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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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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阳玉馆的后殿开着一扇宽大的月洞门,门正对着一池摇曳多姿的金莲花。原来这后面借着一脉天河水蓄了那么一池金莲,碧霞便多贪爱这厢景致,又为借些水泽之气避夏消暑。虽然天宫之上暑气不甚炎热,但近日碧霞总觉身子特别烦闷,忽冷忽热不定,热的时节汗水津津,恨不得把那冰山上的雪块填进胸臆;冷的时节又冷得古怪,只想缩在锦被里,不愿出来。
碧霞自然百思不得其解,到底自己身子有何毛病。幸好,她的祖母毗蓝婆是常伴她身边的,听得她这些抱怨,却喜笑颜开地偷偷告诉她,“这是有了身子。刚有身子的都这样古怪多端,不打紧的。有我在呢,保准调理得你妥妥当当的。”又暗暗嘱咐她,“这刚有了身子,最是娇气,不能乱说与旁人知道的。除了这要紧亲人,别个若懂得了,怕对胎儿不好。这还是我小时听到服侍老天后女娲娘娘的老仙姑说的。可知是千真万确的事情。你可不许对旁人提起自己身子变化的事情。”
于是,这件事情便只告知了碧霞的夫君——玉帝青冥,还有碧霞的生身父亲昴日天师。这两人都是大喜过望。昴日天师恭敬含泪向玉帝青冥道贺:“臣女得蒙天恩,幸有龙裔,实乃家门万世修来的福气,如今惟愿陛下能一举得男,四海从此昌平。”青冥也是欢喜得笑不拢嘴,携着碧霞的手,不知如何是好。
一思及此,碧霞便忍不住轻笑出声。她自两万年前认识青冥以来,一直人前都只见他宝相庄严,沉稳端方,还从未见过他那样忘乎所以傻乎乎的乐呵样儿。即使他们大婚那日,都未曾见他这般失仪。
她这一笑,水晶帘后侍立静候的仙娥们都惊动了,纷纷打起帘子来,曼声探问:“娘娘可是要起身了?”又忙着过来端水给她洗漱。正含着一口清盐水漱口,却早听闻隔水遥遥传来丝竹管弦之音。那缕缕清音恰便是蜿蜒的水流,轻缓欢畅,涤荡心魂。碧霞把口中水吐进小仙娥高捧着的痰盂里,侧耳又听了一番,悠扬神往,不免相问:“这是哪里开了饮宴,好是动听的曲子。”
众人都不敢就答,独有麻姑微微笑着说:“王母娘娘近日兴致不错,想是在她瑶池仙宫中,小设宴席,听曲解闷吧。”碧霞轻轻一笑,把洗净的双手放在绸巾上,让小仙娥替她擦拭干净水渍,“王母果然好兴致。这些日子上天来的各路女仙们如此之多,王母不开个宴席款待众位女仙,怎见得天家气度雍容呢?想来这宴席上姹紫嫣红,应是赏心悦目得很呐。”众人听得天后说得如此真切,只吓得都低了头,无人敢多言语半句。
碧霞轻移莲步,行至前殿,看了看摆在桌上的各色点心,忽然指着山药糕问道:“这里头什么馅儿?”青衣小仙娥忙躬身作答:“玫瑰山楂。”碧霞听了点点头,“玫瑰太过了,香得难受,把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送到瑶池去,呈与王母,就说我身子不爽利,不能过来作陪。”朱衣仙娥诺诺答应着,赶忙把点到的那几样都撤下来,用朱漆食盒装了,忙忙送过瑶池去。
虽然送走了那几样闻着就难受的,碧霞也还是紧皱眉头,百般不痛快,“不是甜腻腻就是油腻腻的,看着就恶心。”吓得伺候的人刷地跪了乌压压一地,连声告罪。在大殿西厢休息的祖母毗蓝太夫人扶着小仙娥的手款款行来,笑着说:“你心里腻烦,看什么都腻烦,就别怨他们准备的了。”看了看桌上的点心,又吩咐道:“去拿些金橘饼、梅子汤来,这么个闷热的天,谁不想吃这些个爽口的?你们也真是没眼色。快去吧!”
