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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洛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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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邺城,一路车马劳顿,到达伊洛时已是黄昏时分,车驾就近驻扎于此。宇文邕不在我帐中,我一个人在帐子中呆得烦闷,便带上白玉笛独自在帐外漫步。不远处就是伊阙山和洛川,沉湎洛川,波光粼粼,水流清越,只是没有那种心旷神怡。
我踽踽而行,眼睛看着洛河之景,蓦然想起曹植的《洛神赋》: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抗罗袂以掩涕兮,泪流襟之浪浪。悼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无微情以效爱兮,献江南之明珰。虽潜处于太阴,长寄心于君王。忽不悟其所舍,怅神宵而蔽光。
沉思之际,远处传来了若有若无的低沉笛音,是一首南朝的清商曲辞,哀婉悲戚,心碎不安,是他吗?
我追随着笛音向前跑去,笛音却离我很远很远,渺茫的似乎是我的错觉。
想起那年在周国,宇文护为难我时,我伴着他的笛音起舞,跳了一支凌波微步。只是跳凌波微步,最好的地点应该是在这伊洛河畔吧?当年他说,我跳的凌波微步很好看,若是有机会,一定要在洛水之畔再给我奏一曲,给我伴舞。
念及此,我伸展身子,随着若有若无的笛音,翩然而舞,溶溶月色下,带着寒意的微风中,天地之间,仿佛只余下了一个我。
三年没有跳过舞了,一切恍若昨日。我面向洛水,水面的冷风吹来,鬓角的碎发挡住了我的眼睛,一如当年我迷离在那纷纷的落英之中。
“果然是天人之姿,难怪当年皇宫中,宫人都在谈论齐国的南阳王妃是如何用卓绝的舞姿堵上了那几个博士的嘴。”
一阵拍手声,拉我回到现实。我转身,原来是宇文邕和宇文宪。宇文宪还在那儿评论着我的舞姿,我只是淡然说道:“数年未跳,生疏了不少,让陛下和齐王见笑了。”
宇文邕冷酷如冰山的脸上浮上一抹笑容,走上前几步,他似乎是看到了我手中的玉笛,拿了过来,问道:“这支玉笛不错,怎么没见你拿出来过?”
“四哥,我见过这支玉笛。”宇文宪趴在宇文邕旁边瞧了瞧玉笛,大大咧咧地说道,“你看,连玉笛上的字都一样,都是‘兰生幽谷’。”
我跟着宇文邕后确实没有拿出过这支玉笛,宇文宪怎么可能会见过?
我和宇文邕都是一脸的迷茫,见状他便解释道:“信都之战后,臣弟奉命带广宁王和任城王回邺城时,见过广宁王的白玉笛,和郑妃这一支一模一样。广宁王对那玉笛宝贝得很,都不轻易让人碰的,我向他说了好多好话,他才勉强让我看了几眼。郑妃这白玉笛不会是广宁王所赠吧?”
宇文邕的脸色一下子难看了不少,我看到他把那支玉笛捏得很紧,宇文宪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问题,神色紧张地看看我。
我苦笑道:“齐王此言差矣。这白玉笛,随我差不多十年了。它是我十八岁生日时,四哥送我的生日礼物。他知我擅长吹笛,特地留给我的。广宁王的那支玉笛,也是四哥所赠。四哥的亲属之中,喜好音律的不在少数,但擅长吹笛的并不多。这两支白玉笛,四哥也是偶然所得,便留给了我们两个。广宁王和四哥兄弟情深,想必他也是睹物思人,才不轻易让人碰那支玉笛的。”
我解释完,宇文邕的脸色才好转了些,难道他是吃醋了?宇文邕竟然还会吃醋!
“原来如此,不过郑妃你怎么突然想起在洛水边跳舞呢?”
我淡淡地解释道:“也没什么,就是听到帐子外有笛音,不自觉地就随着笛音走到了洛水边。看到洛水,触景生情,想起了曹植的《洛神赋》‘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一时兴起,才跳了这支舞。”
宇文宪一拍脑袋,兴奋地说道:“原来你的名字是从这里面来的!”
