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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墨珠(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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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不喜欢的便是夏日的夜,闷热烦躁,空气凝滞如一滩黑死的淤泥,灌在周遭,连声音与思想都停止了流动。唯一在动的就是我的母亲,她穿黑色的袍子,戴着尖顶宽沿的大帽子,浑身上下那一色的黑让她与夜色难分难解。她站在一具棺材前挥舞着四肢依依呀呀跳一曲诡异的舞蹈,棺材盖开着,里面穿戴整齐地躺着的男人已经死了几个时辰,黑紫色的绸衫上绣满寿衣特有的圆形图案,双手交叠在胸口,已算是姿态安详。
围着母亲站了一圈的家属,他们瞪大哭红的眼睛,渴望那面容苍白的僵硬尸体能够骤然醒转,给他们一句生前未来得及交代的遗言。
我抱着膝盖坐在对面的屋顶,看母亲用手杖的一端点亮巨大的火堆,她口中念念有词,涂了油彩的脸在火焰里跳动,一下一下,像张刻意勾画得狰狞的面具。
母亲执着手杖的臂忽然向上举起,宽大的袖子震裂空气,响声清脆,嵌着黑色珠子的细长手杖直指星空。与此同时,棺材里的人直挺挺坐了起来,他絮絮叨叨说了些什么,然后重又噗通倒下。一圈着了黑衣的男女围拢上来,抢天呼地的哭声让人胸口压抑。
这一场仪式以又一次的死亡作为终结,仿佛只有这样亲属们才会甘心将他送走。可那些无法割舍的究竟是什么?生死是个圆,早晚会在异世相逢,何必恋恋不放。
我冷漠地俯视那些人的悲痛,直到看到母亲拿了打赏钱走出这户人家的院落,才小心收了透明坚韧的丝线,拉低了帽檐跳下屋顶。这笔生意顺利完成。
“娘,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不做这种勾当?”我不喜欢,不喜欢每天看到死人,更不喜欢用丝线牵着死人的肢体,像操纵一个巨大的木偶。
那时候母亲正对着一把铜镜擦拭脸上的油彩,华美精致的容颜一寸寸展露出来,她说:“阿漠,等我们凑够了盘缠娘就带你离开,再不接生意。”
这话她说了许多遍,朱红的唇一动未动,声音却婉转清晰。母亲的腹语是跟外婆学来的,她学得十分精进甚至能够模仿男声,只是却用在了装神弄鬼上。那些所谓尸体还魂时留下的遗言都是母亲用腹语发出的声音,不过是照顾老小相亲相爱之类的话,是家家通用的范本。家属们再要纠缠更多的交代,人已倒进棺材,再难回生。
这就是我和母亲赖以生存的把戏,这些年已经熟练得煞有介事。
只是,我年已十六,有着和母亲一样精致华美的容颜,我不想每日遮着尖顶宽沿的黑帽子只做一只暗夜里操纵尸体的影子,我要的是平常女子那样欢逐笑颜的好春光。
而娘的盘缠,攒了十几年依旧不够,那究竟是怎样遥远的一处目的地?
“阿漠,如果有一天,你必须脱下这身黑袍子,你愿意吗?”母亲把长发在脑后挽了个髻,捧着清水做最后一次清洗,她脸上的油彩每一次都要耗去大把时间,涂上去与卸下来同样细致耐心。
我自然愿意,我向往斑斓色彩已经很久,哪怕她脸上那些厚重怪异的油彩也是好的。
母亲听到我的答案挑起嘴角微微笑起来,她笑得那么美,却让我忐忑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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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我们可以上路了。母亲说盘缠够了,我看看她绣囊里并不多的银两没有多问。相依为命十六年,我知道,她要我知道的事不会保留半点,她不要我清楚的真相我的发问连搪塞的谎言都换不到,比如那些关于父亲的追问,母亲只会冷着脸说:阿漠,还不是时候。
还不是时候。母亲似乎有着周密的计划,计划里一切事情的发生都有既定的时刻。
我们上路时已经是冬天了,风是宝剑锋刃在空气里凌厉挥舞,我和母亲依旧是一身黑袍一顶宽沿黑帽,帽沿上垂着密实的纱,□□是黑色骏马,一路向北奔驰,日夜兼程,似两只迁徙的黑鸦。
“娘,我们究竟要去哪里呢?”离开莺啼柳绿的小镇我终于忍不住问。这些年在江南的数十座大小城池间颠沛辗转,生活虽不安稳但早已习惯,真要离开,多少还是不舍。
“阿漠,我们回故乡。”马蹄得得,母亲的声音淹没其中,带着兴奋喜悦。这一次她没有用腹语,而是用了自己真正的声音,那声音有些沙哑,和她的容颜很不匹配。
故乡?我记得母亲常常念起那个名字——泽之国。从南海之滨出发一路纵跨中原直抵西西伯利亚平原,然后翻越乌拉尔山脉,到达叶尼塞河沿岸,这个接近极北之地的世界尽头有一片巨大广袤的沼泽,上面漂浮着船一样的建筑,宽大的地基承载着木质的房屋,一间间鳞次栉比,出了屋子便能看到房前屋后那冒着沼气的黑色淤泥,淤泥里抽发出的乌泽花吐着鲜红的芯蕊妖艳瑰丽,许多中原大陆所没有的动植物在这里找到独属的天堂,藏青色的蛙踏着气泡跳跃在淤泥上,偶尔沉下去,又从另一处冒出来,嘴里衔着一颗黑色的珠子,肚囊鼓鼓。
从母亲只言片语的回忆里,我对故乡的想象便是如此。
而黑珍珠是所有想象里唯一落到实处证据,母亲手杖的柄上便嵌着一颗黑色的珠子,巨大浑圆,光亮如婴儿的眼瞳。母亲说,那是泽国的特产之一。那时候第一批从中原大陆归来的泽国人带回了能够产珍珠的蚌,但泽之国没有清水白沙可以养育它,于是扔在了黑色的沼泽里,许久之后在淤泥里打捞黑虾蟹的村民无意中捞出那只已变成纯黑的蚌,才发现它内里已经孕出一颗眼球大的珠子,圆润饱满,黑色的光泽好似绸缎。
那之后泽之国便定期派人去往中原,用黑珍珠换取黄金以及更多的蚌。只是并不是所有被扔进沼泽的蚌都能够存活并且孕育出珍珠,其中比例,不过万分之一。聪明的泽国人将那万分之一的蚌留作繁育,那些蚌的后代对沼泽的环境亦适应的很好。
因为黑珍珠的额外硕大与独特色泽,泽之国这个从前几乎不为人知的微小国度迅速被中原人所熟知,许多商人带着衣食用度和各地特色玩物不远千里来到这里,商贸往来日益繁盛。
可是,无论已经怎样繁盛,那里终究只是一片沼泽。我想象放眼望去的那一片黑,顿时觉得胸口发闷。那只是母亲的家乡却并不是我的家乡,我出生在中原,成长在花红柳绿的江南,只终年一身黑衣便已让我透不过气,那全世界都是黑的日子怎么会好过。
母亲似乎看透我的心思,她说,阿漠,事情并非你想的那样,你的骨子里淌着泽国的血,只要你踏上那片土地,便会情不自禁热爱它,甘愿为它停留。
“是吗?那娘当年为什么会离开?”
母亲没有回答,黑马跑得飞快,绝尘的步子让我忽而悲哀:原来这些年固执围绕在我身边的黑不过是母亲对故乡的惦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