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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八十九章 ...

  •   谢石并非第一次在睡梦被叫醒去皇宫觐见,但他却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黑暗的宫掖中驰马,那声音敲得人心都要颤抖起来。
      亲自来迎他的福海大太监停了停脚步,低声道:“今夜的军报已经是第三次了啊。”
      谢石无声地跟着他,直至昭仁帝的寝宫,此时已是灯火通明,裴煦穿着中衣,身披一件黑色常服,正站在御桌前看着什么。听见太监通报方才放下手中东西,唤谢石进来。
      谢石跪下正要请安,几份奏章已经摔在了他面前。“免了,你看看吧。”
      谢石随意看了看,两份奏章分别是幽州守备张烟与建威将军谢瑞的,都是八百里加急,二人所述大相径庭,谢石只在字里行间寻找那人的名字,所得的信息却甚为稀少。
      “你觉得他们谁说得是实情?”昭仁帝问。
      谢石抬头,望见皇帝眼中遍布血丝,便道:“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谢石!”昭仁帝勃然大怒,咆哮道:“你摸着良心说话,你以为定远军的那些破事朕不知道吗?”他一边吼,一边在桌上摊着的公文里东翻西找,最后找出一本密折,仍旧是摔了过去。
      谢石瞥了几眼,却是张烟密查楚案的报告,心中颇是不屑,到底还是陈年旧案,便直视皇帝沉声问道:“陛下,长乐侯的信件在哪里,出了这样的事,不可能没有他的奏报。”
      昭仁帝忽然静了下来,以一种骇人的气势打量着谢石,目光深沉天心难测。
      谢石却无畏地回视他,自知他既得了裴青的消息也不会愿意告诉自己,心里却揣测裴青一时半会还是无碍的,口中道:“陛下该召言默回来了。”
      昭仁帝收回目光,淡淡道:“太早了。”数日之后,待这位大周历史上独一无二的布衣丞相解印而去,他方才知道谢石此语并非建议,而只是一句简单的告知。只是这时他还没有意识到:“朕已命即日起青、冀、幽三州戒严,大理寺重审楚案。另外,你觉得金城公主遇伏的消息是否要告知任城王?”却绝口不提让谢瑞发兵的事。
      谢石微微哂道:“任城王乃是太祖亲侄,宗亲中地位甚高,任城地处险要,乃是幽并二州的大后方,陛下日后兴兵还要仰仗任城王。”
      昭仁帝心下明白,君臣二人问对之后再无其它话语,皆是陷入深深的沉思之中。春夜的宫中尽是沁人心脾的花香,二人都无从知觉。

      谢石回府之时,正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东亭侯府的下人已经等在门庭,说请他过府一叙,他只道待明日下朝后再去。刚打发了谢府下人,却是清商馆的绿腰又来相邀,特意问了一句,万壑松风是否还在堂上。
      谢石一时怔忡,绿腰便道:“韩馆主说谢相日理万机,想必近日用不到万壑松风,想借来一用。”
      谢石这才想起回望堂屋,烛光闪烁,万壑松风安静地挂在墙上,蒙尘已久,松涛阵阵,知音少,寂寂无人听。
      出了幽州,往北百二十里便是燕国地界,旧时是幽州辖地,燕国叫渔阳郡。最近的一座城池是浮水城,有三百八十里远,燕国在那里屯兵数万,与幽州遥遥相望,两城之间大多是开阔的平原,也有些起伏的山脉,牛首山就是其中一座。燕国的迎亲队伍被困在这里已有五天。
      萧摩坷在山上远远看了一会柔然人的营地,一边吩咐人将周国的使节请来。等待的这会儿,对方的营地已经升起袅袅炊烟,天边大雕在峡谷中盘旋不去,叫声狠戾,无论是北边还是南边都没有救兵前来的迹象。
      “将军,刘使来了。”亲兵提醒道。
      萧摩坷回首,见山风呼啸中走来一位身穿大红袍子的周国官员,不时用手按压几乎被吹歪了的官帽,正是此次送亲的使节礼部四品侍郎刘著。“刘使到了。”
      刘著三十出头,身材高瘦,其貌不扬,走到背风一点的地方,向萧摩柯回礼道:“萧将军有礼。”
      萧摩柯身材奇伟,皮衣皮甲,志气宏放,扬鞭指向前方道:“刘使看柔然人的营地。”
      刘著知道燕国铁骑威震天下,控弦之士百万,都以六位柱国大将军为首,他本来盘算这次迎亲怎么也要请动一位上柱国,没想到来得是最年轻的。听说这位萧将军年幼时被萧太后带在身边如皇子一样养大,最得太后欢心。
      刘著看了看那炊烟的情况,回头对萧摩坷道:“生火比前几日早了半个时辰,我意柔然人总攻就在今晚,萧将军不可不防。”
      萧摩柯嗯了一声,显然赞同刘著的看法,问道:“昨夜那边偷放火箭,可有惊扰到公主?”
