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阑珊》北方六岛

93、法庭上的父子

　　父亲，这两个字对吴伟来说是相当陌生的，在他成长的十八年里，能这么近距离看着父亲，没想到是在法庭上。这是一件多么滑稽而又无奈的事情，他心心念念的父亲如此冷漠，让他无可奈何地走到了亲情的岔路口，将来何处何从他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是，他将自己的父亲送上了被告席，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他还是头一次做。尽管他对诉讼的事情胸有成竹，但是他还是没有来由地感到一阵阵心虚。
　　法官是个和蔼仁慈明理的女子，一身法官袍让她看起来严谨威严，能让形形色色的犯罪分子无从狡辩，无处隐藏。这样的法官让他感到心安。因为无论从一个母亲的角度出发，还是从一个法官的角度出发，他都是一个刚刚成年的孩子，正在求学的孩子，若不是走投无路，他绝对不愿意在这样的场合里面对父亲，索取过去的和将来的学费。他为了自己的未来，只能将父亲推上被告席，不孝也好，这个名义上的父亲自打他出生以来就没有主动地来看过他，更别提生病看望什么的，他们的父子之情早就如同一张薄薄的纸片，不堪一击。他曾经无数次想靠近父亲，可父亲见他就像遇见了瘟疫般，避之不及，在父亲的眼里他不是儿子，而是令人讨厌的讨债鬼。就如同现在一般，他站在被告席上，只是瞅了他一眼，眼睛就开始四处乱瞟，像观赏旅游景点似的，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对父亲而言，上法庭是一件无声紧要的事情，只要钱袋子捂得够紧实就行。
　　法官看他不过眼，正正经经地问他，你一个月给你儿子多少抚养费？他竟然毫无羞耻地说每月给了100元，只会多不会少。他就是这样一位没脸没皮的父亲，住着豪华的单身公寓，开着几百万的越野车，收藏价值不菲的摩托车，问他要抚养费，他竟然大言不惭地说100元。现在这个时代，养条狗每个月的花费都不止100元，吴伟顿时觉得自己遇上这样的父亲，还真心过得不如一条狗。法官一针见血地说，你这样的生活水平已经赶上了许多人的生活水平，吴伟是你儿子，还在读书，做父亲的应该多多为孩子着想，而不是处处逃避责任，将来吴伟有出息了，还不是你脸上有光。
　　父亲不看吴伟，也不看法官，双手不停地摩挲着那颗光溜溜的脑袋，说真的没钱抚养吴伟，花费太贵了，我自己还要过生活呢？我总不能为了一个儿子四处举债吧。看看这是什么父亲，别人家的父亲为自己的儿子可以倾家荡产，自家的父亲为了自己逍遥不愿承担责任，举世罕见。吴伟现在终于明白母亲当初为什么执意离婚了？这样一个毫无担当的男人用来干什么呢？只是提供了一颗精子，柴米酱醋茶压根不管，活着就靠着啃噬别人的骨血存活，活得潇潇洒洒，这个世界还真的是不公平，明明善良的人这么努力地活着，到了最后全是为了他人做嫁衣裳。
　　吴伟想着，不管是为了母亲，还是为了自己的将来，自己都是必须做这么一个恶人，才能在法庭上压倒自己的父亲，倘若当下心慈手软，按照父亲的个性，只会不停找借口托词。他早已没有了父亲，更没有什么感情，所有的一切都在父亲选择逃离的一刹那被摧毁了，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将正义交给法律，交给法官，让她为自己挣得一丝丝权益，
　　最后，所幸的事，吴伟得到了想要的东西。父亲没有说任何话语，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眼，又转向别处。在那一眼里，吴伟很想亲自问问他，你爱过我？可吴伟问不出口，他们错过了太多的时间，太多的事情，这一切像一条无法跨越的深渊沟壑，阻隔着他们，他们是父子，又是陌生人，在对簿公堂的时候，一切都已经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