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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番外《清明》 ...

  •   昭仁十五年苏樱十二岁。
      寒食刚过,梨花风起,青梅如豆柳如眉,可惜苏樱都看不见。身为中州御剑山庄的大小姐,她生来就是个瞎子。下人说是娘亲生她的时候受了惊吓的原因。
      受了什么惊吓呢?据说她爹御剑山庄的庄主苏别鹤那时候刚刚过世,苏樱的娘亲因悲伤过度,在生下她之后也紧跟着丈夫的脚步走了,留下苏樱一个人,由她叔叔一手拉扯大。
      这年清明节苏樱由叔叔牵着到后山去给父母上坟,回来的时候听大师兄说路边的柳枝正绿,便央着人折了一支。她坐在马车里,柳枝递到手里的时候,还带着三分露水,握在手里把玩,竟然有“纵然无雨犹下泪”的感觉。
      隔日早晨苏樱去学琴,路过中庭,听见一片兵器交杂、拳脚相斗的声音,便笑着对身边的小婢说:“众位师兄可都到齐了?”
      小婢往演武场上看了一看,答道:“六公子不在。”
      她话音未落,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个公鸡般的嗓子叫道:“不好了,不好了,大师兄不好了……哎呦,小师妹,你怎么也在这……”说话间人已经闪了过去,直奔演武场中去了。
      苏樱知道这个师兄素来爱大惊小怪,这会儿又不知在弄什么玄虚,含笑道:“六师兄你悠着点。”
      “这怎么行,有人要踢山门啊……”
      庭中打斗声顷刻间停了下来,人声却此起彼伏。
      “老六你胡说什么呢。”
      “就是,谁敢来踢武林盟御剑山庄的山门?”
      “你又在骗人吧,老六。”
      公鸡嗓子急着分辩道:“我老六是爱胡说,不过这事可不敢开玩笑,刚从山门那过来呢……”
      苏樱听见一个清朗男声开口道:“你们让开,让老六把话说完。”正是御剑山庄的首席弟子言简之。
      六师兄喘了几口粗气之后,吐字更加急促,嗓子更加破锣: “山门外刚才来了一辆马车,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有这么高,背着一个这么大的琴囊,腰间挂着一把这么长的剑,手里拿着一个这样形状的玉佩。他身后的马车里还躺着一个人,帘子这么厚……”
      苏樱虽然看不见,却可以在脑海中想象六师兄手舞足蹈的样子,只是越听越急,就要张口去问,只听见“砰”一声敲脑袋的声音,大师兄说道:“讲重点,他们要干什么?”
      “他们要十颗绛珠丹。”
      庭中一时只有抽气之声。
      苏樱亦是心惊不已。御剑山庄的绛珠丹、蜀中唐门的凝碧膏和少林寺的大还丹号称武林三大圣药。凝碧膏专治外伤,传言起死人肉白骨,大还丹专治内伤,不仅能起死回生,而且可以增加功力。绛珠丹则用珍异药材,以清晨九种花瓣上的露水调制而成,寻常人服用一颗便可补神健体,延年益寿。这药可以算是除吴钩剑外,御剑山庄的另一个镇庄之宝,一年也不过炼成个百十颗。在场各位虽是山庄的子弟,却无一人得见过此药的真面目,这人一开口就要十颗,难道是当饭吃不成?
      六师兄见众人一脸震惊,心里欢喜,继续呱唧呱唧道:“那马车里的男人咳嗽气喘的很是严重,想来是为了治病才来的。”
      苏樱心想这两人好没有道理,御剑山庄又不是开药铺的,病重应该看郎中才对,难道拿把剑就可以跑到武林第一庄来要人家的镇庄之宝吗?难怪六师兄是说来踢山门的,这不是明摆着找打吗?正想着便听见大师兄言简之沉吟道:“那两人可有自报家门?”
      六师兄哽了一下,诺诺道:“呃,没有。”
      苏樱翻了个白眼,你肯定也忘了问。
      大师兄便道:“你去禀告师傅,众师弟随我去山门看一看。”
      众人纷纷答应。苏樱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便拉着小婢的手道:“我们也去瞧瞧。”
      苏樱虽然眼睛不好,身上却有御剑山庄庄主亲传的绝世轻功,加之对庄里地形熟悉,竟然随着众师兄的脚步声紧跟了过去,将贴身小婢落了老远。她刚刚赶到,便听见大师兄迎着山风朗声道:“御剑山庄大弟子言简之在此,请问阁下高姓大名。”
      对方沉默良久。
      可是自己这边竟也无人喧哗,苏樱正感奇怪,却听见一个浑厚的声音越空而来:“言默是你什么人?”
