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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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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从救护车上下来的时候,即便她依旧恍惚,但她仍然固执地想要保持体面。
是的,她继承了母亲自认优秀的些许品质。冉穿着一双棕色的牛皮鞋,黑色的羊毛连裤袜,保暖且轻薄,袜子小腿部分羊毛织出的凸出花纹令冉带了点森林的精致气息,带有褶皱的茶色短裙和毛线织成的套头毛衣搭配起来,没有人会认为冉有一丁点儿的刻薄,她带了妈妈最喜欢的帽子,包里藏着父亲塞的菊花茶,像个最普通的女孩子那样,拎着箱子,像踏进茶会似的踏进这所医院。
她镜片后面眼中深藏的冷静令她在这里格格不入。
这儿的医生总是冷漠又刻薄的
“我们也帮不了您什么,毕竟没人因为这个病跑到精神病院来,反而您为此想要入院的这个想法,我们到有办法治疗。”
冉听了有些想笑,这医生说的没什么错,她摆正坐姿,试着再次交流。
“你刚刚也看到了,我的手在乱动,牙齿也不安分,我很疼,无论什么药剂都没用处。您把我当成病人治疗,说不定会有疗效,俗说旁门左道怪病治好,我走投无路。”
冉顺利的住进了病院,她终于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稍微安全的包囊中,是个盲点,一个渴也许看不见的地方,让她逃避那些荒诞的笑话,有人可以帮助她总比孤军奋战要好很多。她路过一条静谧的隧道,散发些许花香和淡淡的黄瓜味,令人陶醉。墙壁被刷成淡雅的米黄色,而门则是木制的,没有被粉刷过。
她本以为这里的病人和影视作品里描述的那样可怖,充斥着尖叫与撞击声,人们做着怪异的动作,进行着被大脑反客为主的法式谬误,如同行尸走肉。她起初的不安也已经烟消云散,身旁带路的护士脚步有些快,她放大了步子,却发现地上赫然躺着一封书信。
她看了眼匆匆前进的护士,捏紧手里的钥匙,走上前捡起了那张质感异样的白纸。
字迹大气华丽,冉很少看过将汉字写出如英文花体那样称得上华丽的形容。
她读起了那张纸上的内容。
晚上好,林里。晚上好。
我是另一个你,想给你写封信,我很想你。
你出了远门,而离你回到我的身边还有很长很长时间。
我多么想拥抱你,闻着你的味道,轻吻你的发旋,抱着你温温软软的身体偷偷的对你讲情话。我很想你,林里,我恨不得现在就去找你。
在你走后我经常一个人坐在窗边想着,你为什么如此轻易的掉头而去。我记得从前你笑着对我说过,你不会离我太远,如果你走了,那一定是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重要到你抛弃了最爱的你。
你说的话总是很容易成真。时光如梭,它果然到了兑现的一刻。但反之想来,你还说过,你很爱我,你哪儿也不去。
今天早上我想起了你说的这句话,打碎了镜子。它让我看到了你,只是不同表情的,不同心情的,是个悲伤的,可怕的林里。
我知道你温和的笑容,我记忆清晰,那绝不是我如此令人愕然的笑容。
林里,林里,你在哪里,你在树林里,还是在竹林里?
我无数次的在小镇后院的花亭徘徊寻觅,想看到你的影子。
我看到我们刻下的名字,看到你油彩涂画的母亲——天啊,从那个时候,你就已经是个艺术家了。
还有我们种下的向日葵,枯萎的很严重,死在一堆干草里,我快要找不到它了。
在你走后,我去了很多关于你的地方,我去了你的画室,看到你画的自己。我去了你的温室,那儿已经变成了一所幼儿园,可惜的是,我讨厌小孩子。
我还去了你以前说要为我买下的洋房,那现在已经没有洋房了。
林里,你到哪儿去了。
我越来越难以强迫自己追逐有你味道与影子的过去,我越来越难以控制自己。生活一直在如你无法想象的速度奔跑,这儿通了火车,没有溪流,变成了城市,花亭搬到楼顶上了,我再也无法从窗前直接看到新鲜水润的白玫瑰。
你不忍我寂寞,我也有过与她人恋爱。我亲吻过其他的女孩,我与她们在我们的床上□□,高潮时我会望向镜子,看到自己长长的卷发和缎带,看来看去,我又看到了你。
当我擦拭自己的时候,她们总是哭着离开,我知道,因为我永远只喊你的名字。
林——里——
我好想和你接吻,和你□□,好怀念你的眼睛和美丽的棕色长发,我记得你低声在我耳边说过爱我,抚摸着我的右脸说:“奇妙的世界。我看着你,如同看着镜子,奇怪的是我看着镜子的时候,从未发觉自己如此美丽。”
你总是最会说情话,我亲爱的,最亲爱的。你总是让我无法忘记你迷人的语调,和真正是一个美丽又有点坏心的女人性感的音色。
你为什么离去,又将会怎么老去,我该怎么将手伸进镜子里,像你抚摸到我那样,抚摸着我。
绝望日复一日的把我催眠成名为你的怪物。
希望在不远的未来,别让我的思念快速的挤压我,让爱情变成丝丝缕缕的恨意。林里,乘着我还可以,我想一辈子对你说爱你,好爱你。
行走奔波无法满足我,我想再看看你,看你画画的样子,看你煮咖啡的样子,看你弹琴的样子……还记得我们合奏的时候吗,母亲要送你去学钢琴,我一定要一起去,我和妈妈说过,我就是你,你去哪里都不能没有我,不然,你哪里都没有去。
你像是抱着一个人偶娃娃似的抱着我,在钢琴凳子上,漂亮的黑白琴键像巧克力,打开的琴盖反射了你眼里所有的心思。
你第一次吻了我。
我吻着冰凉的琴键。
我知道,你早就喜欢我,你早就像我无法离开你一样离开我,你早就爱我到极致。
为什么,林里,你为什么藏起来,要叫我找不见你。
我惦念着所有幸福的时刻。
像是看你独自跳舞,像是看你如沙雾轻薄又难以捉摸,过于想念你,我现在已经不参加舞会了。我没有要挽手起舞的人,我不想再像以前无数次那样。我喝下的酒越来越苦。
林里,你那么迷人,你那么会折磨我,为什么就不能放了我?比如回到我的身边,让我们继续拥吻,让我们再也无法被你分开。
把我装进心里,然后带着我一起离开。
晚安,林里。晚安。
我明天还会等着你来,还会系上你赠我的缎带。
那是一封书信。
她没在走下去,貌似那位急匆匆的护士已经遗忘了她。深吸一口气,她怀着冉惊愕万分。
谁是林里?
