。”
      本分?
      艳羽媚听到时心里苦涩,本分,在这偌大皇朝的皇族中,所有的深情厚谊皆用本分概括,她早已习惯,但如今从亲儿子嘴里说出,仍旧心寒。她自知不应过于敏感,在这种小事上纠缠不清,便略过自身所思所想,忙宽慰他:“那不过是个有些小聪明的浪子,凭些纤术天赋才去求学,除此以外,一个快亡国的纨绔子弟还有什么出路。就算来日他成了气候,只要我们此举成功,何愁将来。”
      “你叔父已委派了许多耳目藏在夏桀身边,谁知道他会不会狗急跳墙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而汤家最近的举动不同寻常,他们已在撤回自己安插于夏家的势力,而那位皇后一直称病不出,也算是替我们省事了,现在的夏家倾覆只在我们一念之间,不得不说,我们的计划是很周密的。”
      一个仆人在这时急急忙忙跑进来,对艳合琢低语几句,没看其他的东西一眼,又低头出去了。
      艳羽媚攥紧了手帕,直直看向他:“什么?”
      “在这大半夜的,夏桀居然见到了狼神,还在狼宫里留了很久。”艳合琢凝神苦思,那对紧蹙的眉恰到好处地表现了他烦躁的情绪。
      “你怎么看?”
      艳合琢摩挲下巴,沉吟不语,到艳羽媚以为他无话可说的时候,才猛然开口:“这么说,他与夏离笙交涉失败了,不然怎会又转向狼神求情。”
      “有没有可能是试探?”
      “不可能,在大半夜探敌人的水?这种自杀般的行动不是抢占先机,而是打草惊蛇。这不是明智的举动,夏桀暴政也许说明他糊涂,但他好歹有脑子。”他起身踱步,不解,“狼神倘若答应了他的要求,那也肯定不是无理的要求,这件事的后续还需观望。”
      用不了日子他们就知道了夏桀那晚的请求是什么。
      夏新月尚未梳洗,披头散发地坐在床榻边上,她无神地看着前方,初晓的阳光从窗纸渗透出来,一丝一缕叠起来聚成光束打在梳妆台上,映出一个鲜红的请帖。
      早在远古,狼族就已存在,其首领为后世称为狼图腾。季家一度是狼图腾直属的皇族,一千年前易神之乱后,图腾消失,而季家随之隐没,唯有夏家一直与其交好。在许多年前,狼神亲自主持祭祀,两家以荣誉之名立下婚约。
      夏新月嫁予季桧,婚约终生不可破。
      只是季桧体弱,这才将婚期一拖再拖,以至于如今年过二百六的夏家皇女算得上是老姑娘了。
      她从未想过这个婚约竟可以如约履行,从尚幼时就被禁止与男人相处,只因她出生就有婚约。但……夏新月从未后悔过,怀着忐忑之心,听别人议论,季家长子是如何的卓然超凡,不知为何地感到高兴。思慕之心非一日,忧伤、焦灼都有过,可当它真的发生时又是如此无措。她要嫁人了,却是在亡族前夕,夏新月不知道究竟该穿嫁衣还是丧衣,该笑还是哭。然而这一切都没有回旋余地,夏家的下场无法避免,自己的婚事更是以天为证。
      这几日里,夏家忙忙碌碌地准备嫁妆,几乎把所有的家财都倾注于此。
