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丈软红尘》川穹半夏

36、阴谋

　　蔺光堂逃了，留下这小别院里一片狼藉。尹凉顾不上别的，他低头看，越千歌口吐鲜血意识已经不大清醒。

　　这……他心底难得地一阵慌乱，不知所措地抱着她瘫软的身体。一抬眼，眼中净是茫然。

　　“快放到床上躺平！”重山急道。“哦……好。”尹凉连忙按照重山说的抱着越千歌进到里屋。

　　“千歌，你坚持一下！”右手抵住她的后心，源源不断的内力被输送进去。越千歌呛咳一声，视线渐渐清晰起来。她只觉得五脏六腑似被烧灼一般剧痛，全身的经脉几乎要被暴涨的修为撕裂撑开。她的嗓子里不由自主地发出咯咯的气音，表情已经痛苦不堪。

　　脑中一闪而过的全是短短二十年的快乐事，小时候师父坚实的脊背、西海边的阵阵涛声、师兄练刀时衣袂飘飘的身影、还有尹凉……尹凉……越千歌身上一层一层地冒冷汗，她伸手在虚空中徒劳地抓着什么，一碰到尹凉的手就狠狠地抓住，她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几乎指甲要掐进他的肉里。可是她还嫌不够，她觉得自己就要抓不住了。

　　尹凉好像大声地在她耳边说着什么，重山爷爷好像也说了什么，她听不见，耳边只有鼓噪地心跳，这感觉很熟悉，像……像她被尹凉一剑刺中心脏的时候。难道又要死了吗？越千歌漫无边际地想着。

　　尹凉无助地看着越千歌，看着她痛苦地喘息，看着她身上渐渐渗出血点。她强行提升修为，等着她的很有可能是爆体而亡。可是，此时此刻，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双手拨开尹凉，点住越千歌的心脉两处大穴，是重山。他用自己的身体分担了一部分暴动的内力，然后大声在越千歌耳边喊着：“丫头，坚持住，用你的内力引导它们！压住它们，把暴动的内力收到丹田处！别放弃啊！”

　　见状，尹凉也来帮忙，双手抵住越千歌肋下，将自己作为溢出内力的暂时容器。过分躁动的内力顿时在三人之间流动开来，压力骤然减小，越千歌终于能控制自己的神智了。她恍惚中听到重山的话，开始试着掌控体内汹涌的能量。重山的声音在她耳边萦绕：“别急，一点一点地将内力捋顺，把它们锻造在自己的骨血皮肉里，只要你掌控了它们，它们就是你的了。”

　　越千歌艰难地在纷乱逆行的内力中寻找它的源头，然后像驯服凶猛野兽一样尝试着接近压制。这股不属于她的内力是很霸道的，尹凉作为一个暂时的容器都能体会到烧灼的感觉，越千歌的痛苦可想而知。

　　屋外许蝉衣敲了敲门，声音急促，他已经处理好了外面那些麻烦事。可是屋子里没有人能分出精力回应他。

　　许蝉衣兀自推门而入，担忧道：“千歌怎么样？”

　　尹凉看了他一眼，许蝉衣一愣，他看见尹凉的眼底红了一片，难道千歌状况这么糟糕吗？见他们无暇他顾，许蝉衣只好自己开口道：“我们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了，蔺光堂此去不甘心，定会去而复返。”

　　重山百忙之中抽出一点空挡，忧虑道：“可是丫头经不起长途跋涉地转移阵地，她现在需要闭关修炼，还需有人给她护法才行。”

　　“可是……”许蝉衣一筹莫展。蔺光堂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他若是再度找来，凭借他们现在这幅样子恐怕不能侥幸逃脱了。

　　正在他冥思苦想却毫无办法之时，事情却好像朝着更糟的方向变化了。尹凉忽然皱眉，忍不住低低闷哼了一声。他不由自主地弯下腰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许蝉衣吓得连忙上前扶住他，眼见着他挺起的肚皮发出过分活泼的颤动。顶端一凸一凸地鼓动着，好像孩子正在翻来覆去地折腾。

　　“呃……”尹凉咬紧牙关，却还是低吟出声，他几乎站不住，腿软得厉害，可是双手依然牢牢地抵在越千歌身上，帮她分担着内力。

　　“小子，你快松手吧，你受得了你肚子里的孩子也吃不消！”

