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阑珊》北方六岛

14、小河

　　年幼的时候最喜欢的季节是夏季，因为夏季的天说变就变，说雨就雨到，而且夏季的雨往往比其他季节的更凶猛下，滂沱大雨倒进河床，小河瞬间变得变成了大河，平静无波的河面变成急流险滩。雨季的人们最喜欢躲在屋里，躲在被窝里，静静听着雨声沉思，入睡。而那个时候的我，最喜欢的是站在窄小的桥面，扶着桥栏，戴着破旧的斗笠，迎着风，看着雨，欣赏雨中的小河，它对我而言，每时每刻都是多姿多彩的，千变万化的。庸俗劳碌的大人怎么会懂孩子平淡无味的乐趣。雨洒进河面，开出一朵又一朵的小浪花，雨越大花越大，万花齐开的河面奏出了一曲美妙的雨音，那美妙的旋律直抵童年孤寂的心房，一点一点地唤醒对未来的渴望，尽管那是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但是再遥远的地方也害怕不停奔赴的脚步。就像这奔赴中的河流，停滞只会变臭，变的腐烂，活着的河流才会拥有美好的生命。雨季中的河流总是美的，漩涡里不停旋转的塑料袋，沉浮不稳的破烂朽木，被风吹落的衣裤，活蹦乱跳的鱼虾以及肿胀腐烂的死猪，死鸭，死鸡，在此刻汇聚成各异的生命篇章，诉说各自的故事，但是没有人会在乎。偶尔有人不堪忍受生活的苦楚，跳河自杀了，也只会在此一刻感叹一句不含多少感情的话：真可怜啊！下一刻那微秒的感情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了。世界这么忙，人生这么苦，人与人之间这么拥挤，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了，谁会去听这么矫情却不能够解决温饱的东西？快乐何其简单又何其困难！明明是在作茧自缚却埋怨世俗的不公。天晴的河流，孩子们都喜欢往那里钻，河流清澈透明，肉眼可见的鱼虾游来游去，长满苔藓的石头粘稠光滑，偶尔低下头翻看石头，会发现有极小的虾，微微蠕动，倘若运气不好，还会碰见十分恶心，但又说不出名字的东西，看着鸡皮疙瘩都耸起来，然后啊啊啊大叫跑上岸去，迎着的是哄堂大笑。玩腻了，就脱掉衣服，在齐腰的地方游泳或者打水仗，大人看见我们就在岸上吼叫，不要命了吗，赶紧回家，追着我们到处跑，我们像老鼠一样四处逃散，也许漏掉了一只鞋，也许没来得及套上衣服，光着膀子跑。站在家门口的一刹那，充满了害怕，刺激，又夹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及欢愉。仰着小脸，忐忑不安地说，你看，我抓了好多鱼，今晚有好吃的了。而今，小河将近枯竭，河的两岸建起一幢又一幢的房子，露出的河床堆满了垃圾，微风拂过，恶臭能远扬。河里生命消失了，乐趣也消逝了，唯有那窄小的桥还存在着童年的记忆。再也回不去了，如此简单的快乐再也没有了，连唯一的记忆也被这个疯狂的世界慢慢地吞噬了。什么也不会留下，除了满身的疲惫，还有那永远也看不见的伤害。河越走越远，终于消失不见了；童年越走越远，终于憧憬烟消云散了；成年越走越近，终于圆滑世故了；现实越走越近，终于看清了。什么都清楚了，最后却什么都不清楚了。但再也回不到最初的地方，消逝的生命，在枯竭的河床上唱着歌，但没有人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