      夏新月恐怕自己是一生都忘不掉了,婚前只有父亲一人前后打点,原本该由母亲出场的场合都由他代替,一件件嫁妆都从那双手上过,怕出一分一毫的差错。如此匆忙,却又处处精致。他们鲜少交流,但她仍能感受到父亲的情绪——庆幸。这些日子她一想到整个家族的命运,连饭菜都吃不下了,虽然有丫鬟看不过去她日益消瘦来劝,终究还是在婚前瘦得不像样子,但她的态度没能阻挡日子渐近。
      赤历47135年5月10日。
      吉日,万里无云,鸣锣,唢呐声声。
      迭起的鞭炮爆破声跟着她上轿,大红的嫁衣与一地残留灰烬融为一体,她瘦弱的背影也混入这潺潺流去的命运血流中,如同她找回的是上世故土般浑然天成,明明是踏上了征程却好似归乡。
      无人注意到,一个衣着普通的老人站在树下看着街上。
      夏桀第一次独自伫立在尘土飞杨的街道上,看见青叶被难能一见的喜事惊落,看刺破树荫的骄阳炎炎,闻到从鼻息间肆无忌惮而过的一缕花香,看热闹的人群面带着笑簇拥起来,有些小孩看见狗儿猫儿撒开丫子跑,看脚下生长着却叫不出名字的野草执着穿透土壤,这些只在百姓中存在的繁华是他从来不懂的。可这一瞬间,猛然间,他居然体会到了,这曾被他鄙夷可怜的生活是多么值得羡慕,而他一直迷恋的皇室繁华仅仅是灿若琉璃的水中月色,风起了,迎来的就是破碎。
      在街的尽头,血海浩浩荡荡地行进着,熊熊燃烧着,一片火红,人们深陷其中,上下起伏,在这模糊的画面中他竟看到了战场搅动风云,而族人将如寒蝉在秋季凋零般纷纷死去。
      【幻灭梦市·绝对航线·西游海岸·首都达克】赤历47090年
      典雅的音乐在她耳边都化为噪声,犁兹一下一下地搅动咖啡,旁边的服务员小哥都快被她糟糕的脸色吓哭了。
      她示意那个小哥为自己续杯,烦躁不安,并不是愿意摆出一副这种不讨喜的姿态。只是约会的对象到现在仍然没有出现,犁兹只能继续在等待中煎熬。
      其实怪不了维克金,犁兹约他出来的时机不对,恰好在工作日,他也没有下班,偏偏还是晚班。
      她一想起自己在传呼机里对维克金说等一会不要紧,就想自扇耳光,她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一个下午,天快黑了,自己的背也快被店员的眼神看出一个洞了。
      “小姐,抱歉,我们要关门了。”
      好了,这么晚,她连栖身之地都没了。
      犁兹在晚风里又等了十分钟,就在她犹豫要不要回去睡美容觉的时候,前面有个高大的人迎面跑过来,她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就是一个拥抱。
      “没想到你会等到现在,犁兹。”
      他暖烘烘的声音在耳边出现,如同海边日出时的涨潮声远远垫在太阳拉长光芒在之后,气息也是如此随声响而来。
      “我也没想到啊,你会这么晚,让你不方便了,从那么远赶到这边……工作怎么样了?”
      男人高大的身影覆盖了犁兹,长街上的灯光如昼打在他们拥抱的画面上,完美演绎了一对热恋的情侣。
      他们拥抱了太久,犁兹也不习惯了,尝试挣脱他:“也不是我无理取闹啦,我就要换工作了,想庆祝一下。”
      维克金僵了一下,慢慢放开她:“上次我说的话你有没有考虑过,需要我再说一次吗?”
