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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寺院的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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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院的生活实则很无聊。早晨天不亮就要起床去正殿诵经,吃个早饭还要听方丈大叔唧唧哇哇唱一串听着就能睡着的赞佛词,然后再是诵经行香,午饭,还是诵经诵经。到傍晚还要跟着玄清打禅练字,学习经文。
这还不算,各阁的弟子都要承担劳动。好在师兄们甚照顾她小胳膊小腿的,只让她去照顾师父的起居顺带整理房间,其余什么挑水砍柴或是去厨房帮工的活都有他们去干了。
“师父——”净圆小跑着将午膳送到玄清面前,邀功似的说:“师父今日在方丈念祝佛词时偷偷去厨房找了一份最好的给师父送去。师父您瞧这馒头多白,像只小猪,还有这菜,连一片烂叶子都没有。”
“厨房帮忙的各位弟子用心,菜品自然就好。”玄清晦暗不明的眼光瞥了她眼,维持着坐禅的姿势。“方丈的赞佛词你为何不念完?”
净圆毫不在乎地说:“那个我已经背会了,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天天浪费时间念一遍?”
“净圆”玄清的声音多了几分严肃,“饭前祝祷是为了铭记感谢佛祖恩德,而非让你炫耀。本寺弟子哪个不会背,若人人似你,何来规矩可言?”这话说到最后已是斥责的意思。
“我……”净圆被说的哑口无言,眼角涩涩地欲哭。师父说的都对,可她只想把最好的饭菜给师父。这小小的心思师父看不见也很正常。除了她,谁又会把每顿饭看的那么重呢?净圆扁扁嘴,低头遮挡红红的眼眶,心里弥漫开被误解的酸楚,她从来没想过要炫耀什么。
她委屈忍耐的模样让玄清意识到自己太过严厉,稍稍缓了语气,“《阿含经》看到哪里了?”
“还没看,日前听师兄说了故事,有一处不明白,故一直思索至今。”
“什么故事?”
“佛祖成佛前本是印度王子,却放弃王位,离家修行。王者,当以治理国家,使百姓安居乐业为己任,可是……”
一阵静默,玄清半晌微微一勾唇说:“净空净和他们是如何解答的?”
“我并不曾问过两位师兄。”
“主动思考是好习惯,净圆。但是佛法精深,你方入门有这样的困惑也是正常。佛曰,不可说。佛法的精妙是要自己感悟的。”
“是。”净圆低低应了声,低眉垂暮的瞧这膝下的黄色蒲团。她不知自己有多幸运,因为她的师父是玄清,所以能允许她问出这种近乎在贬斥佛祖的问题。玄清一直是鼓励弟子们勤思明辨的。
“为师今日不想用膳,你拿下去给净空净和他们,下去吧。”
“可……”净圆的心狠狠痛了一下。师父不吃饭是因为自己没有念完祝祷,不守规矩吗?“师父过午不食,若连午膳都不用会伤身子的……师父要是生气就罚净圆吧。”玄清没有理会她,兀自闭上了眼冥想打坐。净圆轻轻叹了口气,失神的磕了头退下。桌上那盘可口的午膳慢慢失去了温度。她心中满是玄清一身素白,安然静坐的模样。这便是她的师父,修为过人六根清净,无悲无喜。即使是这样,她还是能感觉到师父不太喜欢自己。师兄们只会在早晚问安和请教课业时遇见师父,可是师父面对他们时有慈爱,他会关心他们的生活,会询问近况,师兄们能时常得到师父的鼓励。但是他去,师父不会。
纵然她每天都有大段时间在师父那里帮忙打扫整理,纵然师父会比对待师兄们时更耐心细致的讲解经文,可那感觉不一样。少了师徒间该有的温暖,所有的教导提点仿佛只是为了完成为人师该尽的责任。
下午诵经结束后,净圆闷闷不乐地游荡在寺里。“咦,小师弟你怎么我不回去诵经?师父又该责你了。”净空勾肩搭背着她。
“师兄好烦!这不才诵完经?”净圆别扭地挣扎两下,怎奈何净空的力气甚大,小小的身体还被他搭着。
“这就不对了。诵经该是时时刻刻做的事,哪来休息这一说?”
“师兄境界真高!”净圆语气不善地嘲了句,又想起什么问:“师父的午膳给你和二师兄了?”