我“嗯”了一声,说道:“我母亲特别喜欢曹植的诗文,尤其是他的《洛神赋》,所以给我取了这个名字。只是,也不知道这名字是好还是不好,或许,最后我会落得个甄宓一样的下场。”
“甄宓的下场?甄宓不是被她丈夫曹丕赐死的吗?郑妃,你……”
“你不是甄宓,朕也不是曹丕,什么下场不下场的,整天都胡思乱想些什么。”沉默良久的宇文邕突然说话了,而且一语惊人,惹得宇文宪在旁边大笑。宇文邕一把拉起我就往前拽,丢下冷冷的两个字“回去”。
他用力很大,抓得我的手腕生疼生疼的,我边挣脱边埋怨:“干吗?”
“侍寝!”
他还在拖着我往前走,只是粗暴地丢下了这两个字。
入洛阳城后,宇文邕似乎有一些政务要处理,在洛阳停了很多天,还接见了傅伏大人和独孤伯伯。我在洛阳的行营中呆着,却不曾想云梦来了这里。
见到她,我很是高兴,也很是吃惊。她只是说是宇文邕让她来的,她说,宇文邕很早之前就知道我们两个关系很好,行经洛阳特地让她来看看我。
对于我在这么短时间内就成了宇文邕的妃子,云梦没有说什么,只是问我想不想知道他的情形。
我点点头,她娓娓道来:“他在被送往长安前,我求了宇文宪,去看了他。他的情况不太好,在信都受的伤还没有痊愈,现在精神也不好。若非当时你派白泽赶到信都去保护他,他估计,现在都……都不在了。”
我心中黯然:原来我做的梦是真的。
“你知道他兵败被擒后在慨叹什么吗?他说,李穆叔说齐国国运只有二十八年,果然是真的。他说,除了神武皇帝,他所有的父辈、兄弟辈没有一个活到四十岁的,全都是命。他还说……说,君主昏庸不堪,宰相又非国家栋梁,他恨自己不得手握权力,执掌庙算,一展心力。他这番话,甚至让与他处在敌对立场上的宇文宪都为之动容,亲自为他洗伤擦药,对他礼遇有加。也是因此,宇文宪才同意了我去看他的请求。”
当年爹在赵郡做太守时,就与李穆叔相识。李穆叔精通阴阳术数,他曾推演过齐国的气数,私下中告诉过爹,齐国只有二十八年的国祚。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在少数,但当真的没有几个,只是谁也没有想到他说的竟然应验了。珩二哥从来不相信天命,现在他会这样说,心中应该也是万念俱灰了吧?
“以他的性格,他确实会说这样的话。只是……”我的泪水又蔓延到了双颊上,我取出珩二哥前往信都前交给我的那枚玉佩,递给云梦。
她不解:“这是什么意思?”