      “不……不用了,不用了。”她慌张地后退几步,抓紧裙摆,“我还没想好。”
      维克金说的是上次他告白的事情,她后来想过了,辗转难眠,有点心动,但却有心乱如麻,不知怎样答复,如果有可能,她还是想和他继续做朋友,至于情人……
      “呵,这样最好。”维克金松了口气,失望的同时有些庆幸,“我要走了。”
      犁兹就只能站在那看着他离开,他再也没说话,她不想事态继续变化,居然没有做任何挽留。
      她才过了几天就去了血帝都公馆——这就是她口中的新工作。
      “嘿!想什么呢?看你发呆得入迷的哦!”旁边的女人突然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说起来,你这个小姑娘桃花运挺好的,昨天有个男人让我把这个东西给你。”
      犁兹礼貌地笑了一下,接过来那张奇艺形状的纸张,笑容渐渐凝固了,那张纸上的字迹端正温润——澜霁大陆风芜伯爵维克金马瑞斯加侯姆斯。
      【中立领域·东海·昆琴大陆·首都赫卡】赤历47105年
      印痴痴呆呆地站在厨房里,看着莫迪拜尔洗碗,感叹这是何等罕见的景象,这样想,眼角微干,心里多出来的皆是苦涩。
      “你想什么呢?”莫迪拜尔清嗽了一声,手上动作一顿,一会没听见他回话,把手里还沾着泡沫的碗重重一放,瓷器之间碰撞的声响居然把印惊醒了。
      他退了几步,靠着门边,心不在焉地回答:“没什么。”
      莫迪拜尔像是没听见,加快了动作,又快又稳地收拾好了一切。
      他干咳了几声,终于转头看身后宛若智障的印:“去西游海岸紧不紧张?”
      印点了点头:“其实还好。”
      莫迪拜尔意味不明地翘了翘嘴角,摇着头,掂量自己在这个弃儿心里的分量,念头几经变换,嗤笑道:“你有自己的路要走,这条路很长,也不是别人陪得起的,更何况,就算有这么个人,不该是我。”
      他把印懵逼的表情收入眼底,无奈耸肩:“算了,你还小。”
      莫迪拜尔故作深沉地搭上他的肩,重重拍了两下,竟让印轻松了许多。印忖度着自己大抵是薄情之辈,只是在形式上被给予了一个借口,居然心里便毫无负担,果然没心肝。
      “如果你真的想去伽蓝学院学习,就应该在西游海岸多结识一些人,那里有一个研席馆,白棱级以上的纤术师都在里面,即便去里面打打杂也好,说不定哪天,你就认识了大人物。”莫迪拜尔利索地把碗筷收起来,仔仔细细地把手擦干净,双掌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好了,东西都拿好,我送你去车站。”
      印拖着步子走到门边,行李早被收拾好了,几个大包被放在那一晚上,原本互相倚靠的姿态因为支持不住而变成一团糟。
      莫迪拜尔轻松地把行李扛在身上,印眼睁睁地看着那片狼藉化为乌有,没由来地心里一空,自己只能两手空空地跟着他出门。
      “这把钥匙你留着。”莫迪拜尔随手向后一抛,“什么时候回来也方便。”
      印收下了钥匙,手插进口袋里,却不敢放开,沉甸甸的冷物成了他一时的寄托,手里汗津津地攥着,沾染上黄铜的锈味。
      车站里皆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也不能说是热闹,热闹里总是带着荒唐的,像是忙碌,却又掺杂过于复杂的情感。这里撒下了太多想念和希冀,片刻的离别温暖反而显得匆匆。
      买下的骨骸在莫迪拜尔的手里安安顿顿化作了一枚硬币,其上注明了使用有效期限和目的地。
      印眼看着那枚硬币被莫迪拜尔放在自己的手背上,渐渐没入皮肤,他猛然地想起来一个问题,一个自己多年难忘却又始终问不出口的问题。
      “你当初为什么要……”他话还没有说完,眼前的场景陡换,模糊不清,而他的声音也就消散在了风中。
      莫迪拜尔,你当初为什么要救我?
