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丈软红尘》川穹半夏

43、一生

　　尹凉是在第三天的傍晚醒过来的。屋子里缭绕着安神香，显得有些飘渺地不真实。浑身的酸痛回过神来似的一齐叫嚣着，没有了当初的尖锐，只隐隐约约地彰显着存在感。

　　屋子里好像没有人，尹凉困顿地闭了闭眼，感觉整个人都要沉入到被子里。忽然，他听到细小的声音，幼嫩的呀呀声，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纯粹。他猛然睁开眼睛。

　　是我的孩子吗？尹凉心里被一种奇异的感觉盈满，他掀开被子就要起身，却忽然身形一顿，剧烈的动作牵动了腹部的伤口。他倒吸一口凉气，一时间坐也不是躺也不是。好在这时有人进来了，越千歌温着一个羊皮袋笑盈盈地推门而入，却一眼瞧见撑着身体不敢动作的尹凉。

　　“你醒了，怎么乱动？”越千歌忙过去扶起他，让他轻轻靠在身后的软垫上。“感觉怎么样，要不要我叫大夫来看看？”她打量着尹凉的脸色，虽然看起来仍有些疲惫，但好歹有了些血色。

　　“不用，我觉得还行。”可能是因为病痛说话很累，尹凉的声音罕见的有点软，一点没有平日的冰冷。他眼中有些许期待，轻轻说道：“千歌，我想看看孩子。”越千歌听了弯了弯嘴角，颇有些得意道：“我就盼着你快点醒过来呢，你不知道，我们的孩子特别可爱！”

　　一边说，她一边把小床上的孩子抱起来，孩子裹在厚厚的被子里，露出一张鼓溜溜，白嫩嫩的小脸。“我觉得跟你很像。”越千歌把孩子凑到尹凉面前，小孩子软软的，有股奶香味。

　　尹凉惊喜地看着自己的宝宝，他没有看到孩子刚出生时皱巴巴脏兮兮的样子，还以为他一出生就是这样香香软软的。孩子闭着眼睛，纤长的睫毛真的像羽毛一样，小嘴巴被自己的唾液润得亮晶晶，正微微开合，装模作样地吮吸着什么，不时露出粉嫩嫩的小牙床来。“是个男孩儿。”尹凉盯了半晌，惊奇地抬起头来看千歌，却对上了她笑意渐深的眼眸。

　　女子圆圆的眼睛里盛着星星似的光芒，尹凉轻易读出了其中深切的爱意。他听到越千歌说：“辛苦你了，接下来就换我好好照顾你。”他一怔，倏忽移开眼睛，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去。越千歌瞧着他耳尖上不甚明显的薄红，只觉得心里像是揉进了一把蜜糖。

　　尹凉只一味盯着小宝宝，有些无措地伸手碰了碰他嫩豆腐一样的脸颊，小脸儿立刻颤了一颤，然后宝宝竟然张开小嘴儿，咿咿呀呀地去追着尹凉的指尖。“千歌，孩子是不是饿了？”他顺势岔开话题。

　　“该饿了。”看着宝宝，越千歌忽然起了逗弄尹凉的心思，问道：“你来喂宝宝啊？”“什么？”尹凉大惊，整张脸都红透了。他支支吾吾道：“我怎么喂，我哪有……”他有些懊恼地看向千歌，却看到她乐不可支，几乎要笑倒了。

　　“你……”“哈哈哈，逗你的。”越千歌笑够了，抹掉眼角挤出的泪花。熟门熟路地拿出温水中的羊皮袋。她在手背上试了试温度，然后把袋子塞进尹凉手中：“隔壁大姐刚好也生了孩子没多久，奶水充足，我们孩儿捡便宜啦。”

　　看见她笑得开心，尹凉也跟着轻笑出来。越千歌抱着孩子，他就有些生疏地把羊皮袋凑到孩子嘴边。小孩儿顿时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小嘴一鼓一鼓地使劲儿喝起来。不一会儿，孩子吃饱喝足了，就抿抿嘴巴，咯咯地笑出声。这孩子好活泼，大概是随了千歌吧。看着看着，尹凉的心也跟着柔软了，外面不知是谁在做饭，袅袅饭香顺着门扉缝隙钻进来，日光斜斜地打着窗棂透过，映得一室粉红。此时的一切忽然就染上了温暖的烟火气，满是平淡的温馨。尹凉忽然觉得，自己究竟何德何能？

