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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从未见过那样的林里。
冉认为,那不再是林里了。
而根据林里的话来讲,好像又是十分有道理的。
“面对不愿意面对的现实的时候,人人都会失控。”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脸泛开不自然地红熏,一边抚摸左手,那上面刻印了一道道不算触目惊心,但也相当密集的裂口。
“我不记得当时有这么多伤口。”冉怀疑的说。
“有新有旧。“
作为还算比较自私的年轻人,这件事给冉带来的友好便是因为冲击使她不再犯病。渴是个贱货,冉一直这么认为,一方面因为这份折磨,另一方面就在于她总结出的经验:不去想,不去在乎,渴会自讨没趣。
所以,她没什么兴趣去安慰林里,冉现在疯狂的想要知道另这个奇妙女人为之发作的那名神秘人——林有,到底是何方神圣?
“啊,你说啊有?”
“嗯。”
“她是和我一起长大的恋人。……不。”想到了什么,她低下头深思。“不,不能算是一起长大,她好像没怎么变过,而我一直在变。”
冉沉默半晌,坐在了林里对面,认真的听。
在林里六岁的时候,她身边出现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姐妹。
那是个十八岁,正值最鲜美年纪的少女,张扬,妩媚,让林里为之疯狂。
她怎么也想不到,从自己镜子里跑出来的姑娘,是自己长大后的模样。
“林里。”
孩子停止手里剪开纸花地动作,闻声,被镜子里的女人吓的大声尖叫。
那只是个普通的小孩,父母健全不曾缺爱,镜子里的女孩温柔又傲慢,她皱起眉毛捂住耳朵,等待林里不再尖叫,终于放开手,轻轻呼唤她过去。
不知是谁说过的,只要是美的,就是正义的,是不该畏惧的。这句话真实又令人生厌,反驳的人,没有一个敢说自己不是如此。
林里被美貌吸引,她喜欢那双形状特殊的眼睛,扔掉剪刀,她小心翼翼凑了过去,搬开桌椅,越走越近,却始终不敢说话。
“想和我一起玩吗?”
“有什么可玩的,我又摸不到你。”
“为什么摸不到我?”
林里歪过头,一脸不解。她大着胆子伸手触碰镜面,光滑的物体在她指尖磨蹭,就像是在揉一块冰。
“你在镜子里。”
“我不在镜子里。”
接下来的事情,根据林里回忆,那个女孩从镜子里十分不优雅的爬了出来,有些搞笑因素,所以不是那么惊悚。她甚至从桌台爬不稳跌到了地上,还把林里母亲的项链坠,砸个稀碎。
“然后她就在那里哄我了,因为即便有趣,那对我来说冲击力依旧太大,我哭个不停。”林里笑了。“为什么掉出来的不是只猫呢?”
林里的表情耐人寻味了起来,
“她一面哄我,一面匆忙拾起香水瓶碎片,无意中,手割烂了,但是她没有受伤。相反,更让我不安的是,我的手上平白无故多出来的伤口,和还算能忍受的小疼。”
冉想到了林里的病例单。
“接着,无论她受了什么样的伤,流血的一直是我。她大声哭泣,我满脸泪水,她兴奋愉悦,我心如擂鼓。”
“然后,我越来越像她。”她的表情竟非常悲切。“从声音,到脸型,接着是我的性格,再接着是我的眼睛。我的眼睛,越来越像她。”
“那她在哪里呢?虽然\'她\'好似就在我面前。”冉笑道。“真想见见她啊。”
林里突然抬头,阴戾的盯着冉,上一秒还那么悲痛,这一刻就像是要把这突然手足无措的女孩撕碎了吞下去。
“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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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有......我不想弹琴了。”我把手指砸向琴键,狠而用力。钢琴轰鸣一声,像雷声吼叫,它和我一样不满。
正在看书的她颇为呆愣,貌似十分好奇那些异文字母还有我在一旁好笑的注释,她并没有回应我的烦恼,而是挺挺胸脯,咳嗽两声。“嗯......你为什么要学这个语言?多难,而且这个音,你也说了,你发不出来的。”
她指着那个字符,十分滑稽道,“瞧你说的多难听呵,\'我死的那天都读不出来它的!\' 啊,你比我想象的要可爱。”
“你够了!”我冲过去,一把夺下她手里的书,心想她当真不请自来的羊头人。
“生什么气。”林有笑道,将我抱起,放在她怀里。可惜我和十二年前比起来,不再那么容易塞进她怀里,但是这个动作,比之前熟练的多。
“不想练习,我安慰你又能怎么样,你不还是会和之前一样,自己生半天莫名其妙的气,接着又不甘心的坐上琴椅。”
“你真奇怪。”
“是啊。像你的母亲。”