碧霞还没吃到嘴里,听着这些名儿,嘴里就津津生出唾液来,只恨不得就在眼前。正催着仙娥们去拿来,却听到一路高声通传:“玉帝陛下驾到!”众人一惊,都有些诧异,慌忙赶着列队接驾。
玉帝青冥也不等碧霞她们出来迎接,便匆匆闯了进来,唬得众人慌不迭地跪了一地。碧霞偷眼瞧着青冥脸色似乎不大妥,以往秋月般亮堂光洁,如今看着隐隐灰败,心下揣度不已,外头却忙笑着下跪,口中忙道:“不知陛下忽然归来,未曾远迎。”不等她双膝落地,青冥早已一把扶住,紧紧握住她的手,对其他人下令:“朕与天后有话要说,尔等速速退下,没有令旨不得入内。”说完,忙携了碧霞的手往后殿走去。碧霞警觉,立时使了个眼色与毗蓝太夫人,嘱咐道:“你在这里守着,令她们都退下吧。”
毗蓝婆看着众人退下,掩好殿门,自己掇了个绣墩坐在前后殿连通处,张开耳目,不放往来。
青冥拉着碧霞到了后殿,似乎身体不支一般,一个趔趄,竟然跌坐地上。碧霞大骇,伸手欲拉,却觉青冥身躯无比沉重,居然拉不动,一看,他的下半截身子连锦袍一起都已变成石头般青黑的颜色,慌得她探手一摸,可不是已变成石头了吗?这下突生巨变,饶是碧霞这般胆大沉着的也禁不住失声惊呼:“为何如此?”青冥苦笑着摊开一双手掌,手掌中间各有一个红圈,如血海漩涡般正在沸腾旋转,看得人胆寒晕眩。
碧霞抓住他的双手,忍耐着恶心欲吐的眩晕感,挣扎着问他:“这是怎么回事?何时有这等东西?”青冥身子摇了摇,面色愈发惨淡苍白,“也就是方才,正在灵霄殿中议事,忽然剧痛一下,便发现如此了。碧霞,我恐怕不行了。”只有他们两人时,青冥多称自己为我,从来不用朕,如今听来却分外伤感。碧霞皱了双眉,念头电转,“我去找叔公太上老君,他见多识广,一定能破解此异象。”
青冥拉着她的手放到他的胸口,苦笑着说:“没用的,我自小跟着叔公学习,从未听闻他提及这种异象,你摸摸,我这上半截也快要石化了。你仔细听我说,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只怕取我性命之辈也不是就此罢休的,我唯一能托付的只有你了。”碧霞按了按他的胸口,忽然惊喜道:“你这半截身子都摸着生冷变硬了,可心脏还是温热的,父皇与叔公都说过,你有一颗七窍玲珑心,邪魔外祟轻易不能乱你心性,看来这个异象也不能就全然夺走你的性命,你最多会石化,不会魂飞魄散的。”
突然,她看着青冥的眼睛,收起了欢喜的神情,“你早知道了。可你还另有打算,是吗?”青冥勉力从她头上抽下一枝翠珠碧玉长簪,尽力往自己心口上一刺。慌得碧霞连忙拽住他的手,看看还是刺入了一寸多,“你这是做什么?”青冥的肩膀和手都变硬了,不能动作,“你再刺深一些,如此一来,我的元丹就能化于簪上,护你周全。”碧霞大急,“你这么做会修为尽散,如何还能破了这石化异象?”“靠我自己,断然破不了这石化异象的,能护得你周全就是我最大的赌注了。”青冥说话已然断断续续,费力得很。
碧霞闭了眼睛一下,再用力睁开,果断把长簪再推进半寸,“好,我定上天入地为你寻求破解之法,倒要看看是何方妖孽这般大胆?你有七窍玲珑心,当可保你身躯万年不坏,你放心。”
此时,青冥已经气息欲断了,挣扎着最后一口气,吐出最后一句话,“你要好好的——幸好你不曾爱我——”
碧霞娇躯一震,惊骇得掩住了口,他如何这般肯定?想自己平日并没有露了什么痕迹呀。可是,已不及思想许多,眼见着青冥就在她眼前坐化为一尊敛眉浅笑的石像,清俊饱满的面孔栩栩如生,却不能再同往日那样抬眼看着她,含笑说话。碧霞心头一酸,眼泪险险就要落下。可没等她落泪,外面感到气息异动的毗蓝太夫人已经按捺不住心慌,冒险探头窥看,一看之下只惊得她连呼喊都未及就先晕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