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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生死追问 生死追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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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开始了住校的日子,见到姥姥的时间越来越少。听说她要去广东了,我更是难舍难分。
只是我明明看着她越来越消瘦,而且经常不愿意动弹。如此车马劳顿,她能否吃得消?
舅舅原本是回来接姥姥走的,但是在见到姥姥之后却不安起来。
他一边埋怨我妈和姨妈们,一遍安排姥姥去体检。
最后的结果是,姥姥去不了广东了。
没有人告诉我姥姥得了什么病,但是我从每个人红红的眼睛里看到了绝望。
那段时间舅舅不停在中国的南北方之间往返,他用尽全力给姥姥最好的照顾,却无论如何也扭转不了她日渐颓败的事实。
我越来越害怕回家,因为每次见到姥姥,我就会停止不了流泪。
我害怕每一次见面都是诀别,所以没有勇气面对。
如果姥姥死了,我就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人。
后来有一次,睡得很沉的姥姥忽然睁开眼睛看到流泪的我。她抚着我的脸说,不要害怕分离,只要我们不告别,总有一天会在天上重逢。
我不知道姥姥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有禅意,可能每个行将就木的人,都已看透生死。
2、
秋风微凉的一个傍晚,校警务室的电话发出刺耳的铃声,然后有个男人在宿舍门口喊我。
“杨丫俊,电话。”
好像末日的钟声敲响,我的心落入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凉。
“喂。”
“姥姥快不行了。她要见你。你快点回来。”我妈哭着在电话里说。
我开始泪如雨下。
到家的时候是炊烟四起的时分,家家户户都在享受这日落前的安详。唯有我,像飘在危机四伏的海。
“快进去啊。”我妈拉着我。
我忽然甩开她的手,跑到屋外院子里。
此刻,我和姥姥只隔着一扇糊了报纸的窗。我看不见她,但我知道她已经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她全身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我抬头看向苍天,我想问,是不是没有告别的分离最终都会重逢。
苍天不语。
是的,我才要生离死别。
我倔强地站在院子里不肯进门。
已经被痛苦包裹的我妈用尽全力打我拽我,但就是没法把我拉进屋里。
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
“丫俊啊。”
声音很弱,但我明明听到了满满的牵挂和不舍。
“哎。”我大声回应着,像动物发出哀嚎。
“丫俊啊。”
“哎,姥姥。“
“丫俊啊。”
“哎,姥姥。”
“丫俊啊。”
“哎,姥姥。”
……
所有的声音都离去,世界只剩下这一喊一答的哀歌。
这不是我们的告别词,这是我们约定重逢的暗语。
当哀歌戛然而止,恸哭的声音向我扑来。
我走到窗前,轻轻抚摸着那面把我们隔开的玻璃。我只是想透过玻璃和空气的厚度,抚摸一下姥姥的脸。
听说她走的时候嘴角含笑,虽然脸上挂着两行泪。
3、
所有人都大声嚎哭的时候,我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站在院子里。
夜幕降临,黑暗将我包围。
我仿佛看到姥姥从屋子里走出来,像往常一样,一边不停地干活,一边对我笑。
她抬出一筐新收的花生,选了一颗最大最饱满的,掰开然后放我嘴里。
她拿着一把扇子,轻轻挥动着帮我驱赶蚊虫。我卷着身体睡在她脚下,像一只眷恋安乐窝的猫。
她掀开热腾腾的锅盖,看着发得很漂亮的雪白的馒头,心满意足地对我笑着。
……
姥姥的身影在我眼前穿梭,而且她越来越快乐,越来越年轻。最后变成了那张相片里的俊俏的脸。
我就知道,姥姥她终于可以解脱了。像是走完了一段漫长又艰辛的路,最后回到了生命最美的原点。
死是什么,是生命的腐朽还是灵魂的再生。我们谁又说得清楚呢?