这如此浓厚的寄托感,她有些迷茫,也觉得不可思议,于是冉开口,叫住匆忙而过的女士。
“谁是林里?”
女士眨眨眼,用食指点住脸颊,摆出滑稽的卡通式动作。“啊,你说林里啊……”
“是的。谁是林里?”
“她是个美人。”
在我与她相处的二百二十二天里,我听到了很多关于她的评述。
各式各样的精神病。和我力所能见到的女人。
林里?她是个散漫的女人。——一位抑郁症患者如是说。
林里……她是个傲慢的狂客......——一个因自卑而自闭的患者如是说。
林里?她是个有着粗俗灵魂的人!——一个处女如是说。
她只是个女人。——一个瞎子如是说。
林里?就是个疯子。
我憎恨她。——她的挚友如是说。
冉初次见她,发现她不过是个生活中再普通不过的女人罢了。要冉必须说出一个特别来,那就是,这个女人浑身散发出令人舒适的甜奶香味和区别于其他女性的妩媚。
啊,对。冉心里后知后觉地想到。太过于妩媚了。
她将自己的箱子推进病房时,除了过道处涌入的黄瓜香味,还有一丝奶油香,有点像西饼店的味道。她看到了两个女人,一个趴在床上翻动书本,另一个在桌子前敲敲打打,地上散乱地躺着一些砂纸和木屑。
窗框被漆成了木白色,有夕阳柔软地倾洒而入,鸭蛋黄色的光晒在床上的女性臀部,光滑柔美,冉不自觉的被静谧带来的平安与舒适包围,开始有些迷乱。
与护士道别,冉变的不知所措。
桌前的女人停止敲打,开始返乡倒柜的寻找什么东西,扭过身体,她看到了站在衣柜前脱下大衣的冉。
”知道吗?小女孩,如果我想亲吻你,我会亲在你的腰窝。”
冉放下手里的东西,将大衣搭在手臂上,心惊胆战地回过头去。“您说什么?”
“你的腰窝,很好看。”女人说罢,低下头去,在脚柜下抽出自己的工具。“你得了什么病?”
“怪病,我叫冉。啊,我是......新来的。”
“嗯。床上那个女人明天就离开了,她是个慢热的好人,你不用理会她,你们一晚上做不了朋友。真是太可惜了。
冉看了看床上一直没有说话,专注看书的中年女性,像是美国的女星老了之后的模样。她脸颊消瘦而刻薄,带着精致的金属镜框,即便穿着病号服坐在床上看出,也涂着深色地口红。
“好的。”
后来冉知道了她的名字和故事,不过这些对于现在的自己来说,没有那么重要。不过即便没有那么重要,在五年后的今天,平稳翱翔地飞机上,她还是会细细念出她的名字。
女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而是专注于桌上那一堆零件上。
冉后来想起第一次见到林立的时候,笑的很夸张。她说,这女人那天的装扮,活像是个新中国刚成立时工厂里做女红的中年女人。她还有围裙,没有卷头发。天哪,换成她熟识林里这个疯子的任何一刻,她看见林立这副模样,都要比第一次见到那样不敢相信。
但是林里说过。冉说,“创造每一份美丽的过程都不可以美丽。”
林里总不会说错。
当冉看到那个打磨后变的精致而牢固的小屋时,她知道,林里是个艺术家,是一个对自己作品负责的业余艺术家。她同时也是很多人,她运动,写小说,画画,学习外语,发疯,对性有着不同于常人的执念,她看似是个异性恋,可也好像深爱过一个女人。对于林里,就像是一个永远吹不破的气球,她不为人知的地方,越挖掘越多。
当然,最主要的,她是个浪漫而美丽的人。让人想起浪漫而美丽的时代,浪漫而美丽的一切。
这种人通常都生来带着病,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病,而精神病院是个收纳离奇的地方,她无处可去,与疯子为伍,按照林里的话来说。
“疯子有趣多了。”
冉很羞愧,也惧怕。看着陌生的林里,对于她的那个暴君,她突然翻涌出了强烈的倾诉欲,她总觉得这个女人能帮她什么,她有很多话想说。
但也没什么好说的。
床上看书的人与林里一晚上都没有说话。气氛却安和,平静。
这种平静,让冉伴随着敲打声与书页翻动的声音,不深不浅的睡到第二天下午两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