      观文殿大学士,当朝相国言默正是言简之的老爹。当着儿子的面说老子的名讳实为大不敬。苏樱果然听见大师兄暗带怒气开口道:“正是家父。阁下何人?”
      那人慢声道:“你还没有资格问我的名字,去叫苏应陵出来。”
      苏樱顾不得去听师兄们吵吵嚷嚷的声音,只感觉心里打鼓似地一下一下,好像被另外一种听不见的音声牵引,连心跳的旋律快慢都被控制了。她不由弯下腰大口喘气起来。
      但闻远处马车里一阵剧烈的咳嗽,一人扬声道:“你同小辈着什么急,置什么气?”那声音悦耳好听,不辨年龄,含着几分嗔怪之意。
      先前那人不再说什么。
      说来奇怪,后面那人说完话之后,苏樱立时觉得心跳慢慢和缓下来,呼吸也顺畅了许多。
      接着便听见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师兄们齐声道:“师傅。”
      苏樱听见叔叔苏应陵沉声道:“简之带师弟们去练剑吧。”
      众师兄噤若寒蝉,纷纷离去。苏樱走在最后,遥遥听见苏应陵颤声道:“一别十年,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二位。”

      苏樱下了琴课便急急往演武场赶去。她一门心思都在这俩位不速之客身上,上课格外马虎,一直弹错曲子,被教课的老先生狂叹朽木不可雕也。
      苏樱眼睛看不见,耳朵却格外灵敏,音声之道上其实资质颇佳,她叔叔曾有送她入清商馆学习的意思,只是她自己不用心,亦或是教习不得法,翻来覆去也就会几首简单的曲子,总之水平也不过尔尔。
      到了演武场,苏樱才得知先前两人已经被庄主接入听风阁暂住,大师兄被派出去办事了。听风阁所在的位置是御剑山庄最高的地方,听闻当年白雁声北伐在此驻跸,白琼玉代天巡狩亦曾在此落脚,除此之外四十年来再无人居住过。自苏樱父亲苏别鹤为御剑山庄庄主开始就辟为藏经阁,历代庄主才有资格出入。
      众师兄初见这二人无礼之极,庄主却重视非常,竟有诚惶诚恐的意思。不知这二人有何能耐,一时间议论纷纷,群情汹汹,大是不满。苏樱年纪虽小,遇事却极有主见,只是默默思索这其中的关节缘由。
      她手下有依红偎翠二婢,甚为得力,第二天早晨就告诉苏樱大师兄去青州药王庐请神医阮洵,如今已经回来了。药王庐与御剑山庄虽属两州,地界上却极为接近,阮洵正是苏樱的舅舅,两家关系极好。即使如此,一天一夜不眠不休跑个来回,也够受了。苏樱的这个舅舅行事大条,性格慢热,连当年苏樱娘亲难产都姗姗来迟,如今竟然是慢郎中改了急惊风,真让人大跌眼球。
      苏樱倒有经年不曾见过这个舅舅了,想着这个理由把心一横,身影晃动,如乳燕穿林,施展轻功一路分花拂柳往听风阁去了。
      这听风阁她也偷着来了不下百十次了,只为了这里楼高风清,寂寂少人来。这会儿轻车熟路摸到厢房外,藏在一棵大松树上,屏住呼吸。那厢房门窗似是大开,里面人说话的声音虽然不大却是清楚无比。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却是舅舅阮洵的声音,苏樱未曾见过他有这样气急败坏的时候。
      一个声音缓缓道:“自因思旧事。”
      苏樱记得这个声音,是昨日在山门口出言不逊的男子。这人声音浑厚无比,中气十足,话语间几乎没有什么情绪的起伏,但这份平和之下却暗藏着丰厚的张力与极为内敛的激情,仿佛手中无剑心中有剑,一言一语皆能化为利器伤人。苏樱昨日便是听了他的声音觉得心脏压抑难受。
      今日却与昨日不同。那人声调音色不变,吐字格外圆润,竟有几分缠绵怜爱之意,气场大减。纵是如此,苏樱听了心脏也是砰砰直跳。
      阮洵道:“这个时节蜀中湿冷,踏足之处又是烟瘴之地,你不顾老命前去祭扫,一意孤行,难道也不怕旁人担心吗?”
