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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相逢相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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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房间发呆,左手撑着头靠在几案上,有些失落。已经好几个月了,我还没有见到那个长安公子。从长安回到邺城都这么长时间了,只要有机会,我都会在邺城的大街小巷上走一走,希望哪天可以和他来个邂逅。可是,连个他的影子都没有。失落之时,我又一个人在房中发着呆念叨着他:“长安公子啊长安公子,你到底在哪里?我为什么还是没有见到你啊!”
“什么长安公子呀?”
“一个长得特别英俊的男子。”
“能有多英俊啊?”
“比我大哥还要英俊一点儿。”
沉浸在对他的幻想中,还没有回过神,我头就被人重重地打了一下,我正想跳起来看看是谁打的我,就看到了我大哥:“好啊,我说呢,最近有事儿没事儿都出去转转,原来是有心仪的人了。”
看到是大哥,我连站都懒得站了,质问他道:“大哥,你怎么又吓我?”
他捣了我额头一下:“还不是看到你在房间发呆,想来看看你在干什么,不曾想竟然发现了你的小秘密。”
我嘟嘟嘴,还没搭理他,他又问我道:“今天晚上上元节灯会,要不要跟大哥出去看看啊?”
原来来找我是为了看灯会,想到上元节街上人挤人的情景,我当下拒绝道:“得了吧,人那么多,要被挤扁的,我才不要去。”
“去了可能会邂逅长安公子哟!”
大哥的话一下子惊醒了我:对啊,上元节晚上人那么多,万一我遇到他岂不是赚到了?
“好,我去。”我信誓旦旦地答应后,才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大哥为什么找我和他一起去看灯会?
“大哥,你怎么不叫我大嫂陪你去?”
他得意地往外走着说道:“你大嫂要是去,我还用来找你?”
这可恶的郑元启,原来是被人抛弃了,才想起来找我的。不过,看在灯会的面子上,我就先不跟他计较那么多了。
上元节晚上的灯会还是和往年一样规模盛大,当然,随之而来的也是众多参观的人群。毫不意外,大哥在灯会上主动和我失散了,我记得他刚刚还在我身后,没一会儿就没了影子,想想就知道他是一个人玩得忘了还有我这个累赘。也许是走路走多了,我脚疼,也就不想走了,索性蹲在和大哥走散的一个小角落附近,幸而那里没什么人,只希望我大哥可以找到我。
我拿着根树枝都在地上画了好久了,还不见大哥来,只得生气地一个人在那儿埋怨他:“大哥,你怎么这么可恶?说好了带我出来看灯的,结果一个不注意自己就跑了。真是的,早知道这样,我就不和你一起出来了。”
我刚念叨完,就有人拍了我后背一下,我高兴地叫道:“大哥,你可回来了。”我站起来,正想和大哥一起回家,才发现来人是上一年和我在草堂寺有冲突的男子,想到上一年那经历,我顿生不悦:“怎么是你?”
“怎么是你?”几乎是同时,他也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我家在邺城,我出现在这里也不奇怪吧?对了,你打我干什么?”
“认错人了。”他简单地解释道。
听到他这样说,我又坐到地上,继续拿着那根树枝在那儿随手乱画:“大哥啊大哥,你去哪里了?你再不来,我就一个人回家了啊。”
没想到我刚说完,他就问我道:“你大哥是谁?”
“我大哥就是我大哥啊。”
“我是问你你大哥叫什么名字。”
哼,问我大哥叫什么肯定没安好心,我才不会告诉他呢:“我啊,不告诉你。”说完,我自己从地上站起来打算回家,没想到我刚走出那个小角落,就看到了大哥:“大哥,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忘了还有我这个妹妹呢。”
大哥几步上前,拉着我往前走:“三妹,桥那边的花灯特别漂亮,我刚刚发现的,走,大哥带你去看看。”
桥那边的灯展就如大哥说的那样好看,溢光流彩,但是,和我预想的一样,我冒着被人群挤扁的危险也没有遇到他。
上巳节的郊外踏青,我欢欢喜喜地来到人群密集的城外东山,还是没有遇到他。难道这段时间他不在邺城?难道我再也见不到他了?他到底在哪里?