“嗯,师父说他今日不用膳”
“你们!”净圆气氛地怒目圆睁,“那可是师父的午膳,你们动了就是不孝!懂吗?不孝!”
“哎,小师弟你别激动,师父经常不用午膳,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净空无所谓地笑笑。
“你放开我,我要给师父准备晚膳。”
“师父过午不食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做了师父也不会吃的。”
“可这样伤身的。”
“师父的医术不错,哪里用你担心。”
“啊!你大爷!”净圆忍无可忍,终于从魔爪中挣脱出来,重重敲着净空的光脑门。“是药三分毒,懂不懂?师兄到底是不是师父的徒弟啊!”
“哎呀呀,别打我了。”净空极有默契地抱头鼠窜。他这小师弟活泼可爱,平日里少不得跟他还有净和吵嘴玩闹。
“佛门净地,闹什么!”严厉地呵斥声,两人立刻停了下来。迎面一中年僧人走来。
“方丈师叔。”净空略欠身行礼。
“方丈师叔。”净圆跟着学样,小身子往净空后面缩了缩。
“亏你们还知道自己的身份。你们是首座的弟子,怎可如此胡闹!”玄德训话。
净空受教地点头,“师叔教训的是,弟子知错了,必不再犯。”净圆帮着点头,方丈大抵是知晓了考核的事,对自己越发不待见,还是快点溜走才是正道。
“你……”玄清打量了净圆两眼,面色愈加难看,“你方才在做什么?言辞粗鄙,对师兄不敬,大声喧哗,你该当何罪?”
“我——”净圆气闷了,这老头也太会给人扣帽子了吧。
“师叔,师叔误会了,弟子和师弟只是玩闹,师弟向来懂礼。”
“净空!出家人不得妄语,你的师弟何时懂礼,只怕品性也是不端的。跟在玄清面前一月竟丝毫没有长进,真真是块朽木。”
“师叔别恼,师弟尚年幼……”净空想替净圆开脱。小师弟从前不太乖顺,在方丈和几位执事那里不太讨喜。
一直缩在净空身后的净圆此刻此刻却走到他面前,抬头,黑白分明的眸子不卑不亢地看着玄德:“方丈非弟子的师父,怎知弟子没有长进?方丈教训师兄不可妄语,那方丈您说话前不加求证,岂非妄语?方丈为一寺表率却不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岂非朽木?”
“师弟!”净空猛扯她的袖子,这还是师父跟前乖巧机灵的净圆吗?天啊!敢顶撞师叔不说还把他老人家骂了一顿……真真是要阿弥陀佛了。
“你!”玄德气绿了脸。,手狠狠地指着她,“好!你很好!”玄德一甩袖子扬长而去。
“哼!”净圆回敬了声,牛气哄哄地拍了拍净空的肩,“看师兄,我厉害吧!走走,去山上采菊花给师父做点心去。”
“呵呵……”净和干笑两声,师叔丢了这么大的面子会不追究?这感觉……不详,非常不详!他有预感,要是这次他再跟着胡闹就不是跪经就能解决的了。“师弟啊……为兄奉劝你还是先先回去给师父认个错吧,否则……”
“我为何要认错!你不去就算了!胆小鬼!”
“师父——师父——”日落,净圆端着个药罐神神秘秘地溜进玄清房里。玄清正伏案处理寺中的杂物,见她便停了笔。洁白的僧袍拖旖在地,加之他淡然悠远的样子就像画里的神仙。
净圆痴痴地笑笑,献宝般地放下药罐,倒了一碗出来,双手奉到玄清面前。
“师父,《离骚》中就有朝饮木兰之坠露,夕餐秋菊之落英的语句,咱们到算体验了。师父尝尝这薏米菊花羹。”
空气中弥漫这菊花和薏米的香味,轻而易举地遮去了经卷和檀香的味道。
“为师过午不食,净圆是要为师破戒吗?”
玄清的目光不偏不倚地直视她。沉寂中让净圆想起“静不露机,云雷屯也”的话来。
“怎会呢?过午不食指的是食物,徒儿给您的是药,瞧,都装在药罐子里了,而且菊花有润肺理气之效,薏米可治梦魇,如何不是药呢?” 净圆硬着头皮开始宣扬自己的歪门邪道,其实她只是想师父吃点东西,饿肚子的感觉不好,她知道。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扇在净圆白净的小脸上,这是玄清第一次动手打人,他的手微微颤抖,眼底是失望。
“你可知错?”
