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蛮生长 (修订版）》长源山月

2、命运的伏笔 命运的伏笔

　　1、
　　我的初潮发生在小学六年级，那时我才12岁。
　　有一天夜里，肚子的绞痛把我弄醒，第二早晨，我的身子下面一片鲜红。像开在褥上的漫天的花。
　　我从未在姥姥口里得到过关于女性方面的生理知识，所以那一瞬间我吓得失去意识，然后赶紧换了衣物，把脏东西都清洗了一遍。
　　接下来的几天，我听见鲜血像咕嘟咕嘟的溪流，从我身体里流淌出来。
　　我肯定自己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可能很快就会死去。
　　那时候是夏末秋初，夜夜月色如洗。我总是在姥姥熟睡之后爬起来坐在窗前，偶尔抬头看看天上圆满的月亮，偶尔低头看看姥姥臃肿而安详的身体，然后开始流泪。
　　我知道我要死了。但是我不怕死，我只怕我死了之后没有人像我一样爱姥姥。
　　二姨家的孩子也经常在姥姥家住，但是她是一个只会哭闹的笨孩子，她根本不懂得让姥姥笑。
　　一周之后鲜血消失，而我却还活得好好的。
　　只是有一天放学回家，我看到姥姥愣愣地坐在炕头，手里拿着一大袋东西。
　　我心头一紧。
　　那段时间我用了很多草纸，当它们被鲜血浸泡成暗红色之后，我不知道怎么让它们消失，所以用了一个袋子包起来，塞在炕下的缝隙里。
　　结果，姥姥发现了这个袋子。
　　“俺丫俊真是个苦孩子。都是姥姥不好，什么都没教你。”她搂着我呜呜地哭着，然后断断续续地跟我说了一些关于月经的知识。
　　姥姥觉得我很可怜，因为我一个人独自面对如此惶恐的未知。
　　但是我却异常开心。
　　姥姥身上夹杂着汗馊和泥土香的气味让我无比心安，她已经很久没抱过我。
　　我快乐地享受着她的拥抱，知道自己终于不用死去。

　　2、
　　一年后，我以全县第二的成绩考上了县里的重点中学。
　　姥姥非常开心，请了所有亲戚朋友来家里吃饭。一屋子男男女女吞云吐雾，姥姥忙得像个停不下来的陀螺。
　　我有点心疼她，所以心情低落地跑到门口坐着发呆。
　　“丫俊。“
　　有个男生叫我。他跟我同班，长得斯文秀气，成绩也不赖，只是从来不跟女生说话。
　　“你叫我？”
　　“这个给你。”
　　他递给我一个东西，看我不接，就索性丢在地上，红着脸跑开了。
　　我好奇的捡起来，是个发卡，上面的蝴蝶挥着翩翩的翅膀，甚至好看。
　　我从未跟他对上话，不明白他为什么给我这个东西。
　　“俺丫俊有男孩子喜欢咯。”
　　晚上，当我把那个发卡给姥姥的时候，她难掩快乐地一把搂着我，笑咪咪的眼睛里满是陶醉。
　　那时候的我特别别扭，跟谁都较着劲，被男生喜欢这种事情更是让我很不自在。
　　但是这件事情竟然能让姥姥如此开心，我虽然有点费解，但也不再抗拒。
　　以后只要有男生主动跟我搭话，或者给我送个秋波啥的，我都回家汇报给姥姥。
　　只是慢慢的，姥姥没那么兴奋了，可能是听得多了，可能是我的亢奋让她有点警惕。
　　但是她最初陶醉的样子，印在我脑海里，一直没有褪去。

　　3、
　　重点初中离家不近，我要骑着自行车穿过长长的山路才能看到人烟。
　　村里很多孩子选择住宿，但是我不肯。我习惯了有姥姥同眠的夜晚。
　　就在这无数次的穿梭中，我遇到了人生的第一个好朋友。她是一个长得很胖，笑起来带着卑微的女孩。
　　她叫杨芳芳，她的性格也像暗吐芬芳的花蕾，只有走得近的人才能闻得到沁人的气息。
　　后来我把芳芳邀请到家里做客，姥姥用接待贵宾的规格接待了她。
　　看着我们沟通学习，分享小心事，站在一旁的姥姥笑得无比欣慰。
　　可能在她心里，我能懂得与人接触和交心，是一件比会学习还难能可贵的事情。
　　“你和芳芳做朋友多久了？”
　　“两个星期了。”
　　“真心待你的要好好处，可不能耍脾气。”
　　我认真地点头。
　　这句话是姥姥留给我的为数不多的教诲。我铭记在心，从不敢懈怠。