上巳节刚过,姐姐接我去了王府。刚到王府,四哥就送给我了一件礼物——一支造型精美的白玉笛,他说是提前给我准备的生日礼物。
这下可把我乐坏了,我高兴得直跳着叫道:“四哥,我爱死你了。就凭你这支笛子,以后小妹我为你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四哥和姐姐相视一笑,宠溺地说道:“这孩子,就会胡说。四哥有什么需要你为我赴汤蹈火的,你只需要负责手舞足蹈就可以了。四哥也是知道小妹你精通音律,擅长吹笛,才想着把这绝好的玉笛留一支给你。这玉笛是四哥偶然所得,世间只此两支,怎么样,四哥够意思吧!”
我摩挲着这散发着柔和光泽的白玉笛得意地说道:“够意思,够意思,就属四哥最好了。好了,我不和你们说了,我要找个地方去偷着乐了啊!”我丢下这些话,顾不得四哥接下来要跟我说什么,便撒腿向外跑去。
我一步三跳地来到王府的后花园,三月柔和的春光照得人身子暖暖的,王府中涓涓的流水哗哗作响。我倚靠在溪岸边一块一人多高的峦石边,仔细地打量着这支玉笛:白玉笛通体莹白,无一丝杂色,笛子端口处雕刻着一丛幽兰,笛身上镌刻着几个字“兰生幽谷”,笛子底端还悬挂着一枚小巧的同色镂空玉佩。这白玉笛简直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玉笛,没有之一。
兰生幽谷,不为莫服而不芳;舟在江海,不为莫乘而不浮;君子行义,不为莫知而止休。《淮南子》中我最喜欢的便是这句话,而笛身上镌刻的这句“兰生幽谷”,真可谓是写到了我的心坎。
我越看这支白玉笛越喜欢,正要转身往溪边看一下我举笛的倒影,思量着在此吹奏一曲拿手的曲子试一下笛子的音色,不曾想,不远处的石桥上,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映入眼帘:他负手而立,遥望前方,宽大的缥白衣袖随风飘扬,眼角眉梢满是笑容,如同春日温和的阳光一般让人沉醉。看到他,仿佛就可以想象出摄人魂魄的九天仙人的模样。
我终于又见到他了!他就静静地站在那儿,就是一道可以融入这春日的最美的风景,我多希望时间可以静止,静止在我看着他的这一刻,就这样般的只有我和他。我觉得我已经沉浸在了这春日最美的图画中。
我不知道我看了他多久,柳条拂过我的面颊时我才反应过来手中还有一支玉笛。对,就这样!
我向前几步,走出峦石,站在枝条飘扬的柳树下与他遥遥相对,吹奏起了那首《西洲曲》。我全身心地投入到《西洲曲》的吹奏中,将自己一腔的热情、爱恋和花痴全部倾注在笛声中。笛声回旋婉转中,我才发现,不知何时他与我合奏了起来。我遥望而去,他对着我一笑,我报之一笑,便又配合默契地继续吹奏起来。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他若是可以明白我的心思该有多好!
一曲终结,我向前走去,他也走下小桥。我们相对而站,我心中早已如小鹿乱撞,手中紧紧捏着那支玉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傻傻地看着他俊美的面庞。
他的长相完美地融合了鲜卑人和汉人的相貌,五官看起来很舒服。他的脸庞很是白皙但略显瘦削,他的眉形是那种很好看的剑眉,眉下的双眼皮大眼睛也很吸引人。正如我所料,他笑起来很好看,薄唇勾出的那个完美的弧度,更是为他的相貌增添了几分魅力,他笑起来连眼底和眉宇间的笑意都挥之不去。
我还在傻站着,他先开了口:“想必这位就是郑三小姐吧?早就听长恭说若水有一个三妹,雅好音律,孝珩只恨无缘一见,今日得与三小姐相见并合奏一曲,实为快事!”