“云梦,这玉佩是他给我的,当时我就没打算收下,他留下后我还没来得及还给他,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大约以后也没有机会了,现在我想请你……请你帮我收好它。”
云梦的脸色蓦地变了,我平静地看了看她,笑道:“你放心,宇文邕对我很好,我对他也没什么反感,我会好好活着的。只是,这枚玉佩,我自己没法子留,现在也无法还给他。交给别人,我不放心,若是将来你有机会,替我还给他吧。”
云梦愕然,而后收起玉佩,缓缓道:“你放心,我会帮你好好收着的。他让我转告你,他已经把你忘了,让你跟着宇文邕好好过日子。”
忘了我?是啊,忘了最好,我们早就应该忘记彼此。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对了,有件事你应该不知道。他离开邺城时,把自己的画作和诗文全数烧毁了。”
珩二哥竟然把自己的画作全部烧毁了?我心中一痛,大概可以猜到亡国之痛于他是多么的痛彻心扉!他那样一个以自己画作而自豪的人,居然能够亲手毁掉自己一辈子心血的结晶。想来,此时他心中的绝望与无奈,已经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
他向来只为亲近之人作画,画作从来都极其难求。想不到,如今他存世的画作竟然只有赠给别人的那一小部分!我别过脸,半晌无语,突然很害怕面对心中那份真实的悲恸。
我送云梦离开时,她看了看我,脸色凝重地说道:“回雪,有句话我早就想告诉你,只是一直没有说。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让你给我当牛做马,你忘了他吧,你们不是一样的人。陛下才是真正适合你的良人。”
我点点头,淡然地笑笑。云梦说得对,我和珩二哥从来都不是一样的人,我的丈夫是宇文邕,我应该也必须和他好好过日子。
黄昏时分,我登上洛阳城的城墙,看着那条通往长安的道路,望着那逐渐西斜的残阳,不由得想起了梁国简文帝萧纲的《临高台》:高台半行云,望望高不及。草树无参差,山河同一色。仿佛洛阳道,道远难别识。玉阶故情人,情来共相忆。
仿佛洛阳道,道远难别识。邺城的那条道路和洛阳的这条道路是如此的相似,只是,再相似也是两条不同的道路。
十年前在草堂寺,那个僧师并没有骗我,原来我真的是要回到长安的。也许,从一开始,我称他为长安公子都是错的。也许,从一开始,我都错了,而且错得那么离谱!
从洛阳到长安的路上,一个很偶然的机会,我竟然见到了同样要被送往长安的文宣皇后李祖娥。她还是像父皇说的那样走路不看路,又一次差点被路上的一块小石头绊倒,我扶住她后,还是一如既往地向她问好:“李皇后。”
她看到是我,只是淡漠地说道:“齐国已经没有了,也没什么李皇后了。多谢郑妃娘娘。”
她转身正要离开时,我叫道:“二伯母。”
她蓦然转身,摇摇头笑笑,很久之后才说道:“二伯母?是啊,我都忘了,他的儿子儿媳们要管我叫二伯母的。”
我笑笑,说道:“二伯母可以陪我说说话吗?”
见我这样说,她坐到了树荫下。见状,我也坐了下来,她这才说道:“这么多年了,你年年都会去妙胜寺看我好几次,我好像还没有主动跟你说过话。这次,咱们也是时候好好聊聊天了。”
我说道:“记得第一次见到二伯母时,还是在二姐和太子殿下的婚礼上。我当时第一次看到二伯母就震惊了,那时候我就觉得,你是这世上最漂亮的女人,我常常想,我若是也有你那样漂亮该有多好。”
她苦涩的一丝笑容浮现:“只不过是空有一副好皮囊罢了。我没想到,最惦记我的人竟然是你。那年在妙胜寺咱们见过之后,你每年都会去看我几次,虽然有时候只是在暗中看看我,但我都知道。后来,我甚至盼望着你能去看我。有一年,你一整年没去,我才知道是绰儿出事了。”
我摇摇头,向她说道:“其实,我去看二伯母也是受人之托。”
“受人之托?”
“对,受人之托。”
片刻之后,她惊愕道:“难道是他?”
