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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擂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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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又一个人被打个半死,抬着下去了。这人腰间血肉模糊,经过越千歌他们身边,老远就闻见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重山收起他逗趣的笑容,目光终于显出些年长者的沧桑。见状,越千歌恭敬问道:“重山爷爷,您也是为了夺得断情刀而来吗?”
“我?”重山偏头,眼中竟有一点说不出的复杂,像是怀念着什么,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愿提及的东西。半响他叹了口气:“是,也不是。”
重山望向高高悬挂的断情刀,那是一柄长刀,刀柄细长流畅,刀身刃窄森寒。“我并不想要它,但是,不管这把刀是不是如传说那样能惑人心智,我都不能让他流落到别人手里。”
“为什么?”越千歌问道。
“小丫头,你还是太年轻了啊。”重山淡笑一声,他霜白的鬓发微微晃动,看起来颇有仙人之资。“这刀不愧为妖刀,它就是个引线,是个火星子。它只要出现就能燃起世人的贪嗔痴念,它不一定能惑人,但是,却能被有心之人利用,搅动风云。”
重山张开自己的手,这手粗糙极了,布满了伤痕和老茧。他忽而将手攥紧,好像将天下大势攥入掌中。“我要拿到这把妖刀,把它给毁掉。我不想看见任何人被这把刀驱策,也不想看见这江湖的平静再次被打破。”
重山好似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越千歌听着这段话面色几变他也没注意到。她扯起一边嘴角,像是在自嘲:“重山爷爷,你觉得现在这个江湖很好吗?”
“不好,江湖一直都不好。只要有人,就永远都是战场,处处充斥着勾心斗角与笑里藏刀。一个好端端的人忽然变作吃人猛兽,怪吗?见怪不怪了。”重山慢悠悠地摇了摇头。他嗓音本就粗哑,此时更是低沉到将要听不清:“你心怀大义,想用善念拯救苍生。呵,不过是漫漫长夜里萤火虫屁股上那点光亮罢了。”
越千歌低着头,目光闪动:“可是,铲出杂草枯草和烂草,有时候也只需要一颗火星而已。”
“哈哈哈。”重山看她半晌笑出声来:“要么说你是小娃娃呢,你以为,我当初为何归隐山林?”
台上,一位持双斧的大汉再次打赢了,他朝台下呼喊,却没有人敢应战。
重山眯了眯眼睛:“不过,年轻人有这份心也挺好,你要是能做成爷爷我当年做不出来的事,那你就算出师了,哈哈哈。”
他老人家又恢复了一贯的爽朗,为不好笑的笑话大笑不止。不知为何,看着他这把年纪还笑成这个样子,越千歌也忍不住露出一点笑意来。
那双斧大汉也在笑,他留着络腮胡子,笑得狂妄自大:“哈哈哈,还有人应战吗?要是没有,这把刀就是我们狼寨的了!”
