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婚欲碎》洋葱爱吃炒鸡蛋

2、Chapter One

　　婚婚欲碎

　　Chapter One

　　张家辉下了班一般不回家。
　　他外面有人，两年了。他从不避忌，李丽珍再傻，也多少能察觉出点端倪。只是让张家辉有点失望的是，李丽珍虽然长得和大街上的中年妇女没有区别，但在这方面她出奇地淡定和从容。所以他和那位再怎么如胶似漆蜜里调油，也从来做不出彻夜不归的事儿。一想起家里还坐着一位正凄凄惨惨独守空闺的正室，即便谈不上爱，也有一些恻隐之心在蠢蠢欲动。
　　“我先走了，一会儿她要着急了。”
　　“要我说，趁早儿离了婚算了。”
　　门在他背后毫不留情地被关上了。夏天天黑得晚，夕阳依旧耀武扬威地把所有事物都控制在自己的范围之内。本来昏暗狭窄的楼道在夕阳的浸泡下分外敞亮。
　　张家辉看着窗户外的一片金黄，深感自己的渺小与卑微，丑恶与鄙陋。
　　他转过身，把门拍得震天响。
　　“开门！”
　　———————————————————————————————————————
　　下午四点，下班时间到，李丽珍在座位上收拾东西。
　　她每天都拎着包穿梭在家、公司、菜市场之间。她见证了这个城市的拥挤和忙乱。世界如此喧嚣，大街小巷充斥着烟火气，人们心里却荒草丛生。
　　“小李啊，这文件急着要，你赶紧给打出来。”领导把文件夹扔到她桌上，好像扔纸团一样自然。李丽珍经常觉得自己是积了八辈子的福气才能换来这么一个稳定又清闲的工作，加班的频率堪比过年。重新埋头工作的感觉有点陌生，让她不禁感叹，自己一遍厌倦平庸，一边却又感谢平庸，终于活成了现在这个拧巴的样子。
　　也就是在这种思考人生的时刻，她才觉得自己的大学毕业证没白拿。
　　李丽珍的打字速度飞快，是□□聊天练出来的。此刻她却把一份五千字不到的文件反复研读，字斟句酌，拿出了“我在故宫修文物”的劲头。
　　她只是不想回家。她想着张家辉一边抬腕看表一边烦躁地在屋子里转悠的样子，心里就泛起一阵罪恶的快感。张家辉不大会做饭，也不大喜欢做饭。因此尽管李丽珍的手艺像是师承楼下那家濒临倒闭的小餐馆的师傅，张家辉还是养成了在家里吃饭的习惯。甭管多晚。
　　李丽珍有时候兴起也想问一句“怎么不在她那儿吃”，想想又觉得自己是自讨没趣。忘了在哪儿看到一句话“男人肯瞒着你，说明心里还是在乎你。”心里虽然不赞同，却也不想破坏两人之间这份仅存的默契。
　　磨蹭一通之后，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李丽珍在地铁里随着车厢摇摇晃晃。过了晚高峰，人少了不少，她却宁愿站着。非要拽着拉环，感受到手臂被抻着的那种不适感，整个人好像才清醒一点。她对面坐着两个少女，穿着校服，估摸着是才下晚自习。几分钟的路程，两个人一会儿举着手机自拍，一会儿旁若无人地打闹说笑，空荡荡的车厢一下子热闹了不少。李丽珍看着她们，束起马尾辫用的粉色头绳，书包拉链上绑着的一连串吊饰。它们相互碰撞，丁零当啷里一些关于青春的美好遐想无限延伸。
　　这也曾是她的少女时代。乏善可陈的青涩年华，为什么非要以旁观者的角度才显得动人？
　　李丽珍从地铁站走出来，她三十四岁的身体里满是疲惫。
　　———————————————————————————————————————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转，李丽珍推开门，并没有想象中的雷霆怒火扑面而来。住了十二年的家已经相当具有年代感，就连空气里的安静都是经年累月的。李丽珍在黑暗里静默着，然后转身关上了门。
　　这是一种无声的示威，就像她故意拖延时间错过饭点一样。两人在进行一场拉锯战，拉扯着的是双方的婚姻生活。都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却并不觉得疼痛，因为那种可以激起情绪的介质早就已经消弭了。
　　李丽珍两手捧着手机，用拇指飞快打着字。
