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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夜深 ...


  •   夜深,已至丑时。冉昭航听着小厮传来沐槿汐病逝的噩耗,松开了笔。
      夜色沉沉,他来到许久没踏进的正房。那女子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穿戴整齐,唇上搽着她最喜欢的颜色。
      他缓步上前,挨着床沿坐下,碧鸳在床边大哭,空气里冷得可怕。
      拂过她的面颊,已有些僵硬。他初次见她,她便是这般模样,明媚动人。她骑着马,甩着马鞭,不时嘴里吆喝几声,说不出的快活,神态举止倒不像是中原女子,骨子里有着边塞女子的洒脱自由,让他向往。
      可是,她现在走了,永远的离开他了。
      这样的现实赤裸裸地摆在他面前,刺痛了他的心弦,疼得他呼吸都如针扎一般。
      移开放在她脸庞的手,将她一支戴歪的钗子扶正,他站起身形,唤来聚生。
      “找几个有力气的婆子,将正房门死死守住,谁也不许放进来,连老夫人也不许,有事我担着,命大管家过来准备出殡事宜,大办。”
      聚生领命,随即退下。
      冉昭航俯下身子,在沐槿汐耳边轻语:“槿汐,别怕,没人能再来打扰我们了,都怪我太懦弱了,什么顾忌老夫人的身体,都是借口,以后只有我们两个相伴了。”
      碧鸳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听见然昭航的话,隐隐发抖,大爷这是……魔怔了?
      冉昭航回头看着哭得伤心欲绝的碧鸳,指着她:“你算是个好的,夫人出殡后,你继续留在正房,看顾这里,让一切保持原貌,不,你思量清楚夫人生前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自己添减布置。”
      碧鸳点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人都不在了。
      ……
      天一亮,冉昭航在母亲的知善堂站了一会儿,带着聚生去了自己程锦院的后院,林瑶的住处。
      房里伺候的丫鬟仆妇没料到大爷这会儿会来,一阵手忙脚乱。
      近身伺候林瑶的翠喜得了消息,进屋服侍林瑶梳洗。等林瑶刚洗了脸,冉昭航就已经到了小厅,她只好披了外衣,让翠喜扶着出去。
      冉昭航坐在正位,靠着椅背,神色冷漠。
      林瑶早就习惯了冉昭航这样,行了礼,正要由翠喜扶着坐下,冉昭航大掌一拍,茶盖被震下,摔在案上。
      翠喜被吓得跪在地上,林瑶心里也是一惊,勉强定住神,却是动也不敢动了。
      冉昭航目光里透着蚀骨的恨意,眼睛死死地盯住她的腹部,那里已经隆起不小的弧度。
      “夫人已经病故。”
      “夫人……”林瑶抬头看向冉昭航,见他眼下泛青,眉眼尽是疲惫,这才回神,心里有了计较,“夫人前些日子不是还好好的,前儿午饭还用了整整一碗鱼粥,大夫都说,继续调养,渐渐就会好的。”说着,竟也闪着泪花,“怎么突然的,就……夫人啊!”
      冉昭航平静地听她说完,“她去的时候,我没和她说上话,她估计也不爱和我说话了,但我想着你入府前,是她的好姐妹,你和她说话,她也许会愿意听。”
      林瑶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只当他想让自己去见沐槿汐最后一面,“槿汐呀……”掩面大哭。
      “别哭了。”冉昭航皱眉,盯着林瑶的肚子大喝。
      林瑶心中暗喜,觉得他是在意自己肚子里的孩子,还欲再说些好听的话。
      “她不喜欢听哭声,一会儿见到了,又惹她烦心。”
      林瑶点头称是,慌忙拿帕子擦了眼泪。现在那人不过一个死人而已,何必为了这些末枝小节惹得大爷不快。
      这时,聚生带着一个老妇人进来,那老妇人端了一碗黑浓浓的药汁,还冒着白白的热气。
      林瑶顿时愣住,惊异地望向冉昭航。
      他却不看她,朝着那老妇人微微一点头。
      老妇人靠近林瑶,面色冷硬,“林姨娘,老奴伺候你喝药吧!”
      “我不要。”林瑶颤抖着,再次望向冉昭航,他从来对人都是不假辞色,她以为这是天性使然,直到她发现他会在和沐槿汐吵架过后,怒不可遏却又无可奈何的表情,对沐槿汐的孩子百般宠溺,慈爱温和的笑容,连记在她名下的庶子,也能得到他不少关怀。只要和沐槿汐有关系的人,他就有足够的耐心,而他们这些人,他从来都是不屑的。
      这碗药,说什么也不能喝。
      “不要?你不是和夫人是好姐妹么?她生前待你那么好,连丈夫都愿意分你。”冉昭航没了耐性,眼里的怒火,像是要将林瑶烧成灰。
      “大爷,妾的肚子里还有孩子,还有您的孩子。”对,她还有孩子,再过半个时辰,等老夫人的人来看她,见到这个场景,她就有救了。
      “孩子?”冉昭航轻蔑地看了林瑶一眼,“这个孩子,本来就不应该出现,你私自倒了药,我还没收拾你,还敢嚷出来,现下你和这个孩子,一起去阴曹地府作伴吧!”