如果苦难无法推脱,何不早日轮回,让生死循环开启新的希望。
不是说善有善报吗?像姥姥这么善良的人,她一定会有一个圆满的来生。
只是,我坚信的,没有告别的分离最终都会重逢。
我已经迫不及待,想在未来的时空里,与你重逢。
4、
葬礼的到来终于把我从关于生与死的冥想中,拉回到现实。
姥姥一生沉默寡言,安静得像把晴天里的伞,没有绽开的岁月最后变成角落里一坨被尘埃覆盖的杂物。
但是她的葬礼却异常喧嚣。还是那把伞,终于遇到天意的眷顾,抖擞着锈迹斑斑的四肢,在天空的泪水中,变成一道自恋的风景。
舅舅当上S市规划局科长的消息是在姥姥病重时在村里不胫而走的。
姥姥死后,舅舅在那个原本空荡荡的家里设了灵位凭吊亡魂。
村里很多人不请自来,他们当然是来参加葬礼的。只是有一些人,抹着眼泪对着姥姥的遗像匆匆一瞥,便挤到舅舅面前,唠唠叨叨地讲述姥姥生前的好。
我对村里的人和事一向漠然,只是有两位老者,因为姥姥的耿耿于怀,便让我对他们有了深刻的印象。
当一阵细细碎碎的哭声从远至近,一位衣衫褴褛的老妇人迈着颤悠悠的步子走进了灵堂。
就是她,在年轻的岁月里刮过姥姥一巴掌,那时她是村里的妇女主任。只是姥姥到死也没弄清楚自己挨打的缘由,所以平日里不爱跟她往来。
这个年轻时非常厉害的女人,老了却贫疾交迫。她跟舅舅讨要往日里给姥姥特殊照顾的恩情,吧唧吧唧的嘴巴像个完全失去弹性的活塞口。
另外一位,姥姥说他一辈子好酒好色,当生产队大队长的时候狐假虎威得太厉害,几乎把村里老实巴交的人都欺负了个遍。当然,他最爱欺负的还是没有男人撑腰的姥姥。
当他的双手紧紧握住舅舅的右手,那手上的老人斑一晃一晃的像满天抖落的头皮屑。
披麻戴孝跪在人群里,只是我在姥姥临终前的不合理表现,不仅使我在家中,在村中也是声名狼藉。
所以,几乎没有人在意我的存在。就在这种被孤立的时刻里,我泪水流干的眼睛意外地越过悲痛,看到了一些比死亡还冰冷的热情。
我那时才16岁,心智单纯鲁莽,对给过姥姥难堪的人耿耿于怀。
当这些戏码连续上演了三天之后,我心里的复杂情绪几乎把失去至亲的伤痛覆盖。一方面,我觉得那些卑躬屈膝终于可以告慰姥姥一辈子的委屈。一方面,我又有点恨姥姥的福薄,就算舅舅再春风得意,也只能在她坟头添几炷香讨几滴虚情假意的泪水,于她卑微的一生又有何干系?
5、
当送葬的队伍敲锣打鼓整装待发,我那个大腹便便的二姨却忽然嗷嗷叫起来。
原来,新的生命终于经不起母体的连日哭喊,也想挤出来参加这死的盛宴。
二姨父手足无措地扶着妻子。村里的长辈终于爆发出一声呐喊,“快把产妇送走,亡魂见了鲜血就不得安宁啦。”
这声呐喊马上把队伍打乱了,人群嗡嗡地散开,几个后生跑过来不由分说地把二姨架到了最近的屋子里。
我们回到队伍里继续哭着向前。
原来新生在死亡面前,是微不足道的。
傍晚时分,二姨父风尘仆仆归来,他小声告诉众人,是个男娃。虽然他尽力控制,但嘴角的幅度已经出卖了他的心情。
我妈三姐妹,头胎都生了女娃,这件事是姥姥多年的心病,她一直担心自己的女儿在夫家过得艰辛,。
“这下好了,老人家可以入土为安了。”
哀乐徐徐绕梁中,许多嘴巴把这句话传来传去,好像能感同身受姥姥的欣慰。有些人还特意跑过去跟舅舅道喜。
葬礼又一次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高潮。我只是纳闷,他们道喜的对象为什么不是二姨父。
就在那一刻,我看到还没有儿子的三姨妈,她眼神漠然,脸上的肌肉似乎抖了抖。
那丝颤抖里,明显没有喜悦。
我是个与人群格格不入的人,我不爱嚎哭也不爱讲诉,只是沉默得像个木偶,被别人的悲伤呼来唤去。
是的,我承认我一直分心,我悲痛的情绪受了一点纷杂的干扰,而我闹哄哄的大脑,还大不孝地思考着一些琐碎。
但是一阵阵混沌过后,我忽然觉得,这是姥姥留给我的最后的教诲,她用一场跌宕起伏的葬礼告诉我,不要单纯地去看待生、死、离别和相聚。
学会看懂人心,才能懂得世间的冷暖。
6、
姥姥被葬在离家不远的后山上。
舅舅花了很多钱买下了一块依山伴水的好地方,给姥姥建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墓地。
死的辉煌真的可以掩盖生的落寞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宁静的山林终于还给我一个可以与姥姥安静相处的时刻。
我说了,鉴于我在姥姥临终前的表现,没有人愿意跟我说话,甚至包括原本对我不错的舅舅。
没关系的,我可以自己和自己诉说哀伤。而且我也明白,在姥姥死后,我必须习惯如此。
姥姥下葬后的几天,我总是一个人爬上山坡,久久地坐在坟前看天。
北方的秋天特别美,轻盈的风奔跑在万里无云的清澈里,绵绵不绝的山头像波浪扑向天际,当滚滚霞光不远千里送来万丈光芒,天和地之间终于变成一幅浑然天成的风景画。
而那像花瓣一样摇曳着的漫山遍野的红叶,恰恰为那广袤的壮丽配上了遥相呼应的点缀。
姥姥最喜欢看秋天的红叶林,生命定格的瞬间有漫天的红叶为她送行,终于可以为那场喧嚣的葬礼弥补一点点该有的凄美。
我从家里拿了一个箩筐,在山下收了飘落的红叶,把它们盖在姥姥的坟头。
就让我用这最后的无声相伴,送你一路风林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