他言语之中的褒奖让我心中一喜。只是,他是谁?他为何会如此称呼四哥?难道他是四哥的兄弟?我想到了一个答案,却不太肯定。
我尽量不让自己的表情过于夸张,微笑道:“公子谬赞了,能和公子共奏《西洲曲》是回雪的荣幸。只是,回雪愚笨,不知公子应如何称呼。”在他面前,我突然发现,原来我也可以这样般的柔声细语,原来我真的有爹所说的大家闺秀的风范。
“对了,我还没有向郑三小姐自我介绍。在下广宁王高孝珩,是长恭的二哥。郑三小姐称呼我广宁王、孝珩或者和你姐姐一样叫我二哥都可以。”他郑重地介绍一番后便爽朗地说道。他的声音很好听,很柔和却不失力度,比四哥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猜的是对的,他果然是四哥的二哥,原来他就是四哥常常提到的广宁王。
孝珩,孝珩,他的名字好好听。“珩”,玉器上少有的珍品。从名字看,他应该是文襄皇帝特别宠爱的孩子吧!
“珩二哥”不知为何,这三个字突然蹦了出来,并被我不自觉地念了出来。
“‘珩二哥’,这个称呼真不错,还没有人像郑三小姐这样叫过我,我很开心。”他先是思索片刻,而后说道,“郑三小姐以后就这样称呼孝珩吧!”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不经意间闪现在脑海中的称呼居然会被他喜爱!不过,他为什么还要叫我郑三小姐?
我抿唇一笑,说道:“谢谢珩……珩二哥。只是,珩二哥,你也和四哥和姐姐一样叫我回雪吧,或者阿雪,或者三妹、小妹都可以。哦,对了,回雪是曹植《洛神赋》中流风之回雪的回雪。我不太习惯亲近之人叫我郑三小姐。”
他爽朗一笑表示同意,我还在那儿追问他是如何知道我的。
他从我手中拿过我的玉笛和他的玉笛并排放在一起,说道:“这笛子是长恭分别送给我们的。你看一下,可以发现什么?”
我按着他的指点看过去,他的那支玉笛和我的完全一样,“兰生幽谷”在上,两支玉笛对齐后可以发现,兰花是相向的两丛。
“这两支玉笛是一对儿!”我脱口而出,随即发现这话说得很有问题,我抓抓发髻,讪讪地说道:“我的意思……不是那个意思!珩二哥千万不要误会。”
珩二哥打趣道:“我怎么会误会呢?你刚刚吹的《西洲曲》就已经说明你心中有人了啊!江南习俗,《西洲曲》多是女子思念情人时所奏,这些我还是知道的。”
我感觉我的脸颊正在变红,心中一阵窃喜,一阵失落,自言自语道:“珩二哥说得对,我心中是有喜欢之人。”
只是,他不会知道那个人就是他。
“我很久没有见过像你这般的小女儿姿态了,今日见到你,似乎也让我想起了多年前的自己。”他感慨一番,目光之中满是愉悦,“笛子音色也试过了,我们一起回前厅吧。不然长恭和若水该着急了。”
我点点头,紧跟着他回去。回到前厅,我才知道,今日四哥本来是要正式让我和珩二哥相见的,却不料我欣喜之下自己撒腿跑了出去。不过,这样也好,我这一生都不会忘却的美好记忆就是与珩二哥相遇在如此美好的场景中。
前厅中,姐姐、四哥和珩二哥在那儿谈得热火朝天,我都忘了在那儿插话,老是心不在焉的,满心念的、满眼看的都是珩二哥。
似乎是我和往日善谈的状态不太一样,珩二哥离开后,姐姐问我怎么了,是不开心还是不舒服。
我摇摇头,一字一句地慢悠悠地说道:“不是不开心,也不是不舒服。就是因为太开心了,才不想多说话。珩二哥的笛子吹得太好了,从来没有人能像他那样和我配合得如此默契。我真恨没能早日与他结识。”
姐姐瞧着我发呆的面孔说道:“我就知道像你和二哥这般精通音律的人是会互相欣赏的。可惜二哥这几年在邺城的时间很少,你在邺城呆的时间也不多,以至于今日才得以相识相知。你不知道,二哥除了精通音律,也通经史。三妹你这般爱好史书之人,肯定和二哥有很多共同语言。对了,二哥还画得一手好画,是邺城中有名的丹青妙手,有的宫廷画师都比不上他呢。”
果然,四哥的兄弟个个都是不俗之人。四哥文武双全,珩二哥更是才艺卓著,安德王高延宗那个小胖子虽然无赖,做事也有点放荡不羁,但也非寻常之人可比。
我会的珩二哥会,我不擅长的画画,珩二哥居然很精通。现在我好后悔,当年没能跟着师父和舅舅好好学画画。
四月十六我生辰那日,姐姐和四哥在王府中为我摆了个小小的家宴,庆祝我十八岁生日。我们一向不喜欢排场过大的生辰宴会,坐席中除了我们三人,只有碰巧而来的高延宗。
不过,当天下午,四哥便交给我一个长匣子,说是珩二哥得知今日是我的生辰,特地送给我的礼物。
我很好奇珩二哥送我的礼物是什么。打开匣子,才发现原来是一幅画。我小心翼翼地打开卷轴,顿时心潮澎湃,难以自持:这分明是那日我们合奏《西洲曲》时的情景啊!