      林瑶惧得腿软,跌坐在地上。老妇人瞅准了机会,掐准她的下颚,将药灌了进去。翠喜要去拉扯她,被聚生一脚踹翻在地上,吐了血。在场的一众丫鬟奴仆吓得跪了一地,俱是瑟瑟发抖,不敢言语。
      等药全都灌了进去,老妇人一把推开林瑶,将碗一摔。
      “夫人,我算是为您报了仇,解了恨了。”却是重重地对着天上磕了头。
      林瑶被松开,抖着胳膊将手指往喉咙里塞,想要将药吐出来,眼泪鼻涕挂了满脸。聚生推了一把脚边的小丫鬟,“大爷赏姨娘的东西,姨娘不懂事要吐出来,你们也是死的?”
      聚生没下狠劲推,并不疼。却将小丫鬟被吓得半死,跪着爬过去劝,“姨娘听话些,何苦遭别的罪。”
      林瑶抬手打了小丫鬟一个耳光,骂了几句,又要将手塞进去。其他丫鬟仆妇顾不得其他,全都站起来,抓手的抓手,摁腿的摁腿,被扇了耳光的小丫鬟,掏出怀里的帕子,胡乱地往她嘴里塞。
      不一会儿,她的腹部开始剧烈的疼痛,下身开始一阵阵地流出血。丫鬟仆妇们又惊叫地松开手,一片嚎哭。
      “啊!啊!”林瑶抱着肚子不住地打滚,那是一碗打胎药。
      等到老夫人派的魏妈妈到的时候,一屋子的丫鬟仆妇又哭又喊的,林姨娘满身是血地躺在地上。尽管活了大半辈子,见多了这些阴私之事,也让魏妈妈觉得恐惧。
      “这是怎么了?”魏妈妈扶着门框,发出微弱的声响。
      冉昭航慢慢地抬起头,冲着魏妈妈讽刺的一笑,“这贱婢私通下人,谎称作冉家子孙,我现在除了那孽障。”
      “大爷不是误会了什么,这孩子老夫人查过,分明就是您的呀!”魏妈妈直视冉昭航,大爷这分明是不满老夫人的安排,才这么做。
      冉昭航拍拍手,“我现已将那奸夫抓到,有了这样的真凭实据,就不算冤枉了那贱婢。”
      聚生从屏风后面拖了个男子出来,双手被捆绑在后面,嘴里塞着布条。拉到魏妈妈脚边,扯着他的头发,让魏妈妈看清楚他的脸。
      “成旺!”魏妈妈一把抱住儿子,不停地摸着他的脸,然后丢开他嘴里的布条,“你怎么在这里!”
      成旺摇着头,说不出一句话,他本来就胆子小,半夜从被子里被拉出来,蒙住眼睛,早就吓得魂不附体,然后被放在这屏风后面,听了林姨娘喝药时惨厉的叫声,牙齿止不住地打抖。
      “大爷,您对成旺做了什么!”魏妈妈就成旺一个儿子,见他这样,脑子里早就乱成一团,哪里还知道什么尊卑之分。
      “放肆,怎么和大爷说话的,没规矩的老货。”说着又抬了腿,踢了魏妈妈一脚。聚生自小跟着冉昭航,知道他此生最在乎的便是沐槿汐,就算吵了架,见她动了怒也是自己躲到书房去,没得真来些什么。今天他踢打的这些人,都是有将沐槿汐不放在眼里,又狗仗人势,屡加迫害的。
      “好呀!聚生小子,你也不过和我一样的人,谁比谁高贵?都是伺候主子的下人,没主子吩咐,你也敢动我。”魏妈妈威风了半辈子,临了被个小子伤了面子,当然不肯放过。又想着自己有老夫人做主,还怕个毛头小子不成。“大爷,您也不管管。”
      “你说的不错,你俩都是伺候主子的,只不过你是个只知道仗着主子狐假虎威的刁奴,而聚生是忠心为主的忠仆。”冉昭航慢慢地踱步到魏妈妈身前,“你故意拖延时间,让槿汐雪天在知善堂门外等,差点小产的事,我还记着,林姨娘怎么进的冉府,这件事你也伸了手,就连我书房里的喜鹊,怕也收了你的好处吧!”
      魏妈妈不敢再嚷,只抱着儿子不撒手。“大爷说的话,老奴听不懂,若老奴什么事得罪您和夫人,老奴在这给您磕头,望大爷大人不记小人过,只是别拿脏水泼老奴。”
      聚生大怒,他没见过这样泼皮不要脸的。
      “这些事,你自己心里明白,你活了半辈子想来也是活得差不多了,就是不知道……”说着就拿眼睛去她怀里的成旺。
      魏妈妈咬着牙,将成旺搂得更紧。
      “你放心,我不会杀他。”冉昭航喝了口茶,“但他和林氏通奸,不能再继续待在府里。”
      魏妈妈微微舒了口气。虽然成旺和林姨娘通奸的事,不过是子虚乌有,但是大爷如今正生着气,自己的分量怎么拼得过大爷?他非要说是真的,老夫人也不会管的。只是不知道,是怎么个出府的方式。
      “我已经把他送给了邱府的四爷,契子已经签了,再过几个时辰邱府就来提人。”说完踏过了门槛,“到底是魏妈妈的儿子,我如今替他寻了好去处,他日后攀了高枝,不期望他记得我,只不要忘了带了你去享福才是。”
      魏妈妈心里慌得厉害,儿子虽然被发卖了,却也不是什么苦地方,邱家也是大户,可大爷的作势又不像要是高拿轻放的意思。这是个什么罚法?