      便听见一个分外悦耳的声音笑道:“我不过是找苏二借了几颗药丸而已,这药方还是当年我给苏大配制的。要不是途中所带的药散完了,没有称手的药材炼制,又刚好旧疾发作,我也不会找上门来,听你这般啰嗦。”
      阮洵气得哇哇大叫。
      苏樱暗暗心惊。
      但听另一人说道:“医者不自医,你听阮神医的话先在此稍歇两日可好?”
      那人叹口气道:“当年一战,我发誓十年不再踏足中原之地。如今十年之期已过,我想趁活着还能动的时候去蜀中看一看他,到建康为我娘亲点一注香。在此地停留久了,我怕他们得了消息寻了来,不是又添了这许多的麻烦。”
      另一人便不再言语。
      三人不再谈论这个话题,另说了许多闲话,多是这两年的武林旧事,哪位宗师退隐了,谁家的子弟出山了,又行侠仗义惩恶除善啦,哪门哪派又出欺师灭祖的败类啦等等。
      苏樱心想今上御宇十五年,正春秋鼎盛,性情宽厚,不事奢华,仰奉成宪,俯察舆情,用人治世手段非常,能臣干吏更是一抓一大把。如今太仓粟可支十年,太仆寺积金百余,正是天下太平,海内乐业,朝廷淑清。但不知十年前是何光景。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武林之中有谁被禁止踏足中原整整十年。
      她想着心思手上便渐渐懈怠,一片树叶越空而来打在她手臂的大穴之上,不由惊叫一声从树上掉下来。正想着要摔个鼻青脸肿了,却被人提着衣领落在了地上。
      好听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下手轻点,为什么躲在那里偷听呢?”
      前半句对拎着她衣领的人说,那人听了哼了一声松开了手,后半句却是对她说的。
      苏樱脸涨得通红,半晌道:“我想舅舅啦。”
      才怪!
      那人接口道:“舅舅?阮洵刚才去煎药啦。你是苏大的女儿?你眼睛看不见吗?”
      苏樱点点头。
      那人道:“你过来,我给你瞧瞧。”
      苏樱寻声走到他面前,那人一把拉住她手,一手捏着她的脉门,一手在她眼上摩挲,那手指纤细滑腻,比寻常人体温要低些,摸在脸上却并不难受,凉熨熨地舒服。苏樱被扣着脉门,并不害怕,只觉得对方并无加害之意。
      那人摸索了一阵,忽地停下手遗憾道:“果然是天生的,我竟忘了你舅舅就是当世神医。”
      旁边人便冷哼一声,道:“正是报应不爽。”
      苏樱忍不住打了个寒战,那人转头道:“我口渴了,你去泡杯川贝茶来。”待旁边人走出去,又对苏樱道:“别理他。我和你父亲是老相识了,你还在你娘亲肚子里的时候我就见过你了。”
      苏樱扑哧笑出声来,这算什么见面。想了想说道:“你声音好听得很,只是肺中有破音,心疾已久,沉疴难治,我舅舅说得对,你不该长途跋涉,如此操劳。”
      那人讶然道:“你耳力如此好。”复又笑道:“那为什么昨日不好好弹琴,尽是弹错音?”
      苏樱不想昨日琴课上练习之声随风飘至此处,想来先生的呵斥之声也被这人听见了,脸上火烧火燎般,好半天才道:“琴乃除忧来乐之物,我不爱那些悲秋怨悼之词,抚之转增惆怅。”
      那人好笑道:“你昨个弹《乌夜啼》时在想什么?”
      “国仇家恨。”
      那人扬声大笑,声震林木,响遏行云。苏樱一时手足无措。
      半晌才停下来,道:“声韵皆有所主,不错的。你生在太平之年,所见所闻皆是盛世繁华,虽然身有残疾,父母双亡,但你叔叔教导有方,师兄弟相亲相爱,你脱略行迹,虽为女子却有侠士之风,也难怪不能理解那些个离愁别绪。”
      苏樱不过第一次见他,那人却已将她的脾气秉性摸了个十成十,心中大骇,便要挣扎开去。
      那人放开她手,毫不在意地问道:“你可知此曲由何而来?”
