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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chapter 33 他好像隐约 ...

  •   “我小时候住在汉堡……”

      “哈?”

      “汉堡,德国的第二大城市。不是吃的那种汉堡。”

      “哦哦哦……我误会了,抱歉抱歉。”

      “回来住过一段时间,在北京的一家四合院里,和很多人一起。”

      “原来你还是个富家子弟。”

      “我家的情况不算富。我妈和我爸都是学古典乐出身,八十年代出国深造,在德国认识然后结婚,生下我没多久就离婚了。我有一个哥哥,后来判给我爸,跟着他住在维也纳拉小提琴。我则跟着我妈一直住在汉堡学钢琴。”

      “你普通话谁教的?德国没有人说汉语吧。”

      “我妈在家的时候会跟我说普通话,回到中国后,一起住的人里有个叔叔一直在纠正我的口音。”

      “难怪你话说得那么溜,大字却不识一个。”

      邢衍纠正他:“我不是不识字,简单点的句子我还是看得懂的。”

      “好吧好吧,就当你不是半文盲,继续说。”

      “大概是我在弹钢琴上的才华日益突出,我妈高兴得不得了,恨不得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都把我按在钢琴前。”说到这里,邢衍露出了短促而苦涩的笑容,“她生怕我被外面的花花世界给迷惑,荒废了钢琴的学习。我以为得了国际大奖,她会放下心来,没想到我的噩梦这才刚刚开始。”

      “发生了什么?”何其毫不掩饰他眼里的担忧。

      “一个得了国际钢琴大奖的华人少年,你觉得在商人看来意味着什么?”

      “你说的钢琴大奖,该不会是XXX得的那个吧。”

      “你也认识他?”

      “最近几年他的知名度挺高的,连我这种平民百姓都知道。”

      “他获得的是最高荣誉,我虽然也在那个舞台领过奖项,但跟他比还是差了一点。”

      “你们是同一年得的?”

      “怎么可能,十多年前我还在汉堡准备入学考试呢。”

      “让我想想……他得奖的时候是2000年,现在2017,十七年过去了,你现在多少岁?”

      “二十七。”

      “骗人!你比我大四岁!”

      “看起来不像吗?”

      “头发长的时候是挺像的。”

      “……”

      “然后呢?你的身价一定被炒翻了吧。”

      邢衍苦笑了一下,说:“并没有。得到奖项虽然知名度都会有所提高,但大多数人只会记住那个最好的。我不是最好的,但我是华人。正好那年我爸的一个女徒弟在国际小提琴比赛上也拿了一个大奖,当时国内就有个唱片公司的老板就说,不如你们在一起组个金童玉女的二重奏组合,发片开演奏会好了。”

      “这也太欺负人了吧,听起来就像白菜买一送一一样!”何其替他忿忿不平。

      “也不算欺负。毕竟得了国际奖项后昙花一现的人挺多的,提出建议的人只不过想借着这个机会把我们两个推到世人面前。我妈也是这么想,她拉下面子飞到维也纳跟我爸谈判,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把那个女孩子硬是带了过来。”他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道:“但是我妈真的太渴望成功。八十年代她是第一个受到邀请来到德国的女钢琴手,自认为比所有人都优秀,可二十多年过去了,她仍然没有在那片土地上得到理想中成就。我妈是个自尊心很强的女人,她把过错全部推到我父亲身上。后悔认识了他,后悔生孩子生得太早,断送了事业。她觉得自己的失败在于在她最美好的时候,被爱情和家庭绊住了手脚,没有让更多的人认识她,听到她的演奏。她说她要把握住这次机会,她要让我成为古典乐的巨星……”

      “你妈听起来可真疯狂。”

      “她让我们两个在世界各地全年无休地做巡演,拍杂志封面,在电视上做宣传,还想把我们打造成真正的‘金童玉女’。”

      “哇……我的天……”何其忍不住叫天。

      “一开始我还能咬着牙拼了命地忍受,但后来就不行了。”

      “发生了什么?你的小师妹跑了吗?”何其听到这里还开得出玩笑。

      “我得了恐慌症。”

      以何其对心理疾病的浅薄认知来看,他是决计不会了解这三个字传达出的含义的。他最常听见的心理疾病是“抑郁症”,大城市里得这种病的尤其多,坐在办公室里三不五时的就能听到有同事八卦哪个前前前同事的朋友的妻子的弟弟的同学得了抑郁在家吊死了,或是某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明星因为抑郁自杀的新闻。但是“恐慌症”?他不明白,更不了解它的严重性。邢衍的表情又那么的严肃,令他不由得提心吊胆了起来。

      “很严重吗?”他问。

      “发作的时候会让我感到浑身冰冷,不能呼吸。即便大口大口地喘气,也感觉不到空气进入肺部,就好像有一双无形的手捂住了你的鼻子和嘴巴,你唯一能感受到的是令人绝望的窒息。舞台的灯光会使我目眩,人群无法停下来的吵杂声会刺激着我的神经,每次登台前我不得不吃很多抗焦虑的药物,但这些药物的后作用会使我的感官迟钝,无法弹奏出人们期待的琴声。议论和批评的声音传到我的耳朵里,又会成为恐慌症发作的导火索。循环往复,我的世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圈套,将我圈在其中,我再怎么努力挣扎也挣不开脚上的链子。就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掉到了水里,他只是本能去踩水,伸手喊救命,根本不会挥动胳膊把自己送到岸上。”

      “那段时间我总是毫无预兆地哭,我妈看到了只是冷嘲热讽,说我软弱的部分像极了我爸。我开始怕见人,有人在休息室外轻轻敲门都要把我的心脏吓出来。我想我应该休息,找心理医生进行治疗,而不是整天像个玩具木偶一样被人提着到处摆弄。但是我妈不同意,她觉得我应该克服自身的性格缺憾,战胜自己。多可笑啊,儿子都病成这样了,她还想着成为钢琴家的母亲。”

      何其怜悯地看着他,柔声问:“你爸没有说什么吗?”