　　“离婚吧。”
　　删掉。
　　“要不咱们还是离婚吧。”
　　删掉。
　　“活成这样也怪没意思的。”
　　还是删掉。
　　她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穿过他的臂弯的自己的手，突然有点不满。一段关系里，开始和结束，怎么主动的都是自己？
　　手机揣进兜里，她的脸上有种阴险而深沉的笑意。她要等，反正，她等得起。
　　———————————————————————————————————————
　　打定主意不回家的晚上，她忘了看天气预报。
　　大雨倾盆，街上行人慌忙躲闪。只有文艺片的女主角才会喜欢淋雨，李丽珍不能免俗，也跑得像只受惊的鸭子。她躲进灯火通明的麦当劳，居然出奇的热闹。举目四望，好像没有空位。她偷偷拧着自己衣摆的水，感觉尴尬万分。
　　“来这儿坐吧。”
　　李丽珍低头，是个年轻男性。他面前除了一杯可乐外别无他物，想来也是来避雨的。可他怎么这样好整以暇地坐在这里？
　　“怎么了？”男人看出她眼里的顾虑，笑得倒很轻松，“我在等人，不过她估计不能来了。你坐吧，我一会儿就走。”
　　他很健谈。李丽珍甫一坐下，他就身子前倾，叽里呱啦说了一通。李丽珍没法像他一样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聊天，她的笑容里写着生人勿近。男人看着她的脸，表情渐渐冷下来：“那个，你想喝点什么，我请你。”
　　“红茶吧。”
　　他一脸掩饰不住的诧异。这女人很奇怪。他端着红茶走回来的时候，发现她已经把钱码好放在他的餐盘上，还用可乐压住了一角。
　　“不用还我。”她脸上明明白白写着这四个字。
　　“你……你没事儿吧？”
　　这个问题实在太智障了。可李丽珍却露出了笑容：“我不太好。”
　　“你知道吗，其实你笑起来挺好看的，你应该多笑笑。”
　　“我不这么觉得。好像也没人这么说过我。”
　　“所以你……方便跟我说说你的故事吗？”
　　李丽珍看着面前人局促的表情，不知道这路数到底是从食品广告还是访谈节目里总结出来的。
　　不过她还是说了。
　　李丽珍没什么朋友，至少没有什么交心的朋友。这没什么，大街上随机采访一个路人让TA说出自己三个最好朋友基本就可以划定为强人所难。她本来也以为电视剧里那种三两闺密在咖啡馆谈笑风生的场景和自己毫无关联。毕竟艺术来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她的生活不是集狗血梗大成的家庭伦理剧，不需要大容量垃圾桶来倾吐心事。
　　却没想到自己能说这么多。
　　她从三岁说起，详略得当夹叙夹议，滔滔不绝一泻千里，给她一个话筒她就踏上了艺术人生的舞台成了今夜的Drama Queen。直到感觉口干舌燥，她才端起纸杯，发现红茶已经凉了。
　　她也哭了。
　　他递来一张纸巾，脸上挂着很体贴的微笑。
　　她把脸埋进去。刺鼻的香味包围了她。麦当劳，一杯红茶，一张纸巾。这是一种有点廉价的感动，但她终究还是被感动了。
　　“这都是你自找的啊。”
　　李丽珍还沉浸在感动中，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明明他不喜欢你，为什么不离婚？明明你不喜欢这个工作，为什么不辞职？明明厌倦了这个世界，那为什么不去死？”
　　李丽珍的眼睛瞪圆了。这句话太震撼，以至于她没有奋起反抗的决心。
　　她觉得自己怎么也应该开口说点啥，对方却已经起身了。临走前他说：“你别灰心，这话对大多数人都适用。也包括我。”
　　谁管你啊！！！她生气的劲儿有点回来了。
　　“走了，再见。”
　　并不美丽的邂逅已经宣告终结，女主角仍自坐在椅子里愤怒。直到她发现桌子的另一边，钱他没有拿走，但留了一张名片。
　　李丽珍抓过他的餐盘，名片上赫然写着俩字。
　　“杨洋”
　　她看着看着，竟然气乐了。
　　这大概已经是一部电影的阵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