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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赐婚 ...

  •   六月底,爹便派人接我回府,说是让我随他一起出席乞巧节的铜雀台宫宴。不情不愿地回到家后,我才知道是太上皇要给三位适龄的皇子选王妃。听爹说,几天前宫中的内侍就已经收集了邺城世家大族中所有未嫁之女的姓名和生辰八字。姓名和生辰八字先被送到皇宫中由太史令占卜吉凶,初步挑选出若干合适的女子,再由太上皇最终裁决三位皇子的王妃人选。现在初步的人选已经定了,最终的王妃人选将会在那日公布,而我,很不幸地成了那十几人中的一个。

      搞不懂太上皇为什么不直接下旨,而是费心费力地举办个什么宴会,搞得我还要在铜雀台上担惊受怕。难道是他想亲自见见这些过了初选的女子,好给皇子们把把关,选个合心意的儿媳妇?

      七夕那日,我极不情愿地在后母卢氏的督促下换上了绯红色的衣装,听任新月在身边给我梳妆,给我戴上各式的花钿和钗子。

      在马车中我都是闷闷不乐的,爹看出了我的心事,拍拍我的手道:“雪儿放宽心,爹知道你不愿嫁入皇室,这次入选的名单爹看了,清河崔家、博陵崔家还有赵郡李家的女儿都在其中,她们的姿色也都不差,你被选上的几率并不是很高。爹答应你,今日结束后,你若没被选中,你的夫君由你自己选,爹和你母亲一点儿都不再干涉。”

      听爹这样一说,我才稍稍释怀些,尽力让自己露出一个笑脸。老天保佑,千万不要有我!

      金凤台、冰井台和铜雀台是邺城的三台,位于邺城北城的西侧,紧邻着护城河。三台最早修建于东汉末年,中间历经战乱,东魏时期,又重新得到修复,气势更胜从前。三台气势宏伟,高耸入云,是邺城的最高点。而铜雀台又是三台中最高的一座台子,借助复道,三台被连为一体。站在铜雀台上,邺城的景致、皇城之象,尽收眼底,三台唯一的遗憾就是寒不自胜。

      我第一次登上铜雀台就被它的气势所折服,果然,身临其境才明白曹植《铜雀台赋》中的“连二桥于东西兮,若长空之虾蝾。俯皇都之宏丽兮,瞰云霞之浮动。欣群才之来萃兮,协飞熊之吉梦。仰春风之和穆兮,听百鸟之悲鸣。”之辞所言不虚。

      我和爹到达时,铜雀台上有很多臣子已经到了,我随着爹一一拜见他们,而后落座。太上皇、太上皇后还没有出现。我坐在爹身侧,望着来来往往的官僚,心中莫名的有点儿担忧。

      “孝珩见过郑中书。”熟悉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我“倏”地站起来,看到的果然是他,他身侧立着一个容颜平和且极其稳重的女子。她虽然没有姐姐的姿貌出色,但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
      爹也已经起身,作揖道:“臣参见广宁王殿下,见过广宁王妃。”

      我仿佛瞬间跌落入万丈深渊,我觉得我的双手在抖动,只得看看珩二哥又看看广宁王妃,一字一顿地说道:“民女郑回雪见过广宁王殿下,见过广宁王妃。”

      “昭慧,这就是我向你提及的若水的三妹回雪。”

      “原来这就是郑三小姐,我常常听孝珩谈起郑三小姐精通音律,学识广博,今日一见,实是昭慧之幸。对了,听孝珩说你正跟着他学画画,不知进展如何?”广宁王妃的声音很柔和,如同春风拂过水面般舒适。而她恰到好处的举止和话语,更让我觉得自己倾其所有都难以和她相比。

      她是如此的优秀,优秀得让我妒忌;她是如此的完美,完美到让我自惭形秽。她站在珩二哥身侧,更是让我觉得我没有任何与她比肩的机会。

      我淡淡笑道:“承蒙王妃关心,回雪在殿下的悉心指导下有不小的进步。无奈回雪天资愚钝,完全掌握殿下所授的技巧尚需时日。他日,回雪定当登门拜谢。”

      “一言为定,三小姐可一定要来啊。我终日在府中,无聊得很,你若能来陪陪我,昭慧自然是极欢迎的。”

      “一言为定。”我郑重说完,心中却很不是滋味儿,我早就知道珩二哥有王妃,只是今日亲眼所见,才万分失落。

      这时,又有大臣前来问珩二哥夫妇好,他们向我们告辞后就走向了自己的座位。不知何时,心中已是说不出的酸楚,珩二哥与王妃感情之深,人人可见。那时他拒绝我去他的府上向他请教,难道便是因为怕引起王妃的误会?可是,为何我会如此难过?我是因为不知不觉间爱上了他吗?我是在嫉妒广宁王妃吗?