“区区狼寨,休要张狂!”台下一人忽然大喝出声。越千歌望去忽然一顿,这个人她见过,在绮罗门内,那个突然出手的人,好像是叫——
“段扎莨!你们西域的土匪也要凑我们中原武林的热闹吗?”双斧大汉挑衅地吼起来。
“好了!”一直歪坐着看热闹的聂狂起身拍手叫停。“今天就到这,明天,继续。”说完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他走上台子伸手一提,将那体型硕大的大汉连同他的斧子一起给扔下了台。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个聂狂,无时无刻不在立威。
许蝉衣见人群渐渐散去,想叫越千歌一同吃饭,却不料,越千歌后领子被人一把拽住。
重山板着脸故作严肃:“你,跟我去练武。”
眼睁睁看着越千歌被人领走,许蝉衣一口气哽在喉头,啪地一声将扇子扔在了地上:“真是的,现在连个老头都跟我抢人!”兀自生气半晌,他肩膀一垮,复又弯下腰去,灰头土脸地将扇子捡起来拍掉尘土,一个人钻进了帐篷里。
南境天黑得极慢,黄昏时分被拉得很长,太阳好像定住了一般迟迟不肯落山。然而,后山山洞里却是一片幽黑。
明明灭灭的火光里,能听见尹凉毫无起伏的声音,这声音如同匀速的流水,向他师父汇报着一天的情况。
“师父,今天就是这些。”尹凉低垂着眼睛,目光汇聚在虚无处。
他那残废师父听完一反常态,久久没有出声。他没有动静,尹凉也不敢轻举妄动。时间仿佛变得浓稠粘滞,令人窒息。
尹凉挺拔的身形开始微微颤抖,因为垂着头,一滴冷汗沿着笔直的鼻梁滑下,砸在干燥的土地上。他好疼。
腹内翻搅着锐痛一刻不息,叫他几乎生出自己从来就伴着这痛苦的错觉。好像有一双大手在肆意揉弄他的内脏,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在腹腔内拼命地戳刺。这可能不是胃病,尹凉忽然冒出这个想法。
他从前,从没如此疼过。余光瞥到了师父脚边的一颗心脏,那颗心脏已经被他的师父吮吸过了,上面沾着口水和齿印。熟悉的呕吐感开始打着旋顶上来,尹凉冷汗涔涔,驱动内力才能压制这股要命的恶心。
他等不到师父的发落,只能漫无边际地想些别的事情。那颗心,地上滚了灰尘的那颗。那是青龙长老的。
尹凉从越千歌那离开的时候便看到他摇晃的尸体了。不知是谁为了什么目的将青龙长老曝尸在那里,他只是顺便飞身上去,剜走心脏交差。
忽然,那残废狞笑了一声,一开口,声音是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阴狠。他说道:“有意思,看来又有一个人成魔了。哈哈哈……”低哑的笑声在山洞里回响,他好像忘记了尹凉的存在,自顾自的沉浸在不知名的情绪里。
“成魔好啊,杀了那帮道貌岸然的狗,与所有人为敌,哈哈,与所有人为敌可是难得的待遇啊……”
师父笑够了,眯起眼睛看尹凉,那眼神,无异于看着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兵器。
“好徒儿,我不管什么连环杀人,也不管谁走火入魔。明天你就上台,给我把刀抢过来。等那群废物打,真是太慢了。”
“是。”
师父听到答案后似乎非常满意,他哼起一段小曲儿。这曲子尹凉从小听到大,他师父有事没事就要哼上一段。没词,有股子纵酒书狂草的豪迈气势。
每当听到这曲子,如果尹凉还有余暇的话,他总要想想师父变成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之前是怎样的一个人。会不会如同这曲调一样的恣意鲜活。
可惜,很显然,尹凉现在没有这个余暇。他得了师父的应允,快步离开了山洞。出了山洞,他步伐瞬间虚浮起来,浑身脱力一般软绵绵提不起劲。待寻到一处背风的山石附近,尹凉力气松懈,登时委顿在地上。
腹内酸胀疼痛不止,连带着腰背都酸痛得好似折断了一般。尹凉伸手在眼前挥了一下,没能驱散满眼的黑暗。他不知今夕何夕,也不知道究竟是天黑了还是自己痛得发晕看不清东西。
他狠狠地按着腹部,却如隔靴搔痒一般没有效果。尹凉脑子里一片混乱,只觉得自己是遭受师父折磨二十年,如今终于快要死了。要是前天多好,或者昨天,吃了断肠蛊后直接痛死。
尹凉毫无道理地想着,为什么偏偏要等到现在,等到他在人间捞到一点温柔之后呢?他痛得呼吸困难,吃力地抬起右手抵住胸口,却碰到了那条陈旧的剑穗。那剑穗被他的胸膛暖出了温度,烫着他冰凉的手心。
尹凉心下凄然,现在,他已经不舍得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