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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终局 ...

  •   四方鼎,祭天台,长风鼓旌旗,端得是个浩然正气之地。众人嘈嘈交谈着,或好奇或猜忌地跟着蔺光堂步入练武场,迎着刺眼的阳光,大家眯了眼朝台上看去,倏忽没了声音。

      烈日下,强光照得一切都有些失真。尹凉双手被固定在木架上,头无力歪在一边,露出伤痕累累的脖颈。在他的腰腹前,沉甸甸的地坠着一个膨隆的肚子,形状浑圆,绷紧了衣料,仿佛天地间只有他一人。众人不由得屏息凝气,眼前的画面冲击摄取了他们的灵魂似的。每个人都呆呆地,仿若看到了不属于人间的神祇。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人才低低出声,小心翼翼地,像是怕惊扰什么:“男人……真的怀孕了?”

      这一句如投石入水,长久的沉寂顿时碎裂开来,一人一句,沸反盈天。甚至有人激动得痛哭流涕,竟趴伏在地上跪拜起来。当然,也有更多的人吵嚷着,要将尹凉这样可怕的怪物烧死祭天,祈求上苍的原谅。

      蔺光堂站在人后,他听着人群激烈的争吵,嘴角渐渐勾起,挽出一个略显狰狞的笑。这群庸碌之人一点没变,二十年前什么样,二十年后就是什么样。他们永远看不清,永远受人蛊惑,永远被人利用而不自知。

      太平盛世,权利就是一切。而弄权者最喜欢的,就是这样懵懂无知的羔羊。

      “各位都看到了吧,我从未说谎,也问心无愧。而那些颠倒是非、造谣生事的人,我定不会姑息!”蔺光堂站得笔直,大风将他的衣袍鼓动起来,他灼灼地目光扫视人群。少数明眼人还有疑问,可一触即他的眼神就退缩了,他们本能地感觉到危险。颠倒是非造谣生事,呵,怕是胆敢反对他的人,他都不会姑息吧。

      好一个下马威。心窍玲珑者偃旗息鼓,却有人偏偏不愿糊涂过去,清亮嗓音在窃窃低语中越众而出,赶着蔺光堂话尾挑衅十足地喊出来:“颠倒是非,你是说这个人吗?”

      大家惊异地顺着话音看去,只见一红衣女子驾着骏马疾驰而来,速度之快将她未及束起的头发全部吹到身后。而令人惊异地是,她虽看起来年纪轻轻,头发却全是银白色的。女子忽然拉起缰绳,许是嫌骏马太慢,她翩然跃起,轻功连纵,沛然真气登时席卷而来,一同来到众人面前的还有女子抛出的一个包裹。

      那包裹直直飞落到蔺光堂脚下,滚了几个滚,露出一个面目狰狞的人头来。女子随之轻轻落地,看也不看付光辉的脑袋一眼,只直直看着蔺光堂,目光似要将他刺个对穿:“送你个礼物。”她轻蔑道。

      “你是谁?”突逢惊变,蔺光堂眼角神经质地跳动,他看向越千歌,不由得抓紧饿了断情刀。蔺光堂心里打鼓,他竟探不出眼前年轻女子功力高低!

      越千歌随着他的动作看向断情刀,似被那把刀吸引住了全部视线,眼中怒意骤然大涨,她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朗声道:“蔺光堂,你不认得我,但你可认得我这功夫!”

      一语未落,她已动身与蔺光堂交起手来!红衣身影翩然若惊鸿,她也使刀,普通的长刀与断情刀相撞,发出金石之声。横劈、上挑、角度刁钻地斜刺。有了浑厚内力的加持,一把刀被她用得眼花缭乱,这套刀法她早已烂熟于心,只是,伴着灼灼怒火与二十年的等待一齐爆发出来,她从未将如今天这样,将这刀法使得如此炉火纯青!

      蔺光堂抵挡几回合便乱了阵脚,他不敢相信,愈发地心惊肉跳。眼前的人仿佛不似真人,行云流水的动作与年轻气盛地脸庞渐渐模糊到一处,蔺光堂在刀光剑影中瞪大眼睛,他突然大叫一声,眼前影影绰绰,飘然红衣化作青衫,女子娇颜幻变清朗。

      “闻……闻光清!”蔺光堂目眦尽裂,手中刀法没了套路,狂乱地朝折磨他二十年的梦魇砍去!“闻光清!闻光清!”他口中大叫着,似乎没了理智。

      越千歌冷笑一声,刀尖相撞,越千歌内力倾泻而出,压着刀柄一路将蔺光堂逼入死角,她怒道:“闻光清早在二十年前就被你害死了!”