她笑的很自然,然后解开我的衬衫,亲吻我的心。我低头看她的发际,疏疏密密,干净清爽,黄瓜和奶油的香味。她这么完美,却不会让我自惭形秽,反而我好像从心底就明白,她是我未来将可能活出的好样子。
她一亲吻,一边抚上我的脖颈。
一种默契不言而喻在我与她的呼吸间跳跃。
钢琴空落在沙发旁,被落日扫去光芒,藏在黑暗里。
“你为何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你会不会头也不回的离去。”
“你说呢。”
我低下头去,不敢再看她。“你不会。”
“那我不会。”她帮我顺起头发。
“那你会!我说你会。”
林有没在立刻回答,她深深的看着我。
既而,我揪紧她的发,我的头皮发疼,意识涣散。
“对,没错。”林有喘息道,“我会离开的。”
惊恐,不安,每流逝一秒我多绝望一秒。
那是一场至今难忘的性。由□□淡粉色的血痕证明,我攥紧林有的手,摆出睡在棺木中的姿势,不知是为什么,如此强烈的想要证明她存在,在我的身边,就在我的右边。我听得到她呼吸,我听的到她爱我,我记得她有多炙热。
她是活的,是一道钴蓝色的生命,是我的恒星。
“你到底几岁了。”我凑过去,压低不安,找一个我确实非常好奇的话题,她转过来凑近我,好像知道我此时此刻需要她强烈的存在感。每当此时,她都尤为真实。
“芳龄十八。”
“我也十八岁。”我看着她的眼睛。
“嗯。”她揉着我的头发。“我知道,我和你谈了十二年的恋爱。”
“六年前你是这样。”
“是这样。”
“十年前你是这样。”
她不说话。
窗外开始下雨,一丝丝的鲜润泥土气味钻进阁楼里。早就日落了,只有我床头微弱的小灯,把这里染出橙黄色。
“林有。十二年了。”我伸手穿过她的脖子,她也自然的让开我的手,绕过那些发丝,像流苏的穗子。我将轻软的她抱在怀里,我很早就说过,她柔软的像个羽毛枕头。
“十二年了,连你的缎带都未曾掉过颜色。”
它应当磨的发白。
轰。
窗外的闪电将这里暗沉的橙光完全遮盖,房间被白光笼罩,刺得眼睛生疼。我闭上眼,搂紧我的她,我不适应突如其来的生冷,怀里的触感依旧那么柔软,就像我常常拥抱的那个羽毛枕头。
就像是我常常拥抱的那份爱,如渊如蔓。
这就是雷打不动的末日感了,就好似世界各地的阴冷与黑暗被强风与电流扎入我的双眼,木屑融合于我的躯干,胃囊强烈反酸。
想呼喊,名字扼住我的咽喉。
就这样,我安静的躺在空无一人的床上,怀里抱着抱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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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离开我,再未出现过。”
林里笑着说。
“所有人都觉得你疯了。”
“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
冉看着林里充满情绪的眼睛,那里空荡无澜,带着从梦中被人撕扯出时的迷茫慌乱。
她想拥抱这个女人,但林里好似从不吃这套。冷漠,坚强,善于爱人,不善于被爱。
“我知道,她存在过。她当然是真的,我咬过她的嘴。”
......凶狠的警告过她,既然这么出现了,那就不要再折腾我。
“连秒也是,父母也是,朋友亦是!”抱紧自己的头,林里弯下腰去。“所有人都在提示我没她这个人!”
“说着,林里,她不存在,她不存在她不存在!”
“我求着她们放我去找有,我跪在地上给她们磕头啊,我愿意放弃一切换回一个机会!”
可是。
冉闻到了空气里,真正的,疾病的臭味。
“可是她们将我送去牢房!”
挥舞着双臂,林里开始撕扯起自己的头发,不停的尖叫,就好像被一趟火车轮番压过。
让冉想起童年时,见过被一群男生包围的野狗,剪去尾巴,身嵌刀片,剥下了肉皮,点燃身体,在火海里挣扎翻涌,嬉笑中,像蜡烛中间那根被油脂包围的线,扭动着,发出最为凄烈的嘶吼。
她看着忽然激动起的女人,想起上次在镜子边那副惨烈模样,想到那只老狗,她扔下手里的指甲钳,踢开凳子,不顾一起切扑了上去。
林里推搡着冉,冉的手愈加扣紧。
“好了,闭嘴。”
“快闭嘴!”
冉从未见过一个人毫发无伤的惨叫,也没见过美丽的女人不再端庄的真实模样,所有人都为自己覆上一层肥厚的膜,生怕别人窥见那个不愿随波逐流的心。
闻声赶来的医生带着橡胶束带,从冉的怀里扒出这个筋疲力尽的女人,一面将她用绑带缝在病床上,训练有素的护士弹开药剂瓶子,拿起针管,朝林里的腰侧快速扎入。
林里平静了下来,像肉店砧板上的一块油皮。
瞪着天花板,在安静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