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阑珊》北方六岛

76、流氓父亲

　　一大清早，雷达就听见他父亲那副能敲山震虎，排山倒海的嗓音，将他活活地从床上跳了起来，差点没被吓死。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随后爬了起来，冲冲地跑到楼下一看，只见一个五六岁的小孩与父亲大眼瞪小眼，看样子邻居的小孩被父亲的大嗓门吓得不轻，只因为小孩子戏耍屋门前小池塘的小鱼。雷达将孩子安慰好并给邻居送了回去，瞪了一眼父亲，未发一语，便走开了。
　　自雷达小的时候，父亲就是这副模样，嗓门大，急躁，只要稍微一冒犯他那男性的尊严，就棍棒伺候，野蛮的像个流氓一样。即使雷达乖巧懂事，也没少被他挨骂挨揍，理由什么的微不足道，只要父亲不爽，就算雷达呼了一口新鲜的空气，照打不误，这样的父亲，一忍就好几十年，直到现在，雷达依旧忍着，因为改造父亲是一件不可能也毫无希望的事。他记得那件事，有一次他放学回来，看见家里来了一位恶心的客人，之所以说恶心，是因为这名客人是村里乃至镇里赫赫有名的地痞流氓，雷达看着父亲与这名流氓在自家屋里吞烟吐雾，大放厥词要放倒村里某某人的时候，同时脏话连篇，狂妄大笑的时候，让他心惊胆颤地想起了恶魔，他不明白父亲怎么会与流氓混在一起，这令他难以忍受，他虽然知道父亲不是个好父亲，但是他没想到父亲这般差劲，竟然与魔鬼同行。那一整个下午，雷达卷缩在窗下的小角落，全程听着他们非常人的谈话，一股冷意由脚心直冲脑门，他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父亲竟然是这般模样，难怪他上学的时候就有不少同学耻笑他父亲就是一个流氓，野蛮无理的流氓。谁愿意有这样一个父亲，雷达他不想要！待那名村里的流氓离开后，雷达小心翼翼地问父亲，能不能不要同那名流氓来往，他说他怕，父亲瞪了他一眼，二话不说就拿起藤条抽了他，边抽边说，老子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小兔崽管了。他那时候疼的哇哇大哭，他肉疼，心更疼，他怕失去这个流氓的父亲，可终究还是无可奈何地失去了，因为这场挨揍，看清了他与父亲间种种不可能调和的矛盾，所以一忍就是几十年，也就漠视了他几十年。
　　父亲幼年丧母，那样糟糕的性格只说明他从小就缺乏管教，教养是什么东西他永远也不会懂得，若不是一身好皮囊，傻白甜的母亲断然也不会嫁给他，一穷二白，睚眦必报，好吃懒做。那些苦涩的岁月若不是勤劳的母亲，这个家早就土崩瓦解了。他无法原谅父亲，尽管父亲没有干杀人放火的事，但他的心早已被野蛮的父亲敲碎了，但父亲永远也不会觉得他错了。他们之间无形的对峙此生都不会得到谅解，不是他不愿意妥协，而是高高在上的父亲绝对不可能向自己的儿子妥协，这是违背作为一个神圣不可侵犯的父亲尊严，那种多么莫名其妙的尊严！父亲竟然愿意为了这样一个莫须有的尊严背弃了对整个家的爱，他是比神还要尊贵的存在。
　　父亲虽然老了，但流氓的本质是不会变的，他的身体尽管扛不过现在的年轻人，但能吓唬吓唬小孩子是没有问题的。正因为如此，雷达常年要处理不少孩子家长的投诉：父亲的大嗓门吓坏了孩子。威胁恐吓一个孩子，父亲也干得出来，而且那些还根本算不上是个熊孩子，顶多就是好奇心重的孩子。雷达什么也没说，他再也没有力气跟一个耄耋之年的人谈论仁义道德之类的东西，那些东西父亲是不需要的，他需要的是人家对他毕恭毕敬，尽管他压根没有什么可以让人敬佩的地方，但他蛮横无理的就想要。父亲永远也不会懂得一个人的尊重需要自己的善行，善心赢得别人的心才会有的。
　　雷达不想再计较父亲的那些糟心的事，因为计较了也没有用。前半生是母亲在收拾父亲的烂摊子，现在余生都是他在收拾父亲的烂摊子。无法改变的父亲，无法改变的事实，除了去学会接受它们，坦然面对命运给予他的一切，他什么也做不了，改变他人注定是失败的，那么只能改变自己的心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