      那枚硬币从印的血肉中脱离出来,干干净净地躺于手背。
      他还在原地发愣,已经站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不见那终生使他背负感激与愧疚的男人,这次的未果也决定了他恐怕一生都再也问不出那个问题了。
      只是这一别,世间的轰鸣之声又会重回他的噩梦,往事的荆棘必将随之席卷而来。
      莫迪拜尔心知他的话没有说完,待要去抓他的手,偏偏又落了空。这样一番折腾搞得他心中不快,那个问题的答案在他的肚肠里翻来滚去,竟绵延到唇舌之间跳跃。
      这个丑孩子……果然傻,的确是个情种啊。
      他忖度着自己也应对这一份钟情作出回应,若是这小子有幸读上了伽蓝学院,或许自己也能一洗手上多年的血腥,陪他左右。
      印在西游海岸的目的本是游历,顺便也能一试自己的身手,谁知到了那个最有名的竞技场——血帝都公馆,人家一听他仅仅紫晶级八阶,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嘴里自然也没什么好听的话。他吃了瘪,郁郁地回小旅店找出路,其实印也知道自己的实力太过微薄,怕是还比不上一个名家出身的孩童。他百无聊赖地翻看职业介绍,一眼瞥见了研习馆三个字,虽然只是个清洁工,但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可以接近那些上等纤术师了。他激动地都开始发颤,猛然坐起来又脚一软坐了回去,赶不及跑去那里唯恐这香饽饽被人抢了去。等到他到面前了才发现研席馆倒没有印想象的那么金碧辉煌,风格反而偏向复古,他战战兢兢地找了一会门,被外面的看门的逮到了。
      “你这小子,外面晃荡晃荡干啥呢!”
      “我……我……我来应聘。”□□里堵了半天,才冒出来一句不清不楚的话。
      那看大门的眯起眼,很看不起的样子:“看你这个样子,应聘清洁工是吧。”看到印点了头,脸立马转了过去,阴阳怪气地指了个方向,“那边,瞎啊,连门都找不到。”
      印只能装作没听见,摸了半天路才走进去,里面的人也没提什么要求,轻易就同意了,他挤在前来应聘的几个人中,左看看又看看,都只是普通人。
      “我来给你提一提要求,打扫一定要彻底……”领班让他们站成一排,说了一堆废话,印脑袋开始放空神游,啊,外面的衣服还没收回来,也不知道这天会不会下雨。
      “有一点!”她提高了音量,□□里一惊,瞬间回魂,直直看向她,装作刚才没走神,她满意地点了头,“你们千万不能得罪研席馆里的各位大师,这里是他们休息的地方,是他们能够放松的地方,不是找不痛快的地方。如果说被斥责了,这是你们的错,只能怪自己,听明白没有?”
      虽然她的话莫名奇妙,印还是附和着:“明白了!”
      每日的工作内容都一模一样,说实话,印还是有些不习惯自己身上有一股拖把的味道,偶尔,他挤着手上的拖把,看着脏水从自己的指缝里流下来,会觉得自己荒度了年华,好像用所有的时间换来的仅仅是埋葬自己的垃圾。这样的日子没有过多久,印就见识到了这些大师与他人不同之处。倨傲是自然的,但引起他更多注意的是他们的实力所带来的欲望。研席馆里出入的纤术师都是白棱级以上的大佬们,他在这里的生活倒也算平稳,毕竟这些人往往眼里没有印这一类人,反而不会同他们计较。
      可没过多久,他就体会到了这句话在现实中难以承受的重量。
      那天也不知怎么了,意外的不顺。他没工作多久就好像冒犯了一位纤术师,一杯滚烫的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水珠沿着下巴一滴一滴流到他刚刚拖干净的地板上。
      “我让你这脏东西碰我!”男人气急败坏的声音透过印几乎停止运转的大脑,他没有给印任何反应的时间,直接用疼痛无礼地表达不满。
      印想开口说些什么缓解一下场面的尴尬,却连头都抬不起来。
      当他眼睛一闭准备认命的时候,冰冷的物体贴在脸上,缓慢而坚定地为他擦净。
      他试探地睁开眼,拿着这块冷毛巾的是一个孩子,一个……极其漂亮的孩子,他看了许久,眼珠子都动不了了。