      刘著笑道:“无妨,不过烧了几车典籍,幸无人受伤,公主也十分镇定。”金城公主随行的嫁妆除了金银财宝,还有燕国一再索要的书籍、工匠、医人、教坊等。
      萧摩柯眉毛微微跳了下,道:“今夜定有恶战,刘使多费心了。”
      刘著望了望天空,皱眉道:“今夜会有西北风,大大不利。”
      春天尽是东风,哪来西北风,说了谁人都是不信。萧摩柯眉毛又是一跳,过了半晌道:“我命一小队人携带火器绕过山梁,从后偷袭。”
      刘著点头道:“如此万无一失,甚好。”说完他一行礼就要走,走了两步忽然又想起什么,对萧摩柯说:“将军今晚最好令众将士用布团将马耳塞住。”
      萧摩柯本就觉此人有些神神叨叨,这下更觉好笑:“为何?”
      刘著偏头想了一想,还是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萧摩柯双手抱胸,一手摩挲下巴,盯着此人背影,大为不解。在幽州交接之时,见此人不过是个酸腐文人,然而被困牛首山这几天来柔然人动向却都叫他猜中,包括昨晚的偷袭,也是他事先提了醒,却有些奇怪了。
      他待刘著背影转过山梁,再看不见,于是转向北方,已经五天了,浮水城那里为什么不派救兵?当初他只带二千骑兵至幽州城下迎亲,当日说好接到公主一出周界就有大军护卫,走了几日没看到人,反而被柔然骑兵围困。他只有二千人,对方有近万人,平原交战大大不力,又带着这么多的累赘,还是陛下没过门的妻子,事关两国邦交,自然只有逃到最近的这处来等待救兵。只是,为什么既不见浮水城发兵,也不见幽州城来人?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刘著暗道倒霉,往金城公主的车架旁边走来,见公主的侍女银光正从马车上下来,手里托着食盘。刘著走过去看见东西动也没动,皱眉低声道:“公主为何不用饭?是不合口味吗?还是心里担忧?”
      银光瞥了刘著一眼,摇头道:“都不是,公主让我把饭菜和大家的混在一起,她要下来和大家一起吃。”
      刘著扳脸道:“这于礼不合。”
      他话音没落,只听见车帘哗啦一声被掀开,金城公主的声音传过来,带着无可抑制的愤怒:“刘著!”她自入京待嫁以来,几乎天天都与礼部打交道,已经忍无可忍。
      “公主请讲。”刘著额头青筋直跳,弯腰行礼,不敢直视前方。
      “我说要和旁人吃得一样,你把四菜减成两菜,就当我不知道了吗?人人都吃稗子饭,为什么我吃汤饼?”
      啊啊,刘著只觉脑袋要炸了。
      银光眼圈却红了。
      好在金城公主发作了这么一句后就放下了帘子,再不吭气,她年纪虽小,但是极知进退,从不对长辈不敬,更不会为难下人,刚才那一句已是她的极限。
      自从出了幽州城之后就是形势大变,虽然当初答应和亲的时候早已有以身殉国的觉悟,但是并不是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这样不堪的情况下。她若再不发作什么,恐怕将难以呼吸。
      刘著一边告退一边将银光拉到一边,将今晚的事细细交代。柔然虽号称有万骑,但实际不过八千,这几日毒烟又耗去不少战力,这里地形险要,据守不难,可以静待援兵前来。刘著瞩她混乱中定要以公主安危为重。
      未料银光忽然道:“援兵,真的会来吗?”
      刘著看她的眼睛,没由来心里一跳。
      到了晚间,果然不出刘著所料,柔然人开始往山上冲,燕国人死据,无奈敌我力量悬殊,又刮起西北风,柔然人的火箭渐渐将整个山峰点燃。大周的100多人聚在一处山梁后面的平地上,火箭一时射不到,都叫山壁挡住了,但是不少人都抱在一处,瑟瑟发抖。
      银光望着山下,防线已被撕裂了一个口子,马蹄声好似踏在每个人的心脏上,柔然人的铁蹄转瞬即到,火光映红了她的面庞。
      刘著见有周人抬了一个沉甸甸的大箱子放到她的面前,便迅速退到山壁后面。打开箱子,借着火光,看见里面放着一具金灿灿的箜篌。刘著这才想起来她是公主身边司乐的女官,便道:“原来银光姑娘的乐器是箜篌。”心里却想这生死关头她拿出乐器来难道还要抚琴高歌一曲不成。
      银光轻笑一声,俯身将箜篌抱起,道:“不是乐器,是凶器。要害公主的人都活不过今夜。”
      刘著不知道她手怎么动了一下,那箜篌的凤首忽然弹跳了出来,与琴身分离,银光右手握住凤首,慢慢从琴身中抽出一把弯刀来,好似一弯月牙,又好似一弧清泉。那弯刀与箜篌形状一致,原来箜篌不过是它的刀鞘。她拔出刀之后反手在琴弦上割了一下,便是销金断玉的一声巨响,刀刃与琴弦共鸣,令人遍体生寒。
      “你,”刘著才发出一个声音,银光已经丢了裂琴一跃而起,朝迎面而来的柔然骑兵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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