我点点头:“不错。父皇在临终前,特地嘱咐我要我每年替他去看望二伯母几次。我知道二伯母你和他之间有着血海深仇,我也知道,你很恨他。但是,你也要相信,他真的到死都没有放下你。”
“他到死都没有放下我?”她喃喃道。
“他曾告诉过我,他在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上了你。你怀孕时,他就想,等你生下儿子,就废了皇后,立你为后。只可惜……”
她合上了双目,滴出几滴泪水:“只可惜……我杀了我们的女儿。高婉顺,多么好听的一个名字,若是长大了,肯定也有你这么漂亮。” 当年,小公主被李皇后扼杀后,父皇对外宣布小公主因体弱而夭折,赐名高婉顺,追封长广公主,葬于她的同母兄长高殷的墓旁,着有司四时祭祀。如今,李皇后会提到小公主的名字,想必肯定知道父皇当年怀念小公主所做的那些事情。
看到她为当年之事流下眼泪,我些许激动地问她道:“二伯母,我知道父皇他不是个好人,也知道他做了许多残忍的事。但他在临终前也亲口对我说,他十分后悔,当年自己不该一怒之下杀了太原王,让你连最后的依靠都没有。”
良久,她心情平复后,才继续说道:“现在想来,当年绍德的死,我才是罪魁祸首。”
“二伯母,我知道你不想提起他,但我还是想问你,那一年,他对你无微不至的关怀,难道你就没有一点儿感动吗?若是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你还会下狠手杀了自己的女儿吗?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十年,还请二伯母可以告诉我答案。”
“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她的神情很是迷惘,“我……我也不知道。等以后我想明白了,也许会告诉你。”
似是有所释怀,我点了点头:“也好。对了,二伯母,这个还给你。”我从衣服中掏出父皇临终前交给我的那块手帕递给了李皇后。
她不解,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当年他第一次见到你时,你用来给他擦鼻涕的帕子。他在临终前给了我,说是,若是有朝一日你去了,让我帮忙放进你陵墓中的。我和二伯母以后见面的机会应该不会很多了,现在,我把它还给你。”
我不知道她知道这些往事后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只是,她收起手帕离开时,我分明看到了她眼中泛起的点点星光。
李皇后刚离开,宇文邕就到了我身边,问道:“刚刚那是……”
“文宣帝高洋的皇后李祖娥,我二姐的婆婆。”我道。
“李祖娥?就是那个被逼与高湛□□生下私生女的李祖娥?”
“不错,就是她。”
也许他也是惋惜李皇后的遭遇,说道:“李祖娥是皇后时,朕还是藩臣,但也知道高洋宠她的事情。只可惜,离开了高洋的庇护,她这个花瓶会被高湛那样虐待。若是高洋泉下有知,知道他的妻子被如此对待,估计杀了高湛这个禽兽的心都有了。”
我问他:“那陛下有没有想想,当年武成帝在女儿被杀后龙颜大怒,为什么没有牵连她的家人?武成帝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但对她却是个例外,甚至在她皈依佛门之后,还挑选了她的亲侄女为高纬的后妃,后来,又挑选了她的另一个侄女为琅琊王妃。”
“这……朕的确不明白。”
我继续问他:“陛下,你知道武成帝这辈子最爱的人是谁吗?”
“不应该是胡皇后吗?朕记得,当年他为了给胡皇后造珍珠裙,可是大为奢靡。”他说的父皇为胡皇后造珍珠裙的事,是父皇登基后为了尊崇皇后特地花费巨资为她打造的一件巧夺天工的珍珠裙。当年,因为造那件珍珠裙,齐国使者还曾数次去周国和陈国采购珍珠。或许也是为此,宇文邕才以为父皇最爱的人是胡皇后。
我摇摇头,告诉了他真相:“武成帝这辈子最亲近的女人是高绰的母亲,最爱的女人是李皇后,胡皇后也就只是他的皇后而已。” 宇文邕不知道的是,父皇和胡皇后的婚事是当年他的母亲娄太后定下的,他对胡皇后从始至终都没有夫妻之爱,他所给她的只有她作为他原配妻子所有应有的荣耀。
“什么?”他也许并不相信我所说的。
我继续说道:“不错。他曾亲口告诉过我,他最爱的就是李皇后。当年,文宣帝还是魏朝的太原公时,李皇后还是太原公夫人时,他就爱上了她。所以,他一登基就采取了极端手段,他所做的一切为的只是得到她。只是当年之事,再也无法挽回。武成帝去世前,都还特地嘱咐我,要我每年去替他看望几次李皇后。可惜,只是一段孽缘。”
也许是震惊于事实,也许是想到了我和他,他问我了一个问题:“那……如果你是李祖娥的话,你会选择和高湛过完下半生吗?”
我带有一丝苦笑地看了看他:“我不是李祖娥,你也不是武成帝,我们和他们,没有可比性。”丢下这些话,我一个人离开了这里。我没有告诉宇文邕,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像李皇后当年那样愚蠢行事。我郑回雪这辈子,从来都是清醒的,要么从一开始我就不屈服,要么就一直隐忍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