      这个孩子站在椅子上,见他睁开了眼,笑嘻嘻地说:“我还以为你哭了。”他一出口却是成年男人的声音,看着眼前那张稚气的脸,印觉得格外别扭。
      “谢谢。”虽说他在道谢,却在心里默默腹诽,原本惹怒一个客人也没什么,但是若是因为他而引起纠纷,这地方……印是绝对呆不下去了。
      那男人像是觉得印很有意思,盯着他瞧个没完,印倒是被个孩子模样的人瞧出了一身冷汗,男人慢慢地笑了,突如其来地做了鬼脸,印一时没控制住,居然笑得张狂。周边小心翼翼看戏的人更加聚精会神了,这一笑必定是要出乱子的。
      果然,这位暴躁的客人被触了霉头,跳起来要打印,印反应快,一躬身就躲开了,他见这一招不成,竟气急败坏地要用纤术。招式刚起就觉得不对劲,全身难动半分,只能瞪着一双怒眼。
      男人撇嘴,十足不屑的样子:“保安,拎出去当雕像。”他灵巧地从椅子上跳下来,笑眯眯地拉上印的手,“我刚到这里没多久,你对这里熟不熟啊,带我出去逛逛呗。”
      印低头看那双可爱的大眼睛楚楚可怜地一眨一眨,说话都不利索了:“还好……不是,我工作……”
      “你做不下去的,跟我走。”男人见他没有一口答应,就收起了和善的表情,干脆摆出一副命令的嘴脸来。
      印现在是有口难言,我知道被领班解雇很可怕,但是,兄弟,你这奇奇怪怪的人不是更可怕么。这些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半天,终究没能说出口来,他也只能闭嘴被个陌生人牵走了,这打也打不过,能怎么样。
      “这异国他乡的……啧啧啧,就是不大一样啊。”他在洒满阳光的街道上一蹦一跳,完全是孩童天真无邪的神态。
      印不禁为之汗颜,就这张可爱的不行的脸,如果不是他身为成年男人过分成熟的声音,连知道他底细的印都会搞不清楚他真正的年龄。
      “你怎么不说话?觉得我无聊?还是……害怕了?”他背过身来走路,一双小短腿,竟能毫不费力地超过印,与他面对面,笑嘻嘻地压低了声音,“明明啊,就是个不敢反抗的胆小鬼,却一副不愿意配合的样子,真是完完全全的弱者啊。你说呢?”他轻哼一声,又与印并肩而走,“你叫什么?”
      “印·路西法。”
      “呵。”他别有意味地看了印一眼,“有意思……我是斯坎利维格,你就用一天好好陪我玩,不行吗?”
      印的脚步不知不觉就停下了,与斯坎利维格对视,这像是他们头一回认认真真地看对方。
      斯坎利维格给印的第一印象非常简单,这孩子是就算在贵族堆中也能脱颖而出的类型,像是皇族一般,却比寻常的皇族更有实力,最为不凡的应该就是那周身的锋利而不失高傲的气度,仿佛这天下人都不被放在眼里一般。他就身高而言,左右不过一百三到一百五岁的孩子的模样,黑色短发服帖地停驻在耳垂根部,带点微微自然卷,一双黑色柳叶眼,未笑时灵动可爱,笑时却是媚眼如丝了。上身短褂,下身劲装,裤管处被细致地卷起,那满身的缁色更衬得他肤白如雪。偶尔,他整理自己头发,印能看见他左手大拇指上的红宝石戒指。就按照寻常的思路推断,黑发黑眼再加上贵族,这条件筛选之后得到的结果绝对是狼血脉的皇族。可这与他的姓名不符,恐怕……他……
      他也看了印半日,五官在他眼里始终无关紧要,丑陋到这种触目惊心的程度居然也没能让斯坎利维格记下印的长相,他只是看进了印的那双眼睛,像是在从中寻找着什么或者谁。斯坎利维格没法想象自己脸上的表情竟是那般的怀念,甚至带有让人难以忘怀的惭愧,这是不可思议,不可理喻的,斯坎利维格似乎终于发现了他想寻找的东西,他身上独有的尊贵精致被渐渐加重的愧疚压垮,他低下了头。等他再次抬起头时,表情又变回了对视之前的那样,好像他忘记了刚才在印眼瞳里找到的东西。
      “好吧,我陪你玩一天,就一天啊。”印终于打破了两个人之间古怪的氛围,缴械投降了。
      斯坎利维格微微一笑,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重新牵起印的手,可爱地歪了一下他的小脑袋,印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白皙的皮肤下青紫色的毛细血管。他注意到了印的视线,笑得眯起了双眼,如同月牙:“你被我迷住了?”