　　4、
　　上初中之前，姥姥确实是我生活的全部。
　　上初中之后，可能是身体里的雌性激素已经没完没了地分泌，我原本僵硬的心开始萌发出许多少女的忧愁来。
　　所谓的忧愁，许多都是从我的腿开始的。
　　我是个十四岁的美丽女孩，却一年四季都穿着厚厚的长裤。而且我从不参加体育活动，当那些鲜活的生命逐拥着从我身旁穿梭而过时，我只能一个人艰难地平衡着168的身体，努力让自己走得像个正常人。
　　因为这种行走的习惯，我被磨练成一个慢条斯理的人。但其实我的身体里藏着一颗浮躁且彷徨的心，我克制着想要奔跑的欲望，开始在心里暗暗流泪。
　　姥姥已经老得理解不了我的喜怒哀乐，只有芳芳略懂我的悲哀。
　　初一的体育考试是短跑，我终于无法逃避地在人群里奔跑起来。
　　虽然我努力维持自己的体态，但是身后还是传来了一阵阵小心翼翼的笑声。
　　“杨丫俊像只大青蛙。”班里的坏孩子起哄，大家终于哄笑一堂。
　　下课之后我去学校外的池塘里抓了只青蛙，然后把它扔到那个男生脸上。
　　那个窝囊废吓得哇哇叫，所有人都不敢吭声。
　　我好像又赢了。但是却在回家的路上哭了一路。
　　风打在脸上，把那些苦涩的泪吹干。那一天我明白，我的人生，将会流更多关于腿的眼泪。

　　5、
　　上初二的时候，我得到了人生的第一条裙子。
　　那是姥姥亲自缝制的裙子，它长长地覆盖了我的整条腿，上面秀满了花瓣，像个落英缤纷的世界。
　　当穿着花长裙的我走过校园的树荫时，初三的走廊上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口哨声。
　　那天放学后，有一个长得很高的男生在校门口拦住我的车，说要送我回家。
　　我直愣愣地撞上去，然后回头冲他挑衅地扬了扬眉。那个家伙竟然咧着嘴笑了起来。
　　后来他经常去教室找我，每次都会带一朵花。直到万花凋零，他开始给我折手工花。
　　听芳芳说，他叫傅海洋，是我们学校的孩子王。而经过他锲而不舍的自我标榜，我现在的身份是傅海洋的女朋友。
　　“他放出话，说谁要敢议论你，就废了谁。”
　　第二天我见到他。
　　“听说我是你的女朋友。”
　　他忽然笑得很腼腆，脸微微发红。
　　“你不怕别人说你有个瘸脚的女朋友？”
　　“我没看出来，我觉得你走路的样子比那些傻帽好看多了。”他慌忙表白，真诚的样子竟然让我有些动容。
　　“当你女朋友要做些什么？”
　　我的问题竟然让他不知所措起来。
　　“不用做什么，就让我送你回家就行了。”
　　接下来的两年，我和芳芳、傅海洋每天一起回家。
　　四季更替，万物周而复始，而我们的自行车轮就这样碾着不变的曲线，驶过最美的青春年华。
　　后来我想明白，我为什么唯独亲近芳芳和傅海洋，因为他们是我遇过的所有人里面，唯独没有拿眼睛研究我的腿的人。
　　当然，那时候我不知道，傅海洋对我的守护，会是近乎愚忠的义无反顾。

