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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八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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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见那一主一仆在人群中渐渐远去,忍不住“啧啧”称奇,道:“不愧是富甲一方的金主。”
裴青坐在桌边,拈着酒杯,却只是冷冷笑着。阮洵瞥见他唇角微动,似是吐出几个字来,几不可闻。
千金买骨。
夜风吹动远处屋檐下的铁马叮当作响。他眼中虽然满是讥讽和鄙薄,他单薄的背影却和楼下那个渐行渐远的人一般无二,孤独,凄清,不知其所归。
翌日天光大好,裴青接到燕国的使者来信,迎亲的队伍至多还有十日就要抵达幽州城下。他与张烟商议半日,面面俱到,再无可虑之处,方才往金城公主离宫这边去了。
往日一路行来,气氛多过沉闷压抑。这几日天气不错,北方的天空便是万里无云,鲲鹏展翅,倒也不比南方小桥流水,杏花柳絮要逊色。是以队伍中士气大振,众人望见这朗朗晴空,都是心怀大开,精神抖擞。
裴青远远就听见殿前传来嬉闹的声音,轻轻走过去看了一看,见五六个宫娥绕着一圈,手里拿着什么,他伸颈一看,见其中一个女子手里拿着一只绣花鞋,鞋里爬着一窝刚出生的小老鼠,不过拇指大小,浑身通红,眼也没睁,毛也没有,吓得叽叽直叫。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众人都是一惊,四散开来,个个面红耳赤,跪下请安,他摆手示意免礼,听见殿中传来金城公主的声音:“你们瞧过了就赶紧放回去,勿伤春和。”
裴青走到殿门口,还听见嬷嬷在屏风后絮叨:“公主,一窝畜生哪值得您这般费心?”
一边是绸缎悉悉索索的声音,一边是裴临风欢快的语调:“嬷嬷不要这么说,说不定哪天还要靠它们活命呢。”
“公主尽说瞎话,老鼠能派上什么用场。”
“那我说给嬷嬷听。二三十年前,有一位女将军驻扎在幽州。一次北虏来袭,围城几个月,城里的粮食都吃光了,将士们都饿得没有力气了。这个女将军说,不要怕,我有办法,今晚就请大家吃肉羹。到了晚上果然有一大锅香喷喷的肉汤。众人都奇怪啦,城里一粒粮食都没有,这肉汤从哪里来的。这位女将军就表演给他们看,一手拿了火把,放到城墙底下去薰,一时间薰出许多老鼠来……”
“啊,呸呸呸,公主恁地胡说,老婆子才刚喝过肉汤……”
裴青站在门口放声大笑起来。为女孩子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和惟妙惟肖的描述。
隔着屏风似乎也能想见裴临风的脸上这会儿的光景。裴青忍笑将和亲的诸多事宜又一遍遍叮嘱给她,过了半日,再无话可说。裴临风胡说八道被逮了正着,羞得不得了,正要告退,忽听裴青在一边问道:“临风,如果不是生在帝王家,你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临风想了一下,清脆道:“要我说,如果太平盛世,我希望做一个锄强扶弱的侠女,行走江湖,快意人生,如果国家危难,外敌入侵,就像前朝白细柳那样,领军打仗,驱除鞑虏。”
屏风那边默不作声。裴临风却被自己话里的豪情壮志所激励,连珠炮似地问道:“七哥这几天可去城外看过?定远军军威如何?谢将军是什么样的人?幽州的城池究竟如何?那日我在马车里偷偷看了一眼就教嬷嬷发现了。听说原先幽州土荒民散,城郭颓败,盗贼公行,是个三不管的地带,后来白细柳来了,随宜治理,境内安业,遂成强藩。修治堤防,引水灌溉,无复旱灾,素有小江南之美誉。是也不是?”
裴青依然不语。
嬷嬷在一旁连连摆手,临风方觉失礼,望着屏风正要告罪。一抬头却见一个身影隔着纱幕隐隐可见,眼里饱含浓浓的悲哀,似乎穿透了屏风,感染了她,让她也忽然哽咽起来:“七哥觉得临风痴人说梦话吧?本来也是,若是生在寻常人家,这会儿说不定也早早嫁人了。”
裴青回首,见姚素心装扮的银光侍立在殿角,亦是以袖拭泪。
昭仁四年五月十五,金城公主离开幽州城已有十天。城外定远军的中军大帐前,传来一阵喧哗之声。
“侯爷,并不是小的不为您通报,大将军实不在军中。”
“那么麻烦找小谢将军。”
“这个,小谢将军也去巡城了。”
“其它几位将军也可以。就说我有急事相商。”
那人见对方支吾着说不出话来,便冷笑一声道:“难不成都去有事了,一个报信的都没有,便留一座空营在这里?”
