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青天夜夜心》枕袖清梦

1、第一节

　　长日寂寂，天地无聊。天宫后依天河水脉临流而建的洞阳玉馆里更是鸦雀无声。只因天后碧霞娘娘午睡未醒，侍候的一众仙娥们都不大敢行动，生怕带出一星半点声响，惊醒了近日变得十分敏感惊觉的天后娘娘，惹玉帝不快。一群侍从还执了孔雀羽做的扇子在馆外轻轻煽动，驱赶那些飞过的无知鸟雀，不令它们惊扰天后安眠。
　　两个从御膳房端了点心等物款款穿花拂柳行来的青衣小仙娥，甫一进门，便被一位执鹿尾拂尘的朱衣仙娥迎住，悄悄带往大殿侧厢去，令她们远远离了后殿。青衣小仙娥偷偷低声相问：“姐姐，天后娘娘今日贪睡，还没请醒吗？”朱衣仙娥一一察看着端来的点心等物，一面悄悄说：“今儿午膳时，玉帝陛下亲自吩咐我等，娘娘近日身体疲倦，不许打扰，务令娘娘睡得畅快尽兴。”青衣小仙娥吐了吐舌头，相视挤眉弄眼，“陛下可真是宝贝娘娘，连睡个午觉都要管。”朱衣仙娥微微一笑，“陛下性情温和，待下宽仁，对娘娘自然更是爱护有加。”
　　两位青衣小仙娥见朱衣仙娥这般好相与，自为投缘，暗暗相推着，凑近来悄悄探问：“那姐姐，你可曾听闻王母娘娘那边的风声？”朱衣仙娥望了望金漆镂花窗眼外并无他人身影，方压着嗓子，悄悄说道：“这天上地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王母娘娘给玉帝广选后宫这样的大事，早在四海八荒里闹得沸沸扬扬了。你们不睁开眼瞧瞧，这几月来，通明殿那边多少来打点张罗、早做绸缪的各路神仙，背地里偷偷送的人情礼物怕是堆满殿内了。值日的星官们都忙得口舌发焦，恨不得隐身脱逃了。”“只我们这位天后娘娘如何这般无知无觉，浑然不知？”
　　朱衣仙娥抿嘴一笑，伸出手指狠狠点了一下她们的脑门，“我把你们这两个不明事理的小丫头扔下得了，懒得同你们费口舌。”说着转身欲走，却被两个小仙娥死死扯住不放，一口一个“好姐姐，亲姐姐”地叫个不住，“正说得热闹，忽剌八就撇了我们，断然不能够的。求求姐姐索性说与我们听，就当是指点指点我们这些愚钝冥顽之辈吧。”朱衣仙娥突然正色，冷冷说道：“可是你们要作死，如何乱说出这个字来。”
　　两个小仙娥一怔，方才醒悟自己犯下了大错，唬得抖袖颤衣，纳头即拜，口中连连道：“姐姐权当疼我们吧，陛下的名讳我们自然不敢乱提及，只是方才一时不防头说岔了。好姐姐，您就饶了我们这一回吧，我们日日都念您的好，念上千年万年。”朱衣仙娥见自己这般有威严，自为得意，掩口一笑，愈发做出一副老成持重的姿态来，“罢了罢了，咱们陛下新登帝位也不足万年，你们这两个毛丫头飞升上届也未满百年，自然轻嘴薄舌一时不防头也是有的。只是一点，这九重天上不止有玉帝陛下，还有王母娘娘。她老人家最重礼节规矩，若有半点风言风语传到她老人家的耳朵眼里，就是老玉帝复生怕也救不得你们两个。以后可要慎言谨行啊！”两个小仙娥听她这么说方敢爬起身来，忙不迭地感恩戴德，十分恭维，“到底还是姐姐心地好，若换了别个，再不会这么疼我们了。好姐姐，你索性再多教教我们，免得日后我们行差踏错，受苦受气。”
