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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chapter 34 但愿每个孤 ...

  •   阳光照射过来的角度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倾斜,地上的树影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长椅前红砖铺就的地板上,将长椅上坐着的两个人遮得严严实实。午后的日光温和了许多,风吹来尽是清爽的凉意。午前的闷热被河面吹来的凉风带走,熏得人的眼皮生出了舒服的倦意。白水桥朴素的桥身也被夕阳映照成黄橙色,架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

      这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附近的居民都喜欢在这个出来走动。晚饭还没准备,天光尚早,趁着日未落,黄昏还没到,来公园走一走,呼吸一下清新的空气,为明天开始一周的工作做最后的放松。何其已经见到了不下十个来遛狗的人,还有跑步的逛公园的跳广场舞的老头老太太,甚至有年轻情侣出来散步想借长椅歇歇腿,看到被两个大男人霸占了,不时有抱怨他们不解风情的目光向他们投射而来。

      何其拍了拍膝盖,跟邢衍说:“不如我们还是回去吧,还是你要进公园里逛逛?”他指了指灌木丛后树木繁盛的人民公园,邢衍向后看去,一个大喇叭已经在草坪上架起,附近也围着很多上了年纪的老人,他们都早早地吃了晚饭,忙着来占位置,免得被别的广场舞团体给占了。公园已经被他们占领了,大喇叭插上了电,对着他们响起了流行于广大中老年人的歌曲,这些歌曲对邢衍敏感的耳朵来说太过了,进去也只会扫兴。他转过来跟何其提议:“我们去吃炒面吧。”

      何其楞了一下,“你现在想吃炒面?”一开始他还没反应起来,只是有点惊讶,他本来想今天下厨款待邢衍一番的,好久没有进厨房了,今天又是星期天。“怎么样?想不想吃我做的饭?”——让他休息一天,本来他是这么想的。

      话脱口而出的一瞬间,他就回忆起来了。见面的第一天晚上,他带着邋里邋遢的邢衍吃的第一顿饭就是夜宵摊上的炒面。那时邢衍简直就是见光死,看谁都慌张,恨不得躲在电线杆下把自己埋起来。想到他当初的模样,何其心中有一处角落因此变得柔软了起来。

      在今天,所有的过往都适合拿到阳光下翻晒整理,无论辛酸苦痛还是幸福安乐。

      他站起来对邢衍说:“我们去吃炒饭吧!然后喝他个十七八瓶酒,过了今天,过去所有不好的全都让它过去。从明天开始,你就是你,不再为别人而活。过想要的生活,吃想吃的东西,弹想弹的曲子,可以随意喜欢任何人,不再被谁摆布……”

      他话还没说完,邢衍的脸上已经布满了泪水。

      他仰着脖子,专注地看着何其的眼睛,泪水从脸上滑落,滴在交叉握在一起的两只手的手背上。

      再没有比这更动听的话语了。白水桥上,何其曾用一句“我爱你”救下了他的命,他以为这一生不会比那三个字更能打动他的。

      他控制不住内心奔涌的情绪,何其再一次拯救了他。多么幸运,在有生之年于千万人中遇到这么一个人,将他从无止尽的苦海拉脱出来,容纳他,安置他,温柔地碰触他朽败的灵魂。

      何其见他哭了,一时间居然乱了手脚。身边来来往往那么多的人,很难不被这边的动静吸引。邢衍低下了脑袋,捂着脸,肩膀由于哭泣不时地耸动。他很久没有哭了,何其都快忘了刚开始认识的时候他是一个内心多么敏感的爱哭鬼。

      “别哭了。”何其放低了声音,哄道。邢衍仍然没有停下,他叹了口气,不顾旁人的眼光,将那颗脑袋轻轻地揽入怀中,这一次却咬着牙说:“你哭吧,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今天哭过了明天就不会再哭了!”说完这句话,他觉得自己的形象瞬间高大好几倍。简直像武侠小说里豪气干云的大哥,在安慰与自己肝胆相照的好兄弟。他甚至感觉到自己是一个可以让人依靠的好男人,尽管他的年龄实际比邢衍小了很多岁。在同情怜悯从心底萌发的同时,何其也为自己身为男人的成长感到沾沾自喜。

      没等他从幻想中走出来,一双坚实有力的手臂环抱住了他,将他结结实实地困在这个男人的臂弯中。邢衍将脑袋埋入他怀里,双手在他身后握成了拳头,用尽全力地圈紧他,何其几乎有点喘不过气。但他没有把邢衍推开,因为这样做太不近人情了,他是真心实意地想安慰他,希望自己的行为多少能够让他好受一点。