      我黯然神伤还没有多长时间,便听到内监高声宣道:“太上皇、太上皇后驾到。”

      座中臣子悉数站起,齐声作揖道:“臣参见太上皇,参见太上皇后。”

      “众爱卿平身。”低沉的声音传来,所有人都在太上皇的旨意下重新落座。此时我才认真地看了看台上的太上皇、太上皇后。

      太上皇身着黑色龙袍,戴通天冠,容颜俊爽。太上皇后身着翟衣,头上满是翠钿,雍容华贵。

      再细看太上皇的容貌,我一下子惊呆了,手中的杯子都差点掉在地上:他不就是去年十月在妙胜寺和我谈话的那位先生吗?原来他就是四哥和珩二哥的九叔,当今的太上皇,难怪当初见到他时,觉得他和珩二哥的相貌有几分相似。

      此时,我真是倒吸一口凉气,幸而当日阴差阳错我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否则,岂不是连累爹,连累郑家?

      我赶紧扭过头,不敢再瞧太上皇,谁知在转身的一瞬间竟然在靠近太上皇的位置看到了在草堂寺和我有过节的那个男子。

      我拉拉爹的袖子,指着那个男子小声地问爹他是谁。

      爹的回答彻底让我怀疑人生了:原来他真的是南阳王高绰。在这个时刻见到他,我又想起那日我们的过节,还有我为了戏弄他,无意中还说我就是南阳王妃,这可真是前所未有的尴尬。

      这时他似乎也发现我了,脸上一副得瑟的神情,正朝着我得意地冷笑。我们目光有一刹那的对视,吓得我赶紧避开他。

      我的天,一会儿宴会结束后,他不会在我爹面前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吧?

      歌舞还在继续,声乐声交杂着谈论声,众多的臣子和世家小姐也在窃窃私语,推测会成为南阳王妃、琅琊王妃和齐安王妃的三位女子究竟会是谁家的小姐。我的心早就乱作了一团,因为南阳王和广宁王妃。

      珩二哥在那儿静静地饮茶,时不时地和王妃交头接耳一下,爹也是时不时地和旁边的官员谈论一两句,我的心思全然不在这上面,丝毫没有听到爹说了什么。

      又过了不知多久,太上皇示意内侍宣旨,全场瞬间肃静。

      我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老天啊,求求你,千万不能有我,你若是可以帮帮我,我发誓,天天给您老烧香磕头。

      “太上皇有旨,光禄卿李祖钦之女李令仪,温婉贤淑,恭谨有礼,着册为琅琊王妃;领军将军冯子琮之女冯念慈,仪态端庄,娴雅淑德,着册为齐安王妃。”

      没有我,太好了,还有最后一个,那南阳王如此讨厌我,定然会千方百计阻止我成为他的王妃的。

      我还没有想完,就听到了内侍的声音:“中书令郑雏之女郑回雪,姿貌绝伦,德才冠越,令德交辉,谦恭自守,着册为南阳王妃。领旨谢恩!”

      我一下子傻在了那儿,脑子中一片混乱,简直不敢相信那是太上皇的旨意。

      李家和冯家的圣旨都已领毕,我还没有起身,爹见状催促我,我径直站起来,大声说道:“陛下,民女……民女不愿意嫁给南阳王,还请陛下收回旨意。”

      “回雪,不得胡闹。”爹低声地责骂道。此时,铜雀台上所有人都朝着我看。我壮着胆子望了望陛下,他脸色铁青,显然是对我抗旨不尊很不满意。

      “陛下,老臣有罪,都是老臣对这个女儿太过溺爱,以致于她是如此的无法无天。陛下不要理会她,她就是一时胡言。”爹站起来在那儿战战兢兢地谢罪。

      “不愿意?你说说你为什么不愿意?”太上皇没有理会爹,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我,丢下这轻飘飘的一句话。

      我正要言语,不料却被南阳王抢先一步:“父皇,儿臣明白郑小姐为何不愿嫁给儿臣,还是儿臣说吧。”

      语毕,他便快步走到我面前,顺势拉着我的衣袖,见我要挣扎,他小声地说道:“你若不想你的家人因你受累,你就乖乖听本王的。”

      他的话让我顿时明白我还是有所顾忌的,我不敢再挣扎,随着他站到正中,他向太上皇解释道:“父皇有所不知,郑小姐不愿意嫁给儿臣是有原因的,此事还是怪儿臣。上一年儿臣奉旨出使周国,在长安与郑小姐有过一面之缘。当时我们彼此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因为一些琐事,儿臣冒犯了郑小姐,郑小姐也冲撞了儿臣。郑小姐之所以不愿嫁给儿臣,想来是怕儿臣婚后借机为难她。郑小姐,不知本王说的可对?”