      此言一出,在惊骇中的人们好像忽然回过神来,每个人都感觉到异样,好像有什么一直被冰封的东西,正在烈日骄阳下缓缓浮出水面。

      二十年前,闻光清。那时蔺光堂一派大义凛然,而现在。众人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只觉得有什么在轰然倒塌。

      越千歌步步紧逼,她小小的身躯里似乎潜藏着巨大的能量,竟逼得蔺光堂招架不住。她的声音用内力传出,在场每个人都听得到。那一桩桩一件件,居然句句都是揭露当年的真相,蔺光堂嫉妒闻光清,如何地编排陷害、又如何地利用众人。最后,又如何将同门师弟亲手杀害,还要让他恶名远扬,遗臭万年!

      蔺光堂狼狈招架间,冲口反驳:“不是我!是闻光清被杀器控制!是他走火入魔杀人在先!我是为民除害,当时所有人都看见了!”

      “被杀器控制?”越千歌恨然,她忽然使出一招,长刀灵巧地从下挑起,刀锋斜劈出去,一举抢下蔺光堂手中的断情刀。

      “破海探月!”人群中有人认出了这一招式,那是当年,令闻光清闻名于世的招式,是当年多少人勤学苦练也艳羡不来的招式。

      越千歌抢过断情刀,忽然大力抛起,那把刀翻转着被抛至半空,众人的目光也凝聚在断情刀上,跟着一同抬起了头。只见越千歌追着那把刀翻身跃起,迅疾而有力地用手中的刀敲在了断情刀柄上,那里刻着断情刀的“情”字。

      一刀断情。

      电光石火间,只听哗啦一声碎响。断情刀似乎在翻转间化为齑粉!然而只是一瞬,纷扬碎屑在阳光下刺目如星尘,而更刺目的却是其它——

      一把雪亮的长刀在漫天碎屑中现于众人眼前。那是被包裹在外壳下的,真正的断情刀。不,它有别的名字。刀身铮铮嗡鸣,银光盈满刀尖,刀背处用小篆书刻着三个字——斩春风。相比断情刀它要温柔很多。

      众人哗然。就连蔺光堂也不敢置信。这把刀就是斩春风,如果他真的是什么上古妖刀,那么拥有了它的蔺光堂难道不是早就变成二十年前,他自己口中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了?

      骗局。事已至此,没有人不明白了。这一切都是蔺光堂步步为营的骗局。蔺光堂腿发软,不由自主地打颤。他的心底叫嚣着一个声音,完了,一切都完了。他已经看到被愚弄的人们向他投来的、满含恨意鄙夷的目光,他抢来、骗来、夺来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在斩春风重现于世的瞬间,土崩瓦解了。

      越千歌抓住斩春风,落地,却不由自主地趔趄了一步。明明真相大白她应该高兴。可是,她分明脸色煞白。越千歌不敢相信,她刚刚跃起的时候看到了什么。她眼中好像再也没有了别人,直直地往人群中冲去。这一切自然没能逃过紧盯他的蔺光堂,原本惊恐不已的人好像忽然抓住了一线生机,他劈着嗓子喊道:“来人!给我拦住这女人!不能让她接近祭台!”

      蔺光堂手下的一众门徒却没有动。墙倒众人推,更何况,他们本来就不是心甘情愿归顺于他。见状,蔺光堂邪笑一声,终于露出癫狂形容。他一招阴阳化骨掌朝越千歌身后袭去,用以时间,接着,蔺光堂仰天长啸,一把扯下身上带着的念珠。他早害怕会有这一天,也早就做好了准备。

      那群弟子们惊愕地发现自己居然动了!他们不想,可是却僵硬地拿起刀枪,不受控制地朝越千歌涌去!

      “不好,是傀儡蛊!”几人追着越千歌刚刚赶到,竟撞见了这诡异的一幕。殷美人大叫一声,冲入了僵尸一般的人群。傀儡蛊,中蛊者失去心智,如同被人操控的傀儡。重山忽然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竟留下一行浊泪。他就知道……与许蝉衣对视一眼,二人也加入了混战。

      尹凉感到腹内一阵紧缩的疼痛,他狠狠皱眉,再次从昏睡中醒转过来。却没想到入眼是这样的情状。自己似乎是被缚在一方高台上,而台下是山海般的人群。那些人混战在一起,分不出你我。尹凉只看到人群混战最为激烈的正中,不时会闪过一抹红色的身影。他眨了眨发花的眼睛,忽然感觉眼眶一热。

      尽管只是惊鸿一瞥,尽管他只看到一角红裙。但他知道,是千歌来了。腹内再次有规律地阵痛起来,甚至感到有一股热流顺着腿间流下去。尹凉也不清楚这是流血了还是破水了,心下慌乱,他用力扯了扯手臂,可他此时虚弱至极,竟连绳子都挣不脱。