这情景倾注在他的笔端,几乎是重现了那一刻的情形:他微风怀袖,举笛而奏,缥白的衣服和莹白的玉笛交相辉映。我站在枝叶拂动的柳树下,淡蓝的衣裾拖在草地上,手指按在笛孔上,专注无比。我们的面容清晰无比,甚至连园子中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桥,流水落花都逼真的囊括其中。卷轴的末端则题着“题赠挚友郑三小姐回雪,广宁王孝珩作于天统四年夏四月。”
四哥看了看画卷,在边上啧啧称叹:“看来二哥的画技又精进了不少。回雪,你的面子可真大。你不知道,二哥善画但却从不轻易与人作画。除了我们兄弟和二哥的好友外,你是第一个得到他画作的人。看来二哥对你这小丫头片子还是挺欣赏的。”
他居然还说我是他的挚友?
除了珩二哥的兄弟和好友,我是第一个得到珩二哥画作的外人?天哪,幸福来得太突然,几乎让我晕头转向。
“四哥,我想跟珩二哥学画画,你能帮我求求他吗?我当年偷懒,没有好好学画画,现在我后悔了,我想让珩二哥教我画画。”我合起画卷,抬头看着四哥,可怜巴巴地拉着他的袖子撒娇道。
“这?我可不敢保证二哥会同意。不过我可以帮你问问他,同不同意我就不知道了!”四哥思索片刻犹疑地回答道。
“他肯定会答应的。”我自信地说道。
“你怎么就这么确定?”
“直觉。”
四哥长叹一声,幽幽道:“又是直觉,你们郑家姐妹的直觉也太不讲道理了吧?刚才你姐姐还说,你看到画作肯定会缠着我求二哥教你画画的,她的理由也是直觉。”
我哈哈地笑了起来,说道:“我们这叫姐妹之间心有灵犀。四哥,你现在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我姐姐知道吗?哈哈哈。”
四哥现在都能这样一本正经地开玩笑了,真是太有意思了。
如我所料,珩二哥爽快地答应了教我画画。我原本提出自己去广宁王府向他请教,但却被他拒绝了。也许他有他的用意,我便同意了他来兰陵王府教我画画的提议。只是这样一来,又格外麻烦了他,倒叫我有些过意不去。
舅舅也是丹青妙手,幼年时我跟他学过画画,因为天赋不够,加上不够努力,很快就放弃了。我若是现在想学画画,舅舅肯定还很乐意教我的,但不知为何,我就是想让珩二哥教我。
我在兰陵王府时,珩二哥三五天就会过来一次,给我指点。我想我永远都忘不了珩二哥第一次看到我画的画后忍俊不禁的样子。看到他笑弯了的眉毛,我竟然觉得不会画画是那么的丢人。也许是我的笨超出了他的想象,他鼓励我坚持学下去的话都是我天赋很好,学得很快,进步空间很大。听到他这样说,我心中都直呼苍天:苍天哪,你为什么不多给我点儿画画上的天赋!
不过,好的一点是,在他手把手、不厌其烦地指点下,两个多月的时间就初见了成效:至少我画出的画不再像幼年那般画什么都画成四不像,只是画作多少还是有些差的。我想我永远都称不上精通琴棋书画,单单“画”这一项都会要了我的命的!
我试着画过几幅画,凑合能看。我试着仿照珩二哥那幅合奏图,自己画一幅,只是画得特别烂,还总是缺少很多神 韵。一怒之下,那些画作全被我撕碎扔到了垃圾堆。我生平第一次这样后悔当年没有好好学作画。
舅舅啊,你说你当年为什么不对我严格一些,逼着我好好学画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