净圆被打的不知所措,师父——打她?呆了两秒,听见玄清的提问,她点点头,小手揉揉被泪水塞满的眼睛。
“知何错?”玄清有些后悔自己的失控。
“我不该找借口,食物就是食物,装在药罐子里也不是药。”
“还有呢?”玄清的怒气稍减。还好,这孩子还听他话。
“不该和师兄玩闹喧闹,不该言辞粗鄙”净圆低着头背书似的说,想来那个老东西早来告过状了吧。
“还有呢?”
“还有……”净圆的声音已是显得极为不情愿。“还有不该对方丈师叔无礼。……可他不该说我是朽木,也不该说我毫无长进。整个镇水寺,唯有师父有资格评价净圆。”
“呵……”玄清轻笑一声,眸中带着丝压力,手一扬,清香四溢的薏米菊花羹被打翻在地。
“师父!”净圆惊呼,心痛不已。师父怎么能……为了采到最好的菊花,她独自去山里找野菊,手上不知沾了多少碎石屑子。师父就算是一口不用也不该这样对它。
“这就是你认错的态度?为师的好徒儿!”玄清不怒而威,冷着脸。
净圆面对声色俱厉的师父,有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抵触,胸臆的一团积郁几乎要破喉而出!她愤懑,更加不服气,一丝水意冉冉滕起,弥漫那黑白分明的眼眸。
“师父你也是这样想的对吗?毫无长进,朽木不可雕?”
“你觉得自己有长进吗?”玄清反问。玄德来他这里控诉完净圆自己还不信,如今看来是千真万确的。净圆顽劣不守规矩,玄清早就知道。可想不到她竟如此不受教。他这个做师父的只训斥了一句,她就敢反驳,今后谁还能指她的不是!
“逆徒!”半晌,玄清才轻启紧抿的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手伸出来!”玄清手拿五寸长一寸厚的青竹戒尺,指着净圆喝道。
“我不要……师父我没错!”净圆梗着脖子。“我找师兄是气它不该动师父的午膳,对方丈不敬是因为他先贬低我,我何错之有?我找借口也是为了师父着想。”
“逆徒!还敢顶嘴!今日不重罚你,你就不知道什么是敬重师长。手伸出来!”
见玄清是动真格的,净圆又怕又不服气,人不停往后缩,“是不是那老东西!是不是他挑唆你整治我!我没错!你打死我也没用!”净圆犯了执拗固执的脾气,越发连师尊面前的规矩也失了,冲着玄清叫嚷起来。
玄清彻底怒不可遏了,他素习是最重礼仪规矩的。
“手!”他的脸色恐怖骇人。净圆只觉手腕一紧,继而“啪啪”两声脆响,戒尺落在小手上,打的净圆弱肩猛缩,可见是真的疼了。唔……大颗眼泪滚落下来。很痛——可她一点都不想认错,她没错!
玄清一面冷酷地落下戒尺,一边说:“你平日里就没规矩,为师念你尚小不去追究,如今越发蹬鼻子上脸了!”
“我没有。”净圆痛得倒抽冷气仍然倔强这反抗。那一下打的特别用力。连打了十几下,小手已是破了皮。玄清终于下不了手了,便给她一个机会问,“你可悔过?”
“我没错!”净圆哭喊着,边叫骂,“玄德老东西!”玄清气的手抖,又是十几下。结果她哭得更大声,叫的也更大声。
玄清狠狠将戒尺砸在地上,一把将她推走,“去把《佛说沙弥十戒仪则经》抄十遍,明日给我。如果抄完还不悔过,你就不再是我的弟子!出去!”
这一夜,整个静思阁都听见净圆的哭喊叫骂声。净空净和如坐针毡,好不同情可爱的小师弟。这阿弥陀佛也不知念了多少遍。净和忍不住说“师兄,要不咱们去求求情。小师弟身子弱,经不得罚的。”
“不必不必,且不说师父的规矩在那里,师父向来仁和,如此大动肝火必是小师弟倔犟不受教,小师弟这性子也该改改 ,日后真闯了祸就不好了。放心,师父有分寸。咱们先去准备些治伤的药才是正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