      他孤身一人被束缚在这高台上,似乎谁也注意不到,似乎谁也力不从心。心急间,尹凉忽然瞥到一个人影。那人原本是十分不起眼的,他伛偻着身子,拖着一双残废的腿。要不是因为只有他一人逆着疯狂的人群朝这边爬来,尹凉也注意不到他。

      尹凉怔住了,他看着那个人用手肘蹭着地面,艰难地挤出人群,看着他艰难地从别人的脚下拽出自己毫无知觉的废腿,看着他蠕虫一般蹭着台阶拾级而上……

      那人爬到一半喘息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看向尹凉。一双枯老的眼睛撞入尹凉的眼里,他看到那人眼前一亮,又骤然被黯淡的深渊吞噬。

      尹凉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他惧怕了一辈子的人,毁了他一生的师父,此时以一种不能再卑微的姿态,拼尽全力爬向自己。他终于爬到尹凉脚下,颤抖着鲜血淋漓的双手解下了绳子。尹凉腿软栽倒,直直倒在了这残废的身上。

      残废被压得差点断了气,却笑开了。他哑着嗓子,笑声像干瘪的破风箱。那笑声渐渐被淹没在鼎沸的人群里。良久,他忽然抬手,颇为生疏地拍了拍尹凉的头。他低声道:“尹凉啊。”等了一会儿,却再无下文。

      他想说的话大概有很多吧,他想问尹凉为什么不回来找自己,想问他是不是再也不想认自己这个师父。他这段时间里到处打探尹凉的消息,哪有热闹就往哪去。他拖着一条残废的躯体不知受了多少白眼多少罪。可是,这回真的找到他,他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了。他该跟他说句对不起,说句师父错了。可是,那么多沉重的年月,岂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消解的。他该关心他,可是,他又凭什么立场?

      尹凉抱着肚子,撑起身体。他迟疑道:“……师父?”残废忽然一颤,迟钝地转过眼珠去看他。尹凉看到他竟泪光盈盈。残废扯出一个难看的笑,他伸出手想拍拍尹凉的肩,却忽然一怔朝后栽倒!一柄长刀破空而至穿透了残废的肩胛将他钉在了地上。刀柄剧烈地震动着,发出嗡嗡的声响。

      尹凉被这变故惊了一下,撑着地的手一软,正摇摇欲坠,却倒进一个怀抱里。朝思暮想的气息从耳后传来。越千歌急道:“你怎么样?受伤了?”

      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有了着落,尹凉急喘了口气,蹭着她的颈窝回过头。他迷茫道:“千歌……你的头发?”

      “我没事,你撑着点,我这就带你走!”越千歌似乎想要抱起他,尹凉这才发现,刚刚那些叫嚣着厮杀的人此时悉数躺倒在地,不知是死是活了。周遭早已安静下来。他忽然拉住越千歌:“等等,我师父他……”

      那是尹凉的师父?越千歌有些震惊,她还当是什么人想对尹凉不利……连忙看去,却见那人已经自己一寸寸地将斩春风从伤处拔了出来。那人身形伛偻,又有一双废腿,他抱着斩春风愈发衬得那把刀雪亮修长,与他仿佛两个世界。

      “……前辈?”越千歌有些忐忑道“刚刚多有得罪了。”

      “你是……阿清的徒弟?”

      听他这样说,越千歌瞪大了眼睛,他居然一副认识自己师父的样子。只见他微微一笑,看着越千歌,却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别人。他手指缓缓抚过刀身,在斩春风三个字上流连不去。开口缓缓道:“当初我没能救他,很对不住他。后来他……再然后我心智大变,误入了歧途。当我一双腿因走火入魔而残废,我知道,我再也不能凭借自己帮他报仇了。于是,我就想找个人代替我。呵,他知道了应该很失望吧,也不知道……他还愿不愿意见我。”

      残废低着头,目光长在斩春风上。他自顾自地低语道:“我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却遇见了一个最好的人。命运待我不薄,我现在唯一后悔的,就是二十年前鬼迷心窍……”说到这里他终于舍得抬起眼睛,看向了尹凉。

      似乎预见了什么事情,尹凉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他脑子里很乱,他有些不明白,自己惧怕憎恨了二十年的人现在在说什么。他听见师父扯着那破风箱一样的嗓子,生疏又故作和蔼地说道:“尹凉,这么多年了,你还不知道师父的名字吧?我姓尹,叫俊亭。你记住了。”

      越千歌闻言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却见到尹俊亭给自己使了个眼色。她预感到什么,来不及多想,连忙抬手捂住了尹凉的眼睛。耳边是利刃割破皮肉的声音。越千歌看着尹俊亭笑着拿起斩春风,然后自尽了。他死前冲她做了个口型,越千歌猜他说的是——尹凉就交给你了照顾好他。

      越千歌看着尹俊亭,他死了,脸上却带着心满意足的笑。

      我会的。她在心里默默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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