　　“唔……可是千歌……”尹凉摇了摇头，固执地不肯离开。他怎么会不知道，自己一离开那部分暴动的内力就会骤然拥挤到越千歌的身体里，她好不容易稳定下来……

　　“嗯……”尽管他极力地克制着，可是腹内太疼了，丝丝缕缕的呻吟还是控制不住地从紧抿的嘴唇中逸出来。尹凉早就想好了，即使不要这个孩子，不管自己的死活，他也不能再次让千歌受到伤害。

　　越千歌能感知到外面的动静，她想推开尹凉，她想说自己来承受。可是控制内力已经剥夺了她所有力量，她动不了，也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殷美人疾步走来，掏出一卷银针刺入越千歌周身大穴。越千歌只觉得眼前一黑，登时厥了过去。一身鼓噪的内力也好似被银针固定住，不再左突右进地翻腾。

　　殷美人道：“我这银针只能顶住一段时间，现在赶紧转移，不然来不及了。”

　　闻言，许蝉衣立即出门备马，不多时就弄回了一辆马车。这别院就不去管它，许蝉衣接替了尹凉的位置，跟重山一起将越千歌扶进马车。尹凉与殷美人一人驾着一匹马，就这样匆匆离开了。

　　殷美人说若是没有去处，她知道玉虚宫在这南境还有几处密室，平日里没有人，可以暂时躲避一下。闻言，几人便打算按照她说的方向前进。

　　“那你玉虚宫中的其他人呢？你失踪了怎不见有人找？”许蝉衣借此机会问出了一直想问的话。

　　可是，殷美人却脸色一变，说不上来是怅然还是轻松。她扬鞭催马，装作没听到，把这话题避了过去。

　　不知为何，见她不愿多说，许蝉衣竟按捺下怀疑，没有再追问下去。

　　马车里，二人给越千歌护法，一时间便没有了话音，有的只是越千歌受不住体内的煎熬，不时发出的粗喘和痛哼。

　　尹凉策马走在前面，他和殷美人都戴着斗笠，为了遮掩体型他还罩了一件宽大的袍子。此时听着越千歌的痛哼，他藏在斗笠下的眉头不由自主地纠结在一起。如果可以，他多希望能让自己替越千歌受这痛苦。

　　几人一时无话，一天时间已经走出了很远，到了晚上要吃饭的时候，殷美人自告奋勇地去林子里打野兔，谁知，她回来的时候却带回一个不好的消息。

　　“这林子里没有野兔，我稍微易容去了旁边的村镇，听到了一些消息。尹凉，你要小心些。”殷美人一边生火烧买回的肉兔，一边低声与尹凉交谈。

　　尹凉闻言看了眼马车附近的越千歌，她闭着眼睛，仍在与不属于自己的内力对抗。见她听不到这边的对话，他才开口问：“怎么了？”

　　“蔺光堂把你怀孕这件事说出去了，说你才是一直潜伏在中原武林的杀人魔。杀人掏心是为了修炼邪功，抢断情刀也是一样。反正，在他嘴里，你已经是个将人生吞活剥、食心吸血、杀人如麻的变态怪物了。”

　　“食心吸血，杀人如麻，变态怪物。”尹凉将这几个词念叨一遍，微微扯了扯嘴角，他想到一个人，倒是比较符合。

　　“说出去又如何？”尹凉目光冷冷地，看得火焰都失了些温度。“我一直是个杀手，仇人多得数不清，这么多年来也没人敢把我怎样。”

　　“不一样。现在大家都知道你怀孕了。”殷美人的话音里有了警告的意味。

　　没错，雪狼可以一直靠着尖牙利爪威慑野狗，但是，一旦雪狼受伤被野狗闻到血腥味，那群平日里受够了欺负的畜生定会蜂拥而上，一口一口地将雪狼撕碎。蔺光堂打得一手如意算盘，这样一来不仅将连续杀人的凶手栽赃给尹凉，又可以转移大家的注意力，将自己从风口浪尖上解脱出来。

　　尹凉斜斜睨了她一眼，满不在乎地冷笑了一声。不就是拿他当幌子吗，这有什么，只要不牵扯到千歌就好。至于自己，呵，若是哪个杀手惜命，那他就离死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