　　6、
　　我一直保持着全级第一的好成绩。芳芳跟我说，那个小考第一的男生，因为早恋，成绩一落千丈。
　　好像是因为他早恋，才让我占了第一的宝座。我心里又开始较劲，对那个素未蒙面的家伙很是不屑。
　　初三的时候我和芳芳一起进了尖子班。而坐在后面的，就是那个原来的全县第一。
　　怎么说呢？在我对男生还保持着抗拒的心里状态的时候，他的出现，却一把推开了那扇久久封闭的门。
　　我从来不知道，在这么偏僻贫瘠的土壤上，还能生养出如此英气逼人的男孩子。
　　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会早恋，因为所有跟好看沾边的女孩子都喜欢含情脉脉地跟他说话，那些沾不上边的，也总是带着娇羞远远地看着。
　　当诱惑太多，总有沦陷的一天。
　　我承认我喜欢看他，特别是他笑的时候，我仿佛看见了春的温柔、夏的明亮，秋的干净、冬的洁白。
　　但是我不敢承认我喜欢他。因为他有一个女朋友。
　　有一段时间，欲望像蛇一样缠绕我的心，让我失去所有的快乐。
　　我只是卑微地希望，除了女朋友，他能够待我比待其他女生好一点就行。
　　傅海洋总是小心翼翼地问我，“你是不是不开心？”
　　我每次都不耐烦地回答，“你觉得有什么值得我不开心的事情吗？”
　　所以，我就是个大尾巴狼，我连对一个男生的好感都不敢承认，这样人，注定要在爱情的路上受很多的伤。

　　7、
　　因为对“全县第一”的暗恋，我的成绩在中考前出现了很大的波动。
　　很多人都以为我是压力太大了。班主任约谈了我妈，让她疏导一下我的心理负担。
　　我妈肯定是疏导不了我的。那时塑料厂已经倒闭，她被迫学人家卖保险，她花了一年时间都理不清那些保险条款，对她血脉想通的女儿更是一无所知。
　　“你报考哪个学校？”有一天，后面的人动了动我的后背问我。
　　我们平日里关系不错。但他跟班里所有女生的关系都不错。
　　“你呢？”我向来喜欢反客为主。
　　“我报胶南二中。”
　　胶南二中是我们那里最好的高中。本来打算报师专的我忽然改变了心意。
　　“我也报胶南二中。”
　　“你肯定没问题，我可能有点悬。”
　　“你基础那么好，努力一下也是没问题的。”我的话是真心的，他是一个聪明的男生，只是谈恋爱耗去他太多时间。
　　“好，一起加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阳光刚好从他脸侧穿梭而过，那张帅气的脸一半沐浴着光芒，一半散发着柔情，让人根本挪不开眼。
　　我开始在心里使坏，听说他女朋友成绩很一般，说不定以后不在一个高中就会分手。
　　为了这个不为人知的坏念头，我第一次背叛了姥姥对我期望，私自把原本定好的师专改成胶南二中。
　　但是姥姥对我从来都是仁慈的，她微微惊讶之后说，“你喜欢就行。姥姥也希望你有大出息。”
　　虽然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觉得读高中就有大出息，但有那么一刻，我后悔对她的背叛。

　　8、
　　中考临近的时候我开始有点压力。一方面我害怕自己考不好，不能和他一起上胶南二中，一方面也害怕他考得不好，不能和我一起上胶南二中。
　　反正那种纠结是耗心神的。很多时候，我甚至不能集中精神复习。
　　考试是在6月20号至22号，那几天天空仿佛在进行一场雨和雨的哭诉，最后汇成了地下滔滔不绝的洪水。
　　姥姥撑着伞站在风雨里，那个样子显得孤苦无依。我忽然很紧张，害怕辜负她深不见底的爱。
　　当考试铃声响起，我想起姥姥夜夜为我轻轻挥动的扇子，好像有风拂过心头，忐忑的情绪终于慢慢平稳。
　　考试结果放榜的前一天，爷爷骑着三轮车直接冲到姥姥家，他通过县教育局的老熟人提前知道了我的成绩。
　　“丫俊，你考了全市第19名。太了不得了。”
　　爷爷哆嗦地跟我说，我却转头看向姥姥，她越来越萎靡的身体忽然激动地跳起来，然后对我竖起了大拇指。
　　全市前50名可以享受三年的费用全免。我妈也乐得不行。
　　第二天我知道，我后面的男生没有考上胶南二中，他和他的女朋友手牵手一起报名复读。
　　我悲哀地对自己苦笑着。为了他，我背叛了姥姥的期望，最后也一无所获。
　　那时候我就明白，所有的背叛都是无法善终的。
　　但是有些事情，我却是很久以后才想通的。人的命运，往往是在某一个不经意间的决定里，便永远地改变了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