      “他不知道。但即便是他知道了,我想他也不会说什么的。正如我妈说的,我软弱的性格遗传自我的父亲,他已经离开她那么多年了,心理上还是甘愿受她的摆布。”

      何其不禁打了个寒噤,万分感慨地说:“你妈妈真恐怖。”

      “她是一个控制欲特别强的女人,性格严厉而克己,对成功的渴望蒙蔽了她的心,那个时候病了的其实不只我一个。”

      “你是怎么跑出来的?”何其终于问到了最关键的点上,这也是他这一个多月来最关心也最问不出口的问题。邢衍在他家白白住了那么久之后,总算舍得对他敞开心扉了。

      听到这个问题,他沉吟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我的离开并不是那天我妈又对我做了什么,准确的说是最后一根稻草终于压垮了我。那天我们的巡演来到了东京,观众席上坐的都是日本人,我想反正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这次就放轻松一点上台。那天我没有吃药,舞台做的很暗,两道强烈的聚光灯从上面打下来,照在最中间的钢琴和小提琴手身上。日本观众的素养很高,容纳了几百人的音乐厅几乎听不到一点儿嘈杂的令人心烦的噪音。我以为一切都没问题的,可以完美地完成任务。但在上台前,我偶然间听到工作人员的闲聊,他们躲在阴暗的地方,大概是以为在那里没人听得见,渐渐地谈话的内容就变得越来越大胆了。他们是唱片公司的人,从国内一路跟过来,负责与日方人员交涉和我们的行程安排。我怎么也想不到他们会在背后这么议论我,当时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愣在原地。糊里糊涂地被人推到台上,也是浑浑噩噩的,站在聚光灯下半天不动,也不在钢琴前坐下。人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大声地说了句什么,虽然内容我听不懂,但我的恐慌症发作了,感觉灵魂瞬间被抽离了身体。我看到有人在舞台的一边冲完大声地叫唤,表情狰狞情绪激动,但我什么也听不到。我害怕极了,以为自己聋了,慌慌张张地从台上跑了下来,穿过观众席,打开门跑了出去。”

      “那你怎么回来的?你在日本跑掉,不是应该在日本流浪吗?”

      “我跑回酒店拿了护照和钱,本来想飞回德国,但是钱不够,只好先回到了中国。回到国内,我什么都没想,只想逃得远远的,离开我妈的掌控。我先是到了北京,取出了自己银行卡上的所有钱,到了机场后乘最短时间内起飞的飞机到了长沙。由于人生地不熟,我又不太懂中国的地理分布,有两三年的时间一直在个省市之间漫无目的地闲逛。我的护照就是在那个时候丢了的,现金也被人陆陆续续偷去了很多。等我到哈尔滨的时候,我几乎已经是个穷光蛋了。”

      “等等,你说你到了哈尔滨已经没钱了。哈尔滨离这里可是隔着一整个中国,你没钱是怎么过来的?我不相信你是一路走过来的!”何其惊讶地说道。

      “我坐长途汽车过来的。当时我满脑子里只想着,死也要死在温暖的南方,北方太冷了,我再也忍受不了冰天雪地了。”

      “你怎么会想到去哈尔滨?”

      “有人跟我说那里一年一度的冰雪节,有可以演奏的冰雕钢琴,我想试一下,就过去了。”

      “难怪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穿着一身冬装,原来是因为这样。”

      “我刚下车就被人打劫,身上所有还算值钱的东西全被抢走了,真正变得一无所有。本来我还有一身长款的十分保暖的羽绒服。”

      “六月份那么热的天,要是你还穿着那身羽绒服,我真的不敢保证还会在桥上把你抱住,估计就跑得远远的,绕着你走了。”何其打趣道。

      邢衍也笑了,他接着说:“我在XX城下车,走了很远的路,才来到了这里。”

      “为什么选择这里?离X城最近的不是还有个省会城市吗?”

      “不知道,也许是冥冥中吧。现在回想起来,我那时心里一直有个隐秘的念头——‘去南方!去南方!’连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只是低着头一路往南边走。”他仰起脖子,看着空中飘着的白云,语气淡然地说道。

      “这么算起来,你才不过当了几个月的流浪汉,怎么把自己搞得那么悲惨?”

      “我不是从那时才开始流浪的,从五年前起,我就一直在流浪了。”

      “是这样的吗?”

      “何其,”他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从跑出音乐厅大门的那一刻起,我一直在流浪,直到在白水桥上遇见了你。”

      邢衍看着他,眼神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何其一时间竟然被那双深邃的眼睛给攉住了,目光无法从他脸上移开。他好像隐约察觉出了什么,却又好像仍然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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