      听南阳王说起,我才知道上一年居然是他带使团出使的长安,想到这里,我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还好上一年我没听王伯伯的话跟使团回来,不然,岂不是那时我都落到他手中了?不过,现在好像一样又落到了他手中!苍天哪,我是哪里得罪了你吗?

      我抬起头看看他,他的面容上没有了那日的轻浮,倒有几分郑重,我又听到他低语:“父皇的命令是不可违背的,你不要自己找罪受。”

      我又偷偷望望珩二哥,他也给了我个眼色,示意我按南阳王的意思继续说下去。

      看到珩二哥的示意,心中又权衡一番,我只得硬着头皮真假参半地说道:“殿下所言不虚。去年八月,民女的确偷偷去了一次长安,在长安又阴差阳错地和殿下起了一些冲突。当时民女并不知道冲撞的是南阳王,今日偶然得知殿下的真实身份,心中本就战栗,又适逢陛下赐婚,便担心殿下借机为难民女。因此,民女才斗胆拒绝陛下的旨意。现在想来,是民女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想来南阳王也不是斤斤计较之人。回雪……回雪遵旨。”

      我刚说完,爹就向太上皇解释道:“臣还纳闷呢,刚到铜雀台上,回雪就指着殿下问臣殿下的身份。原来是去年在长安把殿下得罪了。这小丫头片子真是被臣给惯坏了,净会惹事儿,还请陛下和殿下见谅。”

      让我意外的是,南阳王见爹这样说,也眉开眼笑道:“郑中书哪里话,去年原是我冲撞令爱在先,道歉也应该是我道歉。”

      “哈哈哈,原来如此。回雪,这就是你多虑了。朕向你保证,朕的绰儿绝对不是斤斤计较之人。若是绰儿敢欺负你,朕第一个就饶不了他,你尽管放心地嫁到王府去,一切有朕给你做主。”太上皇恍然大悟般地大笑道。

      太上皇后也在一边附和道:“原来他俩早就认识,如此便更好了,这就叫不打不相识嘛,是缘分哪。”

      “谢陛下隆恩。”我再一次谢恩后,内侍便把圣旨送到了我手中。我只觉得手中的圣旨像是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我这一生都寸步难行。

      “父皇,儿臣保证,一定会好好对待郑小姐的。儿臣在长安时就对郑小姐一见钟情,奈何不知郑小姐是郑中书爱女,如今儿臣得偿所愿,儿臣疼爱郑小姐还来不及呢,怎会欺负她?”南阳王还在那儿说着,我的心早不知飞到了什么地方,突然,我感觉到他在摸我的耳垂,我正要说什么,只听到他的一句“不要动”。

      他取下我耳垂上的耳坠放到我手中,又从胸前取出一副绿松石耳坠——那正是我掉落在草堂寺的绿松石耳坠,我当时丢的明明只有一只,他为什么会有一对?

      他轻车熟路地把耳坠给我戴上,而后便拉着我的手面向太上皇说道:“父皇,这副耳坠儿臣珍藏了许久,本就打算和郑小姐再次相见时,送给郑小姐作定情之物的,不曾想竟然在今日派上了用场。戴上这副耳坠,郑小姐就是儿臣的王妃了,永永远远都是儿臣的人。还请父皇下旨,让我们可以早日完婚。”

      南阳王此言一出,所有的大臣都在那儿笑,丞相赵彦深还在那儿取笑道:“老夫竟然没看出南阳王是如此深情之人哪,老夫佩服佩服啊!”

      大臣们都在那儿哄笑,他却不予理会,拉着我的手径直走向他的座位旁,和我并排坐下。我小声问他为什么捡到了我的耳坠不还给我,还追问他从哪儿又找来的这种绿松石凑成了一对儿。他不搭理我,只是得意地看着我笑,过了一会儿才说等成亲了就告诉我。我一阵尴尬,便不敢再问。

      太上皇似乎是龙颜大悦,当即便命太史令占卜吉日,太史令回答八月二十二是吉日时,他便下令三位皇子的婚期全部定在八月二十二日。

      八月二十二日,这岂不是说,我还有一个半月就要出嫁了?铜雀台上一阵秋风袭来,我只觉得我像是一片叶子,随时可能顺风飘去,不知所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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