　　千帆过尽，他终究还是抓到了他的光。

　　尹凉不知道，就在他看着孩子出神时，越千歌也在看他，看着他披着一室柔和日光，看着他脸上不曾显现的恬然神情。她忽然在心里窃喜。她在心里偷偷感叹道：师父，尹凉是你冥冥中送给我的宝物吗？

　　“尹凉。”越千歌出声，语气是少见的严肃，尹凉有些莫名地看向她。却见她脸颊绯红，似乎有些期待和激动，她一字一句道：“我真的很喜欢你，能跟你在一起我觉得很庆幸。”

　　“千歌……”尹凉微微睁大眼睛，心脏不由得越跳越快。

　　越千歌把孩子放在身边，拉住了他的手：“我们也算同生共死过了，孩子也有了，该做的都做了。你是不是……该娶我了？”

　　尹凉飞快地眨了眨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先是轻轻笑了一下，接着那笑容控制不住地展开，两人不知是谁逗着谁，总之竟笑得停不下来。四目相对，满心的喜悦与爱意从眼中源源不断冒出来。还没到冬天，但好像已经春暖花开了。

　　五年后。西海若海天。

　　春寒料峭，尹凉披着薄衫坐在崖边抚琴，海浪一波一波地拍打着崖壁，澎湃激昂，仿若和着琴音。尹凉喜欢这个地方，因为听说在越千歌单调的童年里，她最喜欢坐在这里看海。

　　“你倒是会躲清闲。”越千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伴着孩童呀呀呀地兴奋大叫。尹凉弹琴的手一顿，曲调颤颤，崩了一个琴音，他无奈笑笑，回头道：“怎么了？”

　　越千歌提溜着一个猴孩子，气鼓鼓地往尹凉面前一送：“那群小兔崽子，真是要气死我！遥儿还总是捣乱！”她把尹沐遥往地上一戳，像是把个大麻烦打包送给尹凉，赶紧拍拍手就要跑。走出两步却又忽然一顿，笑嘻嘻地回过身来，一把勾住尹凉的脖子：“我这么累，你不打算犒劳犒劳我？”

　　尹凉被她勾得倾身过去，越千歌的气息直直扑在自己脸上。他心觉得好笑，越千歌虽然做了母亲，还做了掌门，但总像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好啊。你想我怎么犒劳你？”

　　“嗯……”越千歌睫毛忽闪两下，腻歪道：“你得给我亲一下。”

　　不管亲几次，越千歌永远觉得是自己占了便宜。尹凉的嘴唇虽然薄，但是非常柔软，她总是控制不住地想要咬一咬。忙里偷闲，越千歌亲高兴了，叮嘱尹凉一句天冷早点进屋，就又跑去跟新招进来那一批听不懂人话的小弟子死磕了。

　　尹凉望着她的背影无奈摇头，一回头，却看到尹沐遥捧着一张胖脸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对于刚才在孩子面前偷香，尹凉丝毫不觉得愧疚。他恶劣的笑了一下，道：“看什么？”

　　“爹爹，我也想亲一个。”尹沐遥嫩声嫩气道。尹凉看着他傻不愣登的样子，愈发嫌弃。千歌还说这孩子像他，哪里像？成天就知道傻玩儿，没心没肺的，还巨能吃。不说别的，尹凉什么时候长过这样的大圆脸？他哼笑一声：“小孩儿别跟着瞎凑热闹。坐好，听琴。”

　　事实证明，尹沐遥非常欺软怕硬，在越千歌面前他像个活驴，但是一见着尹凉，他就自觉地乖了。

　　涛声阵阵，琴声从海面播撒到很远的地方，尹沐遥听着听着，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尹凉缓缓收了琴音，看着蹲坐在地上的小胖墩，他弯了弯嘴角，一手将儿子抄起来，放在腿上。小孩儿立即扭了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开始大睡特睡。远处传来越千歌训练弟子的声音。蓬勃的、清脆的声音在海岛上整齐地响起，听起来颇像那么回事。他们似懂非懂地喊着：“像海一样宽广，像天一样高远……”

　　若海天正在一步步壮大，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可怜巴巴的，只有三个人的小门派。可尹凉却忽然想起从前的越千歌。她喜欢穿红裙，一双眼睛灵动又狡黠。她曾在月下的竹林里备好了酒食等他，也曾在熹微的晨光中拉着他爬上房顶。他的世界本来空无一物，却忽然闯进来一个她。山高水阔，尹凉忽然会心一笑。

　　何所谓缘分？

　　一朝初相遇，十丈软红尘。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