      他拍了拍邢衍的肩膀,哭泣的男人不为所动,他只好将手轻轻地放在他背上安抚他。这个姿势过于亲密,何其不知道邢衍此时是以怎样的心情拥他入怀中。

      过路的人对长椅上行为诡异的两人产生了好奇心。偶尔有人经过,小声地对旁边的人咕哝了一句“他们俩在干嘛?”就走远了。他们才不会深究邢衍这个大块头痛哭流涕的缘由,只会在某个路过他们身边的时刻投来惊诧的目光。过了,也就忘在脑后了。人是自私自利,又极其懦弱胆小的生物,谁会冒着被麻烦缠上的危险,真心实意地去关心一个伤心的陌生人呢?

      他回想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邢衍也是哭得这样凄凉,甚至说出了“我的一生已经完了”这样的话,无论怎么安慰,他都充耳不闻,想起来真好笑,他居然用一顿夜宵就把他从桥上带走了。

      那时候的他该多么的绝望啊,站在光线不明的白水桥上,底下是波涛汹涌黑幽幽的河水,犹豫着要不要纵身一跃,结束自己的生命。那大概是他一生中最落魄的样子,风尘仆仆脏乱不堪,澡都不洗,味道让人难以接近。说他睡在垃圾桶边真是抬举了,何其当时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刚从垃圾掩埋场里爬出来。流浪的这些年里,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受到多少人的白眼和虐待,何其是想象不出来的。他曾经风光无限,站在聚光灯下;又陡然坠落,深陷泥潭之中。一个人的命运要有多跌宕起伏,才会从天堂直直地跌入地狱?

      知道了前因后果之后,何其并不认为他看待邢衍的目光会有多少改变。在他看来,邢衍始终是邢衍,在第一次见他时就明白,这是一个伤痕累累身心疲惫的男人,他渴望爱,渴望关注,渴望被人接受,但始终得不到。最亲近的母亲对待他就像一个工具,严厉而残酷,从他的描述听来,完全没有任何爱意可言。即便在他还是钢琴家时,周围不乏赞美和爱戴的声音,但那大都是虚伪和带着目的。在遇见何其前,他就在人生的路上彳亍独行了二十多年,孤独求存。

      他何其何尝不是如此?

      母亲死后,他跟父亲两个相依为命。后来有了继母和小妹,他在家里的地位就有些尴尬了。不是因为在家里得不到公平的对待,而是看到他们一家三口幸福的模样,他时常觉得只有自己是游离在这个家边缘的。对死去母亲的念念不忘,使他在心里一直无法接受继母。即便知道她是一个难得的好女人,同时也是一个好母亲、好妻子,他就是开不了口叫她一声“妈”。就好像他心中一旦认可了这个新母亲,黄泉下那个温柔的、爱种花草、把所有的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的母亲就会被人真正地遗忘,永远地消失在世间。

      毕业之后,他选择了来到这座城市。一个崭新的环境,身边没有一个认识的人,他造就了自己的“孤立无援”,甚至选择远离人群,隐士一般地住在高高的楼顶上。与同事保持表面的关系,不参加集体聚会,不和他人有过多的交往。在繁华的都市中,他是格格不入的一类人。何其自己也说不清,这到底是他性格的选择,还是潜意识里对自己的惩罚。

      也许上天也看不过去,让邢衍这个大块头闯进了他生命,让他救了他的性命,逼迫他对其负起责任。现代社会充满了猜疑、妒忌,人与人之间的交际大都流于表面,温情的话语之下谁知道会不会是冰冷的陷阱。在冷漠横行的大环境下,“见死不救”兴许才是政治正确。

      何其也曾尝试着冷漠起来,让自己看上去更加融入城市,“疏离”便是他所作的努力,他也曾对邢衍的出现抱有很大的怀疑。但他终究还是没有战胜自己的天性,收留邢衍的时候他甚至没有过多的考虑。也可能是要考虑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他随便想了想,也就放弃了。

      于是在时代的浪推之下,两片汪洋中的小舟、两个脆弱敏感的灵魂终于相遇。

      但愿每个孤独的人都有一根看不见的弦相牵,指引他们于茫茫人海中找到彼此。在街头相遇,在公园相遇,在战火纷飞或安稳平和的家园相遇。

      于苍凉的世间,深情地拥抱。

      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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