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阑珊》北方六岛

13、老宅

　　它突兀地占据街心一角的最高点。黑色老瓦，泥砖白墙，斑驳破旧，它的墙根不知道何时长满了绿色的苔藓，掀开一片苔藓，里面藏着或大或小的蚯蚓，惊恐万分地往更深的泥层钻去。泛黑的窗棱被烟熏的早已面目全非，若不是它完好无损，不免被认为遭受过一场火灾。这个黝黑且小的窗户只有落日的余晖才能照的进去，那时候的老宅似乎才会有一丝活气。
　　屋内支棱起的横梁也被烟熏的黝黑，因为家里一年四季都是烧柴的，而那短小烟囱时常会发生堵塞，尤其风大的时候，浓浓的烟倒灌进这个既是厨房，也是卧室，还是客厅，甚至是冲凉房。烟雾缭绕的老宅像行将就木的老人，它的肢体早已破败不堪，烟从墙缝里，瓦缝里，破败的大门里，黝黑的窗户里慢悠悠地飘了出去。年幼的我在那时便闻到了贫穷的味道，以致再回首时唏嘘不已。
　　老宅虽然羸弱破败，但它给予的快乐，我终年挂在心怀。它四处冒烟时，让我想起早餐店里刚出笼的面包，热腾腾地冒着白气，那是清香清甜的味道；它四处漏风时，让我想起遥远山涧中的泉声，那是悦耳的歌声。
　　当然它也有令我生气的时候，比如生火没着，反而被烟呛的咳咳咳个不停，抬头仰望那些也早已黝黑的瓦片，从屋内透过瓦缝，看见一丝阳光照进了我的眼里，眼泪却情不自禁地流下来，似莫名其妙，又似悲从心来，悟透了什么，却永远也没有办法说出来。
　　老宅是孤独的，站在最高的地方都是孤独的，更何况它如此破旧。世人眼里的嘲笑，嘲讽，冷漠，残酷……从没有逃过老宅的心坎，它清楚，所以静默。这个世界上最有力的语言：大概就是无声吧。
　　它给过我温暖和快乐，而我给它却是遗忘，我极力从脑海挖去那些明明很清晰却被忽视掉的记忆。
　　老宅的隔壁就是医院，每天都有人在医院里生老病死，死亡一直笼罩着它；每天都有人在它面前哭泣，悲痛也一直镌刻在心底。这个世界是无常的，谁的离开都是不结局，而是新的开始。所以老宅对我的遗忘也许是宽恕的，或者说它相信我有一天能够得到救赎。
　　此刻的老宅，早已远去。只剩下墙根的小草在风中起舞，那是它的灵魂吧。它安息了，而我的征途却永无安宁的时刻，直至生命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