      印迅速做了一个相当难看的鬼脸,表示自己还不至于对这么小的孩子下手,就算很好看,就算只是个伪小孩。
      沿着四号地铁走,就是西游海岸的所有可看的地方,去血帝都公馆看擂台,去海港吹海风……印掐了半天手指,只觉得一天怕是不够用。
      “血帝都公馆……印,你去过没有?”他睁着一双水光迷蒙的大眼睛,看得□□里又是一颤,大叫不妙,这孩子怕是个妖物。他平生目光短浅,从未见过这样的男人,印所熟识的男人中容貌上乘的男妓男娼不少,可眼前的这小娃娃又兼有英俊与贵气,一举一动颇有气概。草草算来,能在气度上与斯坎利维格比肩的唯有莫迪拜尔,可莫迪拜尔是细看去相貌平平的男人,这样也没有可比性。若说莫迪拜尔是连相貌都无的雾中死灵,那斯坎利维格必是举世无双、受万人仰慕的帝王将相。
      印强迫自己不想太多,回答道:“没有,那里既是竞技的地方,又是撒钱的地方,哪有这个福分……”
      “那我就一定要带你去看看了。”斯坎利维格笑容中带有别样风情,印宁可自己瞎了。
      印忖度着斯坎利维格头一回坐地铁,竟替他办理了一路的手续,斯坎利维格倒是乐得清闲,甚为配合地牵着印的手,笑得相当欠揍。西游海岸只是一个小岛,从研习馆到血帝都公馆没几站。
      下了车,印才反应过来:“不对劲,你这么大年纪,再怎么富有……也不至于从没有坐过地铁啊。”
      被狠狠瞪着的斯坎利维格无奈地耸肩:“你想当然,我又不好意思不给你面子。”
      “……”
      走进血帝都公馆,里面已经开始打擂台了,三楼观席,斯坎利维格居然靠刷脸就让经理战战兢兢地请他去名额有限的贵宾席,这不禁使印更好奇他的身份了,贵族么,大差不差,但究竟是哪个层次的贵族还真说不清。
      “欢迎各位金主在今夜赏光血帝都公馆!”兔子套装的人夸张地介绍,“我是霍克,是今天比赛的讲说人!”
      印耳边灌入了从四面八方来的掌声,他不耐地看了看底下一圈珠光宝气的男人女人,颇为不适应,相反,斯坎利维格仅仅是优雅地抿了一口红酒,十足贵族气派,像是混惯了这种场合。
      “今日的挑战者——貌美如花的年轻战士与实力强劲的黑火级神秘人,这必将是实力悬殊的生死之战,那么,各位金主将会如何下注呢?是想要下注来宠爱实力与外貌并重的性感美女还是看好竞技场的常胜将军呢?请五十位贵宾报价!”
      “十个顾令。”
      “五个顾令。”
      “……”
      斯坎利维格向印挤眉弄眼的:“你不是没有过过瘾么,想不想体会一把有钱人装逼的生活?”
      他把支票塞到印的手里,印看了眼数字,倒吸了一口气:“五百顾令给……这位美女!”