　　朱衣仙娥越发拿起架子，往椅子上一坐，又是捏肩又是捶腿，连连叹气。两个小仙娥倒也乖觉，忙上前来，一个捏一个捶，服侍得朱衣仙娥眉开眼笑。“好吧，不看你们这两个小丫头有点灵性，我是断然不会妄动真言的。”说着，她又再次瞄了瞄窗眼外，确实没有任何人影，才娓娓说来：“你们可知为何坐化金身的老玉帝后宫只得王母与西王母一后一妃？咱们这位王母是玄幽教主的大公主，当年伏羲高上帝为令天上地下统归所有，便为老玉帝定下这门亲事，还亲许玄幽教主从此天宫内眷只有大公主一人为天地之母，绝不令纳，那玄幽教主方答应了这门亲事，翠云宫才归顺了天界。”“那如何后来又有西王母娘娘呢？”朱衣仙娥说到此处便姁姁拱手作敬意，“真真是王母娘娘心胸宽广，天上地下再无可相差拟。王母娘娘念着后宫空虚，自己又怀有身孕不得侍奉承恩，便奏请上帝与教主，令自己的亲妹子，二公主嫁入天宫，作了老玉帝的贵妃。”
　　两个小仙娥听得啧啧称奇，点头不已，又问：“那和眼前王母为玉帝纳妃有何干系？”朱衣仙娥摇摇头，嗔怪着白了她们一眼，“当年王母娘娘之所以得专宠于前，不只是因了那绝世容颜，更要紧的还是有娘家撑腰。可现如今，咱们这位碧霞娘娘有什么？祖母不过是绣房里的老绣娘，父亲昴日天师从前也就是东皇跟前的小星官，还都不是咱们老玉帝跟前的人呢。我们这位娘娘有什么资格去要这金殿专宠？左不过还生得很有几分姿色，还可以多拢住一些陛下的心，要不然，怕是往后就不知被撇到何处去了。你们是没见着，前日我打那通明殿附近走过，见那丘弘济真人引着一位美姬正往那瑶池而去。那位美姬真可堪称娇艳欲滴，我见犹怜。偏她又穿了那么一件翠袖湘裙，更是出尘脱俗。那样的人，才配穿那样的衣衫，旁人是学也学不来的。我冷眼瞧着，比咱们这位娘娘是稍逊两分，但胜在系出名门。这位美姬就是菩提老祖的独养女儿，小字瑞云。那菩提老祖何等样人？他那斜月三星洞是连寻常神仙都不得踏足的圣地，辈分更是与伏羲高上帝比肩的。他的女儿，连王母娘娘见到都要行个平礼。这样的人品家世，莫说是做个侧妃，就算是做个天后也是可以的。那丘弘济真人平日里见了谁都是端个架子的，可那日领着瑞云郡主一路行来，那小意殷勤样，当真是滑稽可笑。饶这样，那瑞云郡主都只是面上淡淡的，多一丝笑意都没有。”
　　三人正说得酣畅，那天后身边的高等仙娥——麻姑却在外面轻轻咳嗽了一声，直吓得三人都躬身行礼，大气不敢出。麻姑跨进来，冷冷看着她们说：“使你来迎她们，是吩咐她们准备好茶水点心，你倒贪玩，竟在这里玩住了不来复命？天后娘娘已经醒了，还不过去伺候着，在这里多口多舌，想是雷霆都司里的鞭子抽得不够狠，全然忘了之前那些个被贬斥的仙娥是何等下场了。明知道陛下百般护着娘娘，不许天后宫中仙娥乱说，扰动娘娘清心，你们还这等胆大妄为，真是不知死活。你们不怕死，也别带累了我们受罚。”
　　这样一说，三人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跪地连连央告，只求麻姑饶过她们一命。麻姑冷哼着说：“一般也怕成这样，往后若再有多生口舌的，可别再求我了。还不快去伺候娘娘，真等着受罚不成。”朱衣仙娥忙振衣爬起，缩着头跟在麻姑身后往后殿疾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