门口就沉默了下来。
谢景重手持宝剑身披甲胄立在帐中,外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面皮不由微微发红,偷眼往主帐正中望去,谢瑞正坐在桌前,聚精会神研究作战图,仿若充耳不闻,更没有搭理的意思。他几欲开口,终是不敢发出声响。直到外面人告辞离去了,他才走到谢瑞身边,道:“大将军,人走了。”谢瑞恩了一声,正在奋笔疾书什么,连头也没抬。谢景重忍不住瞥了一眼,那分明是常用的军报奏章,但看到谢瑞正写到“干扰军务,招引北虏”八个字,忽然心中重重一跳,立时松了握剑的右手,却抓住了谢瑞的笔头。
谢瑞惊诧地偏头看他。他略有怯懦,但没有放松手指,在父亲刀剑一般的目光下一时词穷,正在搜刮肚肠,谢瑞开口道:“慈不掌兵义不掌财。这次若不能扳倒他,就该轮到我们谢家了。”似是想到儿子担心的事,就又换了轻松的语气道:“放心,皇上不会为一人轻启边衅。以白雁声之雄杰,吞并幽云,留其爱女,辅以良将,精兵数万,尤不能守,全军覆没,号哭之声,至今未已,况今日君臣,非宣武时可比。”
说着另一手按上儿子的手臂,慢慢将笔管抽了出来。
谢景重面色苍白,明知这一张纸递上京后,也不知要多少条人命才能抚平皇帝的雷霆之怒,但只要流得不是谢家人的血,他似乎没有立场阻止父亲将军报完成。
这几日定远军营地的警戒与往日大不一般,人马调动粮草输运都更为繁忙,幽州城也开始戒严,每日太阳刚刚落山之时便已紧闭城门,街上宵禁,成对的士兵在街上行走。
不过民间倒无太多恐慌,此间用武之地,非可文治,百姓也习惯了在官兵护卫下生活,只是也有些议论说,怎么金城公主才走,太平日子还没过几天,便又戒严了。
这日负责巡城的是中郎将万度归,上午绕城一周见无异样,中午到南大街的馆子里喝了几杯,小睡一会,下午又到各个城门口检视一番。
远远闻见一阵琴音,断断续续从城楼上传出。万度归粗通音律,只觉那琴音既不流畅,又乏力度,似是弹琴人怀有极大心事,举棋不定,回应在琴音之上,便是磕磕碰碰,毫无美感。
他绕过炮楼,方见一个青衣人席地而坐,膝上放着一具古琴。旁边的戍卒看到他,连忙走过来,一脸叫苦不迭,以口型示意:“午后便来了,一直不走。”
万度归也觉头皮发麻,等到琴声间歇,方走过去。他一身玄色甲胄,锵锵作响,每一步都沉稳有力,一直走到裴青面前,裴青刚好放下琴从地下站起,方抱拳道:“原来是长乐侯爷,末将甲胄在身,未能全礼,还请侯爷见谅。”
裴青微微仰头,见他头上还戴着锁子盔,面色黝黑,胡子拉碴,自有一股凛然气概,便也抱拳回礼,肃然道:“将军刚刚巡查回来吗?是否前方虏情有变?”
万度归看了他一眼,沉声道:“幽州一切安好,侯爷勿听流言。”
裴青举目北望,低声道:“我听说有一队柔然骑兵越过胭脂山,往浮水城来了,是也不是?”
万度归便道:“末将不曾听说。浮水城离此尚有三百余里,况在燕境,不足为虑。”裴青淡淡道:“浮水城是金城公主入燕的必经之路。”
万度归一怔忡,也不知如何开口。裴青却已下了一个决断,回头笑道:“晚间大将军是否要升帐?”万度归不想他话题转得恁快,只得点头。裴青悠悠从他身边擦肩而过,径直往城楼下去,一边走一边道:“替我问候大将军,就说裴青谢过这几个月的招待。北门锁钥,国之重器,果然不凡。”
万度归还在想他这话有什么深意,忽听城楼下一阵马嘶声,接着便是答答的马蹄和城门吏的惊叫。
他往城墙上一靠,从垛口清清楚楚看着一匹白马从黄昏正准备关闭的城门中央奋力越过,张开四蹄,驼着一个青衣人,身背一具古琴,轻轻松松奔过了护城桥,往北方辽阔的原野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