      整个竞技场在短暂的沉默后被巨大的窃窃私语声淹没了。
      “怎样?爽不爽?”斯坎利维格的脸在黑暗里看不太清,但语气里是有笑意的。
      “挺爽的。”印老老实实地承认了。
      紧贴着坐在旁边的男人看他一眼后放声大笑:“印……哎呦喂……你真可爱。”
      印无辜地耸了一下肩膀,虽然他也不得不承认,斯坎利维格的随和很对印的胃口,相处的开始是半强迫,但还蛮不错。
      他们就这么在西游海岸的各地走着,一路沿着4号地铁前进,下站后走了一段北南路,最后到达了阿琉尔海港。
      天色渐暗,斯坎利维格和印一前一后走在沙滩上,走远了,几乎能够感觉到潮涨,饱有咸味的海风随着海浪的方向扑打在二人脸上,冰冷得几乎使人疼痛,
      男人好奇地看到印脸上怀念中带有凄凉的神色:“这里发生过你的故事?”
      “哪有这么夸张……顶多算是件往事。”印笑得露了齿,“一年多前,养了我多年的老师送我到这个海港。”
      斯坎利维格竖起耳朵打算听一个长长的故事,结果印居然说了一句话就不接下去了,他蹙紧眉头,孩子气地抱怨:“你干什么啊,说话说了一半。”
      印回头看他,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他表现得就像是一个真正的孩子,会因为一点小事闹别扭,像是他真的很在乎。印都能想象斯坎利维格平时是怎么活用别人由于他外表而产生的轻视来牟取暴利,细思至此,竟觉得有几分荒凉。说来可笑,好不容易有一位大人物能与自己来往,居然还嫌弃上了。他将自己嘲笑了一番,收回心,一边专注地欣赏眼前景致,一边调笑道:“想听?”
      “是啊,毕竟是你的故事,像你这样的人的故事最有意思了。”小孩模样的男人笑了,他的眉眼发色全黑,更不用提被绚丽霞光倒映下来的影子,连同面目的整个身型潮被隐入渐暗的天色,低沉的话语倒像是从视野里最黑暗处传来的。
      “怎么说……什么是这样的人?”印一张嘴,海风灌入喉咙,由于寒冷的空气,他的声音在颤抖。
      斯坎利维格这样专横的人难得欲言又止,他瞥了一眼印,这张脸上只有冷漠,没有羞耻,这才放心说出口:“看似简单普通,却隐藏着丑陋阴暗的过去,即便被生活折磨得挺不起腰杆,养活不了尊严,仍然在挣扎,天真地期望一切会改变……你就是这样的人,不是吗?”
      印始终不喜欢斯坎利维格的眼神,其中有太多不合适的傲慢与轻蔑,他走在西游海岸的土地上,就好像这一切都是属于他的东西,在他眼里,这里没有活物,仅仅只是自己的所有财产。而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眉眼里甚至有一丝怜悯,平静地陈述所谓的事实,就像印是个乞求生存的可怜虫,印的心里不得不冒出一团火。
      “斯坎利维格,你又不是神,你怎么会……怎么敢用这种语气说话,用这种眼神看人?”
      伪小孩眼底装出来的纯真荡然无存,印只能看见一个将冷漠赤裸裸摆在脸上的男人,他喉头一哽,被冰霜刀剑的眼神逼得说不出话来。
      “印。”斯坎利维格郑重其事地调整了自己的表情,一张标致的扑克脸倒映进印的眼瞳深处,“我是神。”
      这下印被逗笑了:“你这个人真有意思,说什么呢。”斯坎利维格愣了一会,也笑了,笑得眯起双眼。
      “印,我们真的一见如故。”斯坎利维格牵了他的手,听见印轻轻“嗯”了一声,不管两个人的手是不是汗津津的,更加用力地拉紧印的手,“海港的晚霞真美啊。”
      印的视线投向远方,看着海平面上几条色带被深蓝的海面侵蚀,他感觉到了寒冷和无边的恐惧:“消失了。”
      “你从异国而来,从一个地狱走向另一个地狱,只为了抓住自己追逐尽头的光芒……你抛弃了一切牵挂的事物而选择踏上征程,印,你知道为什么。”
      因为我要逃离死亡的恐惧,印在心里默默答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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