      聚生那头细细一想,嘴角忍不住上扬。转头冲着两个颇为壮硕的仆妇,“你们俩,过去把林氏架着,跟着大爷一道走。”
      冉昭航带着聚生和林氏撇下屋里的众人,抬脚走了。
      等了一会儿,确定冉昭航不会再回来,众人才敢起身。魏妈妈拖着儿子起来,眼里才有着丝丝喜悦,到底她是老夫人的人,想必是大爷不敢下死手处置,才有了这招。
      那端药来的老妇人没跟着冉昭航走,此刻像是料定魏妈妈的心思,等着她带着儿子站好,才朗声道,“你不是以为大爷忌着老夫人,所以不敢严惩你吧?”
      魏妈妈不愿理会她,只想着离了这屋子,给儿子请个大夫瞧瞧。
      “邱府四爷,他的父亲是谁,你别说不知道吧!”老妇人大笑一声,“邱四爷可是有名的孝子。”
      魏妈妈这才仔细琢磨,之后如遭雷击一般,面色苍白,一下子晕了过去。
      外头的人不知道,她跟在老夫人身边是知道内情的。邱府四爷的父亲是二房老太爷独苗,二老太爷好男风,邱四爷为讨好他,将房里清俊的小厮都给二老太爷,私闻二老太爷腻了那几个,邱四爷正寻着新人,这会子送了过去,当的能是什么差。
      屋子里的丫鬟刚经历了一番折磨,魏妈妈又晕了过去,又没有个主事的人,就开始乱了手脚。一会子要拉她去躺着,一会子又要拿药给她吃,几个人撞来撞去的,打翻了好些东西。
      老妇人越看越乐,拍手称好。翠喜捂着被踢过的肚子,看着地上的血迹发呆,知道大难临头了。
      ……
      林瑶被疼晕过去,被两个仆妇一路拖着,两个膝盖磨破了皮,遂又活生生的疼醒了。
      “翠喜,翠喜……”林瑶睁不开眼,身上哪里都疼,只知道喊贴身丫鬟的名字。聚生听了,呸了一声,真是下作。
      两个仆妇拉着林瑶,又累又怕,衣服早就湿透了。跟着冉昭航一路走,眼看着再往前行一小段路,就是知善堂了,更是吓得她们使不上劲。
      冉昭航停在知善堂门前,从怀里拿出一枚玉簪,他定睛看了看,方让人通禀。
      不一会儿,喜枝出来,面露难色,“大爷,老夫人说今日身子不爽利,不能见您。”
      冉昭航眼里没有波澜,“无妨,你看着也是一样的。”言毕,将手里的玉簪一挥,碰到台阶,断成了两截。
      “把她丢在门口,给我看好了,没有我的命令,都不许靠近她,谁偷偷给她吃喝,给她药,男的我六十棍打下去,没死就继续服侍主子,女的直接卖给窑子里。”冉昭航指着两个仆妇吩咐。
      喜枝觉得事不好,跑进去回老夫人,冉昭航这边掀了袍子,就走。
      等到喜枝气喘吁吁地追上他,他已经快走到自己的院子。
      “老太太刚也知道了大夫人去了的消息,正伤感,让大爷回去一起商量,好让大夫人走得体面。”老夫人根本是气得要死,口里根本没有好话,但是大爷摔了二小姐的簪子,老夫人不得不服软。
      “晚了。”冉昭航面无表情,他给过母亲机会,“槿汐的事由我亲自把关,不需要她老人家操心。”
      喜枝心里大叫不好,“大爷,老太太确是身体不适,又刚刚听了大夫人去的消息,因此伤心不已,大夫人的大事就要办了,老太太这会儿……”
      “喜枝,我念你当初帮过大夫人,才愿听你说两句话,可有些事你就不要插嘴了。”冉昭航闭了闭眼,“你就带这一句话给母亲,不出三天,景玉就回来陪她了。”
      喜枝往后一退,二姑奶奶和大夫人不睦,总是无理取闹,让老夫人变着法子给大夫人立规矩,所以大爷不喜已久,早不许她再回来。大夫人去了,大爷肯定也不会让二姑奶奶来府里给大夫人添堵,可是这般笃定的语气,似乎二姑奶奶回来,没有什么不对。
      “大爷的话,你记住了没?”聚生拿剑戳了戳喜枝,这丫头就爱琢磨这个,琢磨那个。
      “记住了。”喜枝点点头,不管怎么样,这话她一定得回的。只是她觉得,这府里的天,怕是要大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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