      苏樱答道:“黄云城边乌欲栖,归飞哑哑枝上啼。机中织锦秦川女,碧纱如烟隔窗语。停梭怅然忆远人,独宿孤房泪如雨。李白作诗《乌夜啼》,后人谱曲,相传从此诗中来。”
      “不错,琴书上都这么说。不过,你随我过来。”
      苏樱跟着那人脚步走进内室,停在一处,那人伸手似是推开窗户,一阵杨柳清风迎面扑来。
      苏樱知道窗户外面便是山崖上一块平整的草地,绿草如茵,中间有一棵大树,树上有许多鸟巢。乳燕新孵,只敢在草地上低低地贴着地面滑行,树梢之上老鸟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它们练习飞翔。草长莺飞,说得便是这个情景。
      “你仔细听听。”
      苏樱支耳凝神细听,春风呢喃,绿水淙淙,闲花落地,虫声新透,好鸟相鸣,嘤嘤成趣,端的是春光无限好,江山处处新。
      “我在北燕雪山之上已是住了十年有余。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魂牵梦萦,夜夜入梦。最高兴的时候,便是每年早春柳枝抽芽,都有朋友千里折柳相赠。《折柳》一曲已是弹过千遍万遍,每一次都与前次不同,自制新声,以为趣事。其实对于古曲并不一定要拘泥于传统的解题方式。我昨天听你弹《乌夜啼》,虽然总是弹错,却别有一番情调,今日可有荣幸请苏姑娘为我弹奏一曲。”
      苏樱心知遇上了高人,便点点头。那人牵着她手引她到琴桌边,将她的手放在琴弦之上,道:“你用这具琴弹弹看。”
      苏樱知道这屋里有张琴桌,却从来没有摆放过古琴,暗道这琴也不知是谁放在这的。她双手细细抚摸琴身,琴为仲尼式,玉徽玉轸,岳虽高而弦低,弦低而不拍面,按若指下无弦,吟振之则有余韵。音极清实,然非桐非梓,苏樱一时辨别不了是什么古材斫制而成。
      她随手调了调音,便自顾自弹了起来。刚才听了那人一番话,竟有拨开云雾见青天的感觉。她弹琴素来没有章法,兴之所至,随手成调,是以常被先生责骂,遇到这人倒是生出知己的感觉,自是专心致志,拿出十二分的本领,不肯让人小瞧了去。
      她弹奏中减少了古谱中的长琐指法,却增加了打圆的指法,又改变了急促的基调,其音细小而和,感慨而透,嘤转而圆,果然和古曲不同,既表现了生机勃勃的雏乌形象,又突出了温和慈祥的母乌性格。
      一曲终了,听那人点头称许:“古曲罕得,世俗所传杳无明调,至律有不协,声韵烦乱,自当删除,岂可蔽于一曲哉?”
      复又叹道:“我知你为何不愿去清商馆了。”
      苏樱正待开口,却听见室外有人急道:“怎的又弹琴了,阮神医说……”
      人进了门,话音骤断,想来是看见了苏樱。
      那人拍手道:“怎么样,这小姑娘弹琴的手法是不是妙极了,连你也听错了。”
      “比你当年有过之而无不极。”进来的人将茶盘放在桌上,倒是中肯。
      “我想收她为徒,可惜她必不肯和我回雪山去。不能对指传声,此生深以为恨。”那人哀叹道。他也不问苏樱便自说自话,自作主张,苏樱听了心里却并无半点的不舒服,忙道:“多谢前辈赐教,我自是不愿离开御剑山庄。但是前辈点拨,今后必然受用无穷……”

      大风起于青萍之末,沧海万顷唯系一江潮。苏樱后来回想,这一生唯一的一次见面,竟然就是她全部生命的转折点。从昭仁十五年的那个清明过后,她的人生便似从高崖之上奔流而下的泉水,一路激荡,再也不曾有过片刻的停留。
      那人走后三四天的光景,春光正好,啼莺舞燕,流水飞红。庄主命人来请苏樱,只道远方来了客人,要她携琴过来相见。
      苏樱便抱了怀里新得的琴,出了房门。半路上却听见有剑声迎面而来,她一时心惊,不知是谁敢在御剑山庄撒野,身形晃动,堪堪避过。那人一击未中,也不再上前。苏樱只听见丝丝的抽泣声,和一声娇叱:“你是谁,为什么有我神仙师傅的琴?”
      苏樱张口要答,耳边又有暗器之声传来,只得避过。暗器没有落在地上,却是被另一物打中,远远飞出墙去。
      便听见一个中年妇女沉声道:“裴好好,对一个眼瞎之人用峨嵋刺,你羞也不羞,回去告诉你师傅,看他怎么治你。”
      苏樱恶寒,这小女孩当真恶毒,那峨嵋刺打在身上,真要凭空多出一个窟窿来了。
      “她偷了神仙师傅的青柳琴。”
      “那是你师傅传给她的。”
      “胡说,神仙师傅为什么不把青柳琴传给好儿?”
      “你顽劣不堪,别说是你师傅,谁见你都要头疼。”
      “哇,长歌师